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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早产」的先知!


第749章  「早产」的先知!

    夜幕如厚重的鸦羽般垂落,将多杜拉克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黑暗里。

    远征军营地边缘,由术士们维持的淡蓝色魔法屏障散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晕,将外部渐渐弥漫而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夜雾隔绝在外。

    在狼学派营地的一角,篝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温暖而活跃的存在。

    艾林坐在一截被磨得光滑的粗大树桩上,手中是从远征军后勤处领来的、冻得硬如石块的面包。

    他耐心地撕扯下一小块,将其投入面前木碗里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肉炖汤中。

    深红色的浓汤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硬邦邦的面包块缓慢地吸饱汤汁,渐渐软化,不至于在咀嚼时崩掉牙齿。

    修斯、邦特和其他几位年轻猎魔人围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他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混合在柴火燃烧啪啪的声音里。

    他们在复盘白日里遭遇安德莱格虫群时的战斗细节—某个闪避的角度可以更刁钻,配合的时机慢了半拍,对某种工虫攻击习性的误判,对体力和魔力的节约————

    艾林听著听著,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他一手拿著木勺,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跳跃的篝火上。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著干燥的柴薪,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时不时迸溅出几颗细小耀眼的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金色弧线,未及落地,便已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悄然熄灭在冰冷的泥土中。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埃兰离开了。

    在为他揭示那段关于琥珀瞳孔与泰莫利亚王室血脉的纠葛之后,这位狮鹫学派的大宗师便带著「多杜拉克在生长」的骇人情报,紧锁著眉头匆匆离去。

    艾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遇到了更大的疑惑。

    这疑惑并非「艾达莉亚为何甘冒奇险加入远征」这种问题。  

    事实上,仅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远不足以断定一个人的身份。

    在北方大陆这片广袤而奇异的大陆上,即便是最普通的凡人,也可能因为白化病、幼年时奇特的感染、眼部的旧伤,或是纯粹源于血脉深处一次无人能解的偶然突变,而拥有任何一种罕见的瞳色。

    概率虽渺茫,却确实存在。

    虽然————

    艾林心里对于那个骑士的身份,差不多快有十足的把握。

    怎么说呢?

    在任何正常情况下,于一场深入多杜拉克这样险境的边境远征军的队伍里,遭遇一位拥有琥珀色眼瞳的骑士,都不可能将其与那位被泰莫利亚国王格伊德玛庇护于深宫之中、身份敏感高贵的「先知」女官联系起来。

    这情节就连最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里都不可能出现。

    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会嗤之以鼻:一位那样的贵女,怎么可能抛却一切,伪装身份,潜入这充满汗臭、血腥与死亡威胁的骑士团之中?

    吟游诗人酒醉后的胡编乱造都不会这么离谱。

    除非一种情况————

    除非遭遇这位琥珀眼瞳骑士的人,是艾林自己。

    这并非出于自恋。

    用更直白甚至粗俗一点的话来讲,艾林对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很有「逼数」。

    他似乎总被卷入某种无形的漩涡中,在一些看似平常、理应波澜不惊的事件节点,突然遭遇令人瞠目的「畸变」。

    刚通过青草试炼,他就遇到了未来的艾瑞图萨院长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

    下山参加一次学徒间的比斗,都能在遭遇猫学派的袭击后,偶遇多尔·布雷坦纳的女王「山谷雏菊」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然后在浮港遇到诺维格瑞的建城者家族,还被赠送了传奇神剑巴尔莫。

    在温格堡捡到叶妮芙,在艾尔兰德结交伊安娜、梅森公爵和蒂莎娅·德·维瑞斯。

    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带著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拦路偷袭,杰洛特的母亲薇森娜在阿梅尔的山脉捡尸,连营救亨·格迪米狄斯的任务都能被安排上菲丽芭·艾哈特这个搭档————

    这些寻常人—一哪怕是阅历丰富的猎魔人—一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见一面的,足以在历史卷轴上刻下名字的「大人物」,在过去短短一年间,简直如同市集上最廉价的货物般,接二连三、不容分说地闯入他的生命轨迹。

