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确了韩宋的性质，太祖朱元璋在反元斗争的形象就明确了：

    他是继承崖山英烈遗志、团结在韩宋大旗下、参加义军反元的人。

    对韩宋也一直很尊重，出兵救下韩林儿。

    韩林儿之死，或是真的意外，或是廖永忠私自所为，就是不可能出自太祖授意。

    为了加强这个结论的可靠性，朱由检道：

    “太祖册封功臣时曾说：永忠战鄱阳时，忘躯拒敌，可谓奇男子。然使所善儒生窥朕意，徼封爵，故止封侯而不公。”

    “这番话何解？”

    陈子龙揣摩皇帝的心思，说道：

    “廖永忠在鄱阳湖水战有大功，后来在平定福建、广东、广西，平定蜀地，皆立下了大功，按功绩是可以封公的。”

    “但是他在韩林儿之死上，明显有着嫌疑。”

    “或许就是太祖所说的‘使所善儒生窥朕意’，被他信任的儒生蒙骗，擅自揣摩帝意，导致韩林儿之死。”

    “所以太祖惩罚他，只封其德庆侯爵位。”

    这个猜测，让朱由检点了点头，感觉很是满意。

    廖永忠的功绩，是真正能够封公的。

    他和哥哥廖永安是巢湖水寨领头人，属于带兵投靠，有着稳固的基本盘。大明开国水战，几乎无所不与。

    尤其是关键的渡江南下中，水军发挥了重要作用。

    后来东抗张士诚，西拒徐寿辉、陈友谅，都要依靠水军。

    在著名的鄱阳湖水战中，陈汉大将张定边直犯太祖舟驾，常遇春将其射走，廖永忠乘飞舸追赶射击。可以说是他们两人一起，立下救驾的功绩。

    火烧陈汉舰队、逼降陈友谅之子陈理，也是廖永忠的功绩。

    以至于他在回京之后，太祖以漆牌书“功超群将，智迈雄师”八字赐之，认可他的功绩。

    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将领、大明水军的领头人，当然是有资格封公的。

    他的哥哥廖永安被张士诚所俘，在狱中宁死不降，就被太祖遥封楚国公——

    那时大明还没有建立，廖永安就得到公爵之位。

    所以朱元璋的话，绝不是廖永忠没资格封公故意说，而是真的因此降了他的爵位。

    朱由检特意嘱咐道：

    “廖永忠犯错是犯错，功绩是功绩。”

    “一定要把他的功劳写出来，说明他可以封公。”

    “然后再写他为何犯错，信任儒生揣摩的帝意。”

    “殊不知那时的儒生，有几个不是儒户？”

    “他们还在想着前元儒户的待遇，享受优免权力。”

    “这些人自然看不上韩林儿，误导了廖永忠的行为。”

    对廖永忠的行为又气又叹，认为这个人不懂政治，着了文人的道。

    陈子龙听了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没想到皇帝这样说。

    在他印象之中，儒户在元朝是受歧视的，甚至有八娼九儒十丐之说。

    没想到皇帝却说儒生因为想保留儒户待遇怀念前元，这极大地冲击了他的世界观。

    他反驳皇帝的说法道：

    “本朝也是有优免的，儒生不会因此反对。”

    朱由检则道：

    “本朝的优免在嘉靖、万历年间才扩大，而且只针对有功名的人。”

    “儒户是列入这个户籍就能优免，那些考不上功名的，对此当然不满意。”

    “太祖对国初文臣够尊重了，但是他们却不尊重太祖。”

    “自古以来，从汉高者无不称秦之暴，从光武者无不言莽之诈，从唐祖者无不斥隋之淫，从宋祖者无不薄周之弱。”

    “惟有从明之臣，多有怀念前元之意。”

    “这些人脑子里只有前元特权，却忘了在前元的时候，他们只是第四等南人。”

    “连华夷之辨都不懂，也难怪太祖要清理他们。”

    怒骂了那些怀念前元的一通，朱由检真想不懂这些人的想法。

    随着太祖开国再造华夏，是多么大的功绩。

    有些人却就是愿意当四等人，就像后世的土殖一般。

    陈子龙听得低头，没有激烈地反驳皇帝，而是委婉道：

    “陛下所说，太过耸人听闻。”

    “臣以为儒生还是忠君爱国的！”

    朱由检闻言哂笑，说道：

    “忠君爱国是有，但是当时谁是君？谁是贼？”

    “《元史》脱脱传的‘分遣兵平六合，贼势大蹙’，里面说的贼是谁？”

    “按照《太祖实录》，当时可是他守六合。”

    这个说法，惊得陈子龙外焦里嫩。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编修的《元史》，竟然会称太祖是贼。

    这让他终于明白，皇帝为何要修《蒙元史》。

    不用新的史书覆盖，岂不是任由这种谬误传播？

    大明整个朝廷，都丢不起这个人！

    而从这点来看，国初那些元朝留下的儒生，真的不见得忠于太祖，他们还在忠于元廷之君。

    陈子龙想到这里，就有一些不安。

    他担心皇帝怀疑儒生的忠诚，辩解道：

    “《元史》成书仓促，或有疏漏之处。”

    “这应当不是编修者的本意。”

    朱由检“哼”了一声，说道：

    “是不是本意，当事人最清楚！”

    “宋濂的《翰苑集》，可是找了两个遗老作序，其中一个不但不愿出仕大明，还得意地落款他在前元的官职‘中顺大夫秘书少监’。”

    “和这样的人交往密切，心思可想而知。”

    “太祖开国以后，也一直在和前元遗臣、还有遗留的胡俗旧制做斗争，空印案由此而来。”

    “那些人在新朝明确的制度下，还在暗地里使用前元旧制，可想而知他们有多肆无忌惮。”

    “区区一个韩林儿算什么？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草头皇帝。”

    “韩林儿死了，他们算是满意了，让太祖无法继承韩宋，只能承认前元。遗老们以前出仕蒙元胡虏，也不再是不光彩事迹。”

    “反元的红巾军则被诬陷为贼，成了他们口中的妖人。”

    “你的《英烈传》万万不能这么写，不能诋毁在驱逐胡虏上有功的先辈。”

    “他们都是英烈，对华夏、对汉人有功，这是最大的节义！”

    “相反，那些效忠蛮夷的人，圣贤书真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一口气喷了许多人，陈子龙听得心惊胆颤。

    当今皇帝都这么说，让他充分认识到国初局势的波诡云谲。

    和大明稳定后臣子天然效忠皇帝不同，当时的太祖起兵，在儒生看来属于“贼”。

    所以他们是不愿出任贼职的，担任官职的也觉得身上的职位拿不出去——

    这就有了用元朝官职落款的事情，他们认为这样的朝廷官职更显赫。

    想改变这个局面，只有继承元统，彻底取代前元。

    所以前朝遗老操纵害死韩林儿，让太祖无法继承韩宋法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而且他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国初朝廷众多的前元遗臣就是证明。空印案更是说明怀念前元的大有人在。

    太祖从开国前被迫承认前元，到开国后驱逐前元遗臣，甚至对使用前元制度的臣子大杀特杀……

    陈子龙将这些想明白后，很快构思出一个完整的情节。

    在这个故事中，太祖的形象绝对伟光正，不但没有害死韩林儿的嫌疑，反而为他复仇，彻底扫清了前元遗老。

    这很符合小说叙事，陈子龙决定完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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