葛洪所用的破土符，乃是道门符箓中相对常见的一种，但细算下来，也是葛洪的独门发明。这玩意本是罗浮观平日里用来开山破石、搜寻珍稀药材所用——深山老林之中，往往有奇珍异草藏于巨石之下，人力难以搬运，便以这破土符炸开山石，既省力又高效。因其威力巨大，一张符箓下去，往往能炸开数丈见方的巨石，所以罗浮观的道士们采药时，常随身携带数张，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今儿个，这开山破石的玩意儿，却用到了苏御身上。

看来，葛洪“葛疯子”的外号，真不是白叫的。

葛洪使出破土符后，只见灰暗的天地间涌出一点异色，从他左手掌心隐现。那异色初时如同晨曦微露，转瞬便爆绽炽盛光霞，照亮了整片雪原！葛洪左手仿佛握着一轮小小的太阳，光芒刺目，让人不敢直视。

劲爆炸裂的声音，不断从他指尖迸发，如同炒豆般噼啪作响。那一道道爆破之力，与苏御形成的湛蓝护盾碰撞，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那声音，好似脆枣入喉，清脆而急促，一下接着一下，连绵不绝。

以点带面，攻其薄弱。

葛洪的策略简单而有效——破土符专克坚固之物，专门针对苏御这层护体气机！以爆破之力，集中于一点，反复冲击，直至击破！

果然，苏御那一身湛蓝“铠甲”，从胳膊窝处，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痕！

那裂痕细如发丝，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在场的都是御术境高手，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葛洪撤回左手，脚下换步，身形如同鬼魅般一转，瞬间绕到苏御身后！他手中拂尘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便扫向了苏御后腰！

“砰——！”

拂尘击中护体气机，发出沉闷的巨响！

前后夹击——前方是破土符的持续爆破，后方是拂尘的重击！双重冲击之下，苏御那身湛蓝“铠甲”上的裂痕，更大了！从发丝粗细，变成了筷子粗细，隐隐有向四周蔓延的趋势！

然而，苏御不悲不喜，恬淡如旧。那张儒雅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仿佛即将碎裂的不是他的护体气机，而是一件与他无关的身外之物。

见护罩即将碎裂，他微微轻笑，啧嘴道，那语气里满是促狭：“葛疯子喜欢老夫这身铠甲？老夫成人之美，送你了！”

话音未落——只见苏御单手潇洒一搂，动作行云流水，如同文人收卷诗画。那卷竹简顺势收起，被他夹在腋下。他单脚点地，轻轻一踏——

“嗖——！”

一梭银发飘飘洒洒，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其人如神仙飞升般，潇洒登天，直冲云霄！那姿态，那风度，当真如谪仙临世，超然绝俗！

雪地上，徒留那具湛蓝色的“铠甲”，孤零零地悬浮在原处。

葛洪穿透湛蓝护罩，伸手一抓——却迟了一步！他的手指堪堪擦过苏御的衣袂，却没能搂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衣角从指尖滑过，飘然而去。

在半空中的苏御见这一幕，反倒抿嘴轻笑，那笑容里满是狡黠，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葛洪察觉事情不妙！他立即纵步暴退，脚下连点，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后疾射！

雪中，闪出一道璀璨绽粉——那是他全力催动气机留下的残影！

“轰——！！！”

葛洪刚刚退出十步开外，只听身后一声炸响，惊天动地！他回头一瞧——苏御留在原地的残缺湛蓝色“铠甲”，轰然爆炸！

一瞬间，蓝光冲天，照亮了整片夜空！那光芒之盛，连月光都被掩盖！雪花纷飞，被爆炸掀起数十丈高，如同掀起了一场暴风雪！雪沫四溅，弥漫天地，方圆百丈之内，尽是茫茫一片！

老奸巨猾的苏御，碰上了同样老奸巨猾的葛洪。

两人在试探中，开始逐渐认真。

葛洪没有丝毫迟疑。他脚下定步，双腿如同生根般扎在雪地上。他转身回首，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手中拂尘舞动之间，万千尘丝如同活物般在空中交织穿梭——横竖一个“井”字，显露身前！

那“井”字由气机凝结而成，横平竖直，线条分明，泛出点点粉色气机，在月光下幽幽闪烁。井字盾坚韧无比，如同铜墙铁壁，生生挡住了爆炸带来的刚猛冲击！

冲击波撞在井字盾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无法寸进！

保得葛洪半步未退！

趁爆炸余波未平，葛洪眸中精光闪烁！那双杏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手上忽然微微卸力，井字盾微向上倾斜了三分——湛蓝色的余波立即扑向葛洪下盘，如同洪水决堤，汹涌而至！

逼近腿脚霎那——葛洪蹦起！他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如同弹簧般跃起！他借冲击波的冲势，破地而出！身形在空中急速旋转，如同陀螺般以螺旋状，急速朝空中苏御追去！