    命运(或是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存在)仿佛对他格外「青睐」,近乎蛮横地将他一次次推至那些足以搅动时代风云的关键人物面前,无论他本人是否甘愿。

    因此,即便听起来多么荒谬绝伦,当埃兰口中吐出那个拥有琥珀眼眸的名单,并提及其中那位被称为「先知」的艾达莉亚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预感便自艾林心底最深处油然而生:

    那个骑士,就是「先知」艾达莉亚。

    但是。

    这绝非一件好事。

    艾林将手中吸饱汤汁、变得柔软温热的面包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著。番茄的酸甜与牛肉的醇厚在齿间弥漫,却化不开心头那抹清晰的阴翳。

    并非矫情,这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每一次与那些「大人物」的交集,十之八九都伴随著生死一线的险恶风波。

    艾林并非受虐狂,理所当然地,他不会将这种遭遇视为命运的馈赠。

    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艾林现在在疑惑的不是「艾达莉亚为何甘冒奇险加入远征」这种问题,至少不全是。

    而是随著与埃兰的讨论,与讨论后这段时间的沉淀,被遗忘在脑海深处慢慢翻涌出来的记忆——

    他越发确信艾达莉亚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希瑞的外祖母,辛特拉的「雌狮」卡兰瑟,其出生年份就是在1220年左右。

    那么,按照贵族联姻与生育的周期来推算,她的母亲艾达莉亚,理应在1200

    年前后降生。

    而艾达莉亚的母亲,那位「不洁者」缪丽尔,则大致应在1180年,也就是——

    ——差不多在今年,来到这个世界。

    当然。

    原著中艾达莉亚确切的出生年月他并不记得,她的母亲缪丽尔与她本人,也都存在晚婚晚育的极大可能。

    毕竟,她的母亲是声名狼藉的「不洁者」,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其婚姻与生育必然受尽波折与拖延。

    但是。

    埃兰口中的艾达莉亚现今大概是十七八岁。

    即便再怎么「晚育」,她也绝无可能在五六十岁高龄时诞下卡兰瑟。

    北方大陆的人类女子,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年纪生育后代,即便是身负长生种艾恩·艾尔血脉者,也无法对抗这铁一般的生理规律。

    因此————

    他或许无法百分百笃定那个骑士就是艾达莉亚本人,但至少有一个冰冷的事实已经如铁钉般楔入现实—一「先知」艾达莉亚,现在确确实实已经成年了。

    这就意味著,这个世界流淌的时间之河,其河道与他记忆中所知的、来自另一个遥远认知的「历史」,存在著无可辩驳的、根本性的差异。

    这偏差,乍看之下似乎并非一个迫在眉睫的威胁。

    它不会立刻让安德莱格的利爪更锋利,也不会让多杜拉克的更致命。

    它似乎不影响艾林此刻呼吸的空气,不影响他碗中热汤的温度,更不影响明日后天,接下来一周可能需要挥出的剑。

    然而。

    现实与记忆之间如此巨大而无声的错位,却莫名地,在他灵魂深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渗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感觉,并非面对强大魔物时的战栗,也非陷入阴谋陷阱时的警觉。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失真感。

    仿佛他一直赖以行走的大地,脚下坚实的土壤,忽然变成了精心绘制的幕布;仿佛他经历过的一切悲欢、战斗、抉择,其所依托的整个世界背景,都发生了某种微妙却致命的扭曲。

    就像一个在熟悉房间里生活了多年的人,某天忽然发现一扇从未注意到的门,门后是异于房间格调的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一刻涌上的并非好奇,而是对自身存在、对周围一切真实性的质疑。

    篝火依旧哔剥作响,温暖著冰冷的夜色与僵硬的手指。

    他将最后一点面包浸入汤中,动作缓慢而机械。

    「不要再将心力耗费在那个骑士身上了,远征还有很长时间,我们有的是机会辨————」

    索伊的声音突然响起,同时一只手掌轻轻拍向艾林的肩膀。

    可艾林想得太过深入,精神完全沉浸在时间错位的冰冷旋涡里,竟对索伊的靠近毫无觉察。

    直到那只手即将落下,他才如同受惊的猫一般,肩胛肌肉骤然绷紧,下意识地向侧旁缩了一下,躲开了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索伊的手掌停滞在半空中,动作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了颤,随即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