葛疯子不愧葛疯子！

在这种屎堵屁股门子的当口，还能想到借力打力！将敌人的攻击，转化为自己的助力！这份机变，这份胆识，当真令人叹服！

苏御见此，轻笑道，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老家伙还没糊涂透顶，脑瓜子里还有点墨水儿。”

葛洪的声音由远及近，冷冷传来，只有一个词：“聒噪！”

他恰如流星冲天，飞扑苏御而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如同一道闪电，快得如同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粉色轨迹，直奔苏御而去！

此刻的苏御，枕戈待旦！

他全身气机极尽运转，浑身释放出的气息极盛！那气息磅礴浩瀚，如同汪洋大海，深不可测！远非骤然来袭的葛洪可比！一个是有备而战，蓄势待发；一个是仓促追击，气势已衰！高下立判！

面对葛洪流星追月般的攻势，苏御气定神闲，不慌不忙。他双手缓缓将竹卷开启，动作从容不迫，如同文人展卷阅读。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悠远，如同吟诵千古名篇：“尊卑失序，如冠履倒置；富贵不归，如锦衣夜行。”

“回去吧，小老弟儿。”

语罢——一双湛蓝色大手，幻化而出！

那大手巨大无比，遮天蔽日，铺天盖地！每一根手指都有数丈之长，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可见，掌纹纵横交错，如同天地的纹理！那大手从天而降，给人以只手遮天之感，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握于掌中！

“扑通——！！！”

大手从天而降，直接将葛洪拍回了地面！

那场面，如同拍一只苍蝇，如同按一只蚂蚁！葛洪那流星般的身形，被这巨手一拍，瞬间改变了方向，如同陨石坠落，直直砸向地面！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昏黑向晚仙人在，一手掀起千层雪。

大雪坪上，积雪翻飞，被掀起数十丈高，如同掀起了一场雪崩！雪沫弥漫天地，久久不散！

老僧入定的一禅大师，在旁边昏昏欲睡。他坐在那个枯树墩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仿佛这不是巅峰对决，而是寻常的早课。

乍见苏御这一手，他眯眼微笑，道了句：“这一手……很像我佛门的大如来掌啊。”

说完，他便告悠悠睡去，脑袋一歪，竟然真的睡着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老人者，愈到乱处愈从容。可看一禅这状态，未免从容过头了！

也或许，他并不担心两人会斗个你死我亡；又或许，他已然猜到了结局。

苏御这一手重若千钧般压下，直接将葛洪崩进了土里！原本平坦的大雪坪，被轰出了一个巨大深坑！那深坑足有数丈见方，深达数尺，边缘的积雪都被震得四散飞溅，露出了下面黑色的泥土！

苏御并没有趁势追击。他一边居高临下盯着巨坑，目光如炬，警惕地观察着坑内的动静；一边缓缓聚力凝神，调整气息，积蓄力量，为下一轮攻势做准备。

也就几个呼吸——

“唰——！”

一道身影灰头土脸地跳出深坑！

正是葛洪！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和雪沫，道袍上满是污渍，头发散乱，狼狈不堪。然而，他的胸前没有半点起伏——呼吸平稳，气息不乱！苏御这一招虽然声势颇大，但仅仅起到了逼退葛洪的作用，并没有对葛洪产生太大伤害！

这个葛洪，也是个犟种！

他深吸一气，双腿用劲儿，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再度跃起！他手中拂尘挥舞间，万千尘丝如同活物般飘动，又如一道流光，狂扑苏御而来！那气势，那决心，仿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苏御讥讽一声：“不知所谓！”

停在空中的那双湛蓝色大手，又向葛洪狠狠拍去！

“砰——！”

大手落下，葛洪再次被拍回地面！

“轰——！”

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个深坑！

这个画面，有点像生了气的爹，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小儿子——大手一挥，儿子就趴下；儿子爬起来，大手再一挥，儿子又趴下。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不出所料，葛洪再一次被拍回了土里。

但这家伙执着的要命！他起身提气，从坑里跃出，再次扑来！

苏御再砸！

葛洪再起！

那双湛蓝色巨大手掌，在天上地下，飞舞不断。时而从上而下拍击，时而从侧面横扫，时而双手合击，时而单掌下压。每一次拍击，都掀起漫天雪沫；每一次拍击，都震得大地颤抖！

葛洪孤傲冷清，是个丹鼎天才，所以他并不是个傻子。在几番无关痛痒的起落中，葛洪的脑袋开了窍——

他终于找到了对付这玩意的方法！

而苏御则慢了一拍。他并没有猜到葛洪的心思，从思想上，已经失了先手。

此时的葛洪，衣衫有些不整，道袍上满是泥土和雪渍，头发凌乱，胡子拉碴，显得有些狼狈。不过精神头儿依然旺盛，一冲一动，表现得中气十足，丝毫没有疲惫之态。

他并不牵动多少心念调动气机——而是保存实力，蓄势待发！他脚下弹腿，双腿用力一蹬，再度登天！他手中拂尘向上接连挥驱，一道道粉色气机如同箭矢般射向天空！

从远处看，好似满弦激射的茶粉光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苏御见状，老生常谈，那双湛蓝色大手又告砸下！

葛洪浑然不觉，全然置之不理，仿佛根本没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巨手！他依旧我行我素，拔地直冲，迎着那巨手向上飞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待其人行到湛蓝大手近处——葛洪猛然动心起念！他身遭气机大盛，粉色光芒从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开——！！！”

喝声中，他手中一点粉色炸裂！

那一点粉色，初时只有米粒大小，转瞬便膨胀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扭曲变形！

葛洪一人，在半空分开八星！

八个葛洪！一模一样！八个身影，均匀分布在苏御身遭，将苏御团团围住！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气势逼人，每一个都手持拂尘，每一个都冷眼相对！

瞅见围着自己的八个葛洪，苏御快速散去了湛蓝大手。老头子轻咳了一声，有些诧异：“移形换影？”

葛洪冷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声音从八个方向同时响起，在夜空中回荡：“不，是天女散花！”

均匀分布在苏御身遭的八个葛洪，眸子里冷光一闪！全身光芒闪耀，粉色气机如同火焰般在身上燃烧！道袍摇曳，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拂尘舞动，万千尘丝如同活物般飘飞！脚踏连环，身形在虚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风驰电掣般向苏御杀来！

每一个都是真身！

每一个都疾如流星！

每一个都身怀杀招！

道门扛鼎者的奇招妙法，就是多！

苏御面色凝重！

他宽袍鼓荡间，声势大作！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周身气机流转，湛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浓，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如同披上了一层蓝色的火焰！

观战的老一禅随之睁眼！

他困意一扫而空，凝神抬头望天！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紧紧盯着空中的战局！他知道——到这时，两个人终于动了真格！

老苏御仙风道骨，发随风飘。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飘洒洒，如同仙人临世。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串串儒家经典，从展开的竹简上飘然而出！那些字句化作湛蓝色的小字，从竹简中跃出，在空中盘旋飞舞，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随着半空涌动的湛蓝小字越来越多，苏御从上到下，气机愈发浓重！在他周遭，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如同百川归海，涌入他体内！

随着他最后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落下——

苏御全身蓝光大造！

那蓝光之盛，之浓，之烈，照亮了整片夜空！细细品看，就连他那双俊秀的眼睛，都变成了一片湛蓝！那蓝色深邃而纯净，如同万里无云的晴空，又如同深不可测的海洋！

天地间，一股凛凛浩然正气从他身上持续散发！

那股正气，磅礴浩瀚，无所不在，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镇压一切妖邪！那股正气所过之处，积雪消融，草木低伏，连月光都仿佛变得更加清冷！

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压，弥漫天地！

那威压之强，让在旁观战的一禅大师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眯起眼睛，喃喃自语：“这老家伙……藏得够深的……”

此刻的苏御站在那里，虚空而立，蓝光缭绕，浩然之气充盈天地！他犹如降世神仙，视万物为刍狗！那眼神，那气势，那姿态，与平日里那个嬉笑怒骂、与一禅斗嘴的“老迂腐”，判若两人！

书生终意气，仗卷走江湖。

千言万字尽，大道始归来。

苏御超然绝俗，振臂一挥——“轰——！！！”

湛蓝圣光挥洒大地！

那光芒所过之处，天地为之变色！银装素裹亦悄然失色，积雪反射出的白光，在这湛蓝圣光面前，黯淡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那八道急攻而来的“葛洪”，被这圣光一照，瞬间化为齑粉，泯灭在一片湛蓝之中！

那八个身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如同火焰中的纸片，瞬间消融，化作点点粉色光芒，消散在夜空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流光之后，天地复然。

茫茫夜空中，徒留苏御，冷眼看人间。

苏御凌空而立，气势不减、威压不降！他驾驭手中竹卷环身缭绕，那竹卷如同活物般，在他身边上下翻飞，划出道道蓝色轨迹。他湛蓝色的眼睛充满杀意，警惕地观察着大雪坪上的风吹草动！

此刻的他，如同一尊战神，俯瞰人间！

恰逢远处，一名小僧出门解手。那年轻僧人刚从茅房出来，迷迷糊糊间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了苏御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被苏御目光盯上这一瞬，小僧躯体发僵，神情呆滞！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泥塑木雕！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满是敬畏，仿佛被天上的神明注视，不敢动弹！连呼吸都忘了，连心跳都停了！

若不是一禅出来解围，伶仃吼了一嗓子：“回去睡觉！”

那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震醒了那小僧。

小僧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妈呀”一声，转身就跑，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头也不回地逃回了禅房。那模样，怕是没被尿憋出毛病，也要被这慑人的目光骇出毛病来！

插曲过后，万籁复寂。

月光静静地洒落，洒在这片狼藉的雪原上。那一个个深坑，那一道道沟壑，那漫天的雪沫，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然而，没人知道葛洪的真身，究竟去了哪里。

夜空中，只剩下苏御一人，傲然独立。

雪原上，只剩下那一串串深坑，和一禅那若隐若现的鼾声。

葛洪，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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