    他的面色在火光映照下纹丝不动,只是灰眸深处的光影似乎凝滞了一瞬。

    目光落在艾林碗中,索伊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落空从未发生:「快些吃吧,面包已泡烂了,汤也快凉透了。」

    艾林闻声下意识低头。

    木碗内深红色的炖汤表面,确实已看不到蒸腾的热气,只余一层薄薄的油光,凝滞地反射著跳跃的火光。

    他抬起头,才发现索伊、维瑟米尔、修斯————所有围坐在这堆篝火旁的狼学派猎魔人,不知何时都已用完了简单的晚餐。

    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那些惯常坚毅或平静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种相似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抱歉,」艾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刚才想到一些别的事情,走神了。」

    「是因为我们白天战斗时的表现吗?」年轻的邦特忍不住开口问道,脸上带著自责与急切,并试图为其他人开脱道,「那都怪我!是我在战斗前没能协调好,反而激化了兵团的————」

    「不是的!」克雷的声音猛地拔高,打断了邦特。

    这个平日显得有些跳脱的年轻猎魔人,此刻脸涨得有些红,打断了邦特之后,脑袋急切地转向艾林:「团长,白天的战斗不怪邦特,也不怪修斯队长和弗雷德队长————」

    「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在战斗前说了丧气话,差点就动摇了大家的士气。后来————后来在战场上,我又过于莽撞,冲得太前,打乱了同伴的节奏,差点————差点就————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脑袋也随之垂了下去,不敢再看艾林的眼睛。

    篝火旁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啪声。

    年轻猎魔人们互相瞥视,脸上都写著紧张与自责。

    「那你们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艾林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他没有否认邦特和克雷的自我归咎,却也并未给予明确的肯定或责备。

    尽管在他心中,实实在在地觉得,以安德莱格虫群作为磨刀石,狩魔军团在实战中初次运用同调呼吸法与军团法术,从最终结果来看已经堪称出色,甚至超出了战前设定的基本目标。

    尤其是克雷那份因强烈战意而超常消耗、近乎透支的魔力。

    意外地揭示了情绪与意志对同调法术可能存在的正面和负面的作用。

    这未尝不是一种相当宝贵的发现。

    年轻猎魔人们闻言,先是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在篝火噼啪声中流淌。

    随即,仿佛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他们不约而同地轻轻颔首,然后,声音开始陆续响起,起初有些迟疑,很快便交织成一片严肃而认真的低语。

    艾林安静地聆听,湛蓝的猫瞳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

    然后时不时微微颔首,对某个切中要害的反思表示认可。

    偶尔也会开口,插入一两句简短的纠正或点拨。

    索伊、维瑟米尔、瓦勒里乌斯与格雷戈尔坐在稍远一些的树桩或铺开的毛毡上,围成另一个松散的半圈。

    他们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看著火光令一侧的情景—一年轻猎魔人脸上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神情和艾林沉稳引导的姿态。

    年轻的声音在寒冷的夜幕下交汇、碰撞、沉淀。

    看著看著,几位历经沧桑的猎魔人大师,嘴角竟不约而同地,在摇曳的火光中,悄无声息地向上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

    关于白日那场安德莱格遭遇战的低声探讨与反思,才渐渐告一段落。

    这时,艾林的视野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那截的粗大树桩。

    在木桩底部的阴影里,两枚小巧的玻璃瓶静静倚靠著,瓶身折射著篝火跃动的光芒,将那一小片阴影染上了一层幽暗而神秘的紫晕。

    安德莱格心脏精粹液。

    艾林忽然想起,自从索伊经历了二次突变之后,自己似乎还未曾有机会,或者说还未曾刻意去「鉴定」过这位狼学派首席现今的状态。

    他俯身,将那两瓶药剂拾起,递给索伊:「首席,这是你的那一份心脏精粹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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