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招手，上官鸿一路小跑来到了他面前。

看着满头大汗的上官鸿，楚云寒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你父亲死了，和赵虎他们一起战死在太苍山脉。”

上官鸿身体一僵，低头不语，只是死死的握紧了拳头。

楚云寒叹了口气，轻声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良久，上官鸿才轻轻擦去眼角泪水，低声道：“督主大人，我父亲勇否？”

“勇！”

上官鸿强忍泪水，轻声呢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父亲曾对我说，战死沙场便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归宿，我相信他也会死而无憾。”

“我会继承父亲的遗志，自强不息，哪怕我只是一介凡人，但终究有一日，能够荡尽这天下的魑魅魍魉，永夜终尽，山河月明！”

楚云寒轻轻拭去上官鸿脸上的泪痕，柔声问道：“那些仙神的强大远超你的想象。”

“就算真的杀死了他们，还会有更强的仙神降临。”

“而你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或许某一天也会和你父亲一样战死沙场。”

“或许...你这辈子都看不到山河月明的那一天。”

“你还坚信此刻的信念吗？”

上官鸿沉思许久，忽然重重的点了点头，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不怕死！”

“就算我真的看不到山河月明的那一天，也没关系。”

“成功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与其苟活于世，不如像我父亲一样，以我热血染青天！虽死，犹荣！”

楚云寒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上官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一脸坚毅的少年许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命如草芥，却灿若星河！”

“对于凡人来说，真正的力量从来就不在外物，而在自身。”

“真正的力量源自于每一个舍生取义的人，敢以凡人之躯，叫那日月换新天...”

他将背上的大夏龙雀刀取了下来，轻抚片刻，将其递到了上官鸿的面前。

面对上官鸿那惊讶与不解的表情，他淡然一笑，轻声道：“既然你欲继承父辈遗志，开万世太平。”

“那便要先明白一件事。”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不是我把大夏龙雀交给了你，而是你自己选择肩负起这份责任和传承！”

“拿着吧，我老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上官鸿呆滞的接过那把龙雀刀，激动得满脸通红，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重重的点头。

楚云寒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上官鸿的肩膀，转身朝着裂谷出口方向走去。

“承命于天...人道永昌...”

“命如草芥，却灿若星河！”

“大夏龙雀！大夏龙雀！！！”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督主大人...”上官鸿呆愣地看着楚云寒离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此刻他竟感到有些恍然。

仿佛从这个看似苍老的背影上，看到了一尊威压寰宇，俯瞰万界的无上身影。

神临第十年，八月，靖安司督主，靖安侯楚云寒，从裂谷离去之后，便再也没人见到过他。

而他留下的那把大夏龙雀刀，被玄甲黑骑供奉在英魂殿中，日夜膜拜祈祷。

神临第一十二年，三万玄甲黑骑，以千人为饵，于镇岳行省的一处村庄中，以天罡箭阵伏击一位四阶审判者。

一战过后，三万玄甲黑骑以战死一万余人的代价，射杀此人。

神临第一十三年，五万玄甲黑骑于离阳行省长安府城的废墟上，围杀一尊五阶机械屠戮者。

此战过后，五万玄甲黑骑近乎全军覆灭，审判者的八百机械军团被拼掉，最后被破甲重箭生生射杀。

神临第一十五年，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大夏百姓，在审判者的疯狂搜寻下，几乎被屠戮掉九成。

神临第一十九年，一支三万人规模，垂垂老矣的玄甲黑骑，在悍不畏死的冲锋下，强行围杀一尊五阶审判者。

数千名重伤的幸存者，被紧急赶到战场支援的几名审判者屠戮一空。

神临第二十二年，新一代玄甲黑骑的佼佼者，被寄予厚望，实力达到宗师巅峰的上官鸿。

率三千玄甲黑骑，于宸极行省玉京城中，伏杀一名审判者时，被赶来支援的六阶传奇法师奥菲尔轰成了齑粉。

随后几年，不时便有审判者在搜寻那些躲藏起来的凡人时，遭到玄甲黑骑设下的陷阱，被强行围杀。

虽然大多数的围杀行动，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但审判者的数量，也从三十余人锐减到不足十人。

这也使得剩下的审判者变得愈发的焦虑与疯狂起来。

仅凭这九名审判者，想要彻底清理掉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族，不知需要耗费多少年的时间。

若是以小队的方式行动，搜索效率便会降低数倍，只会让任务时间拖延更久。

若是单独行动，则很可能遭到玄甲黑骑的强行围杀。

那些玄甲黑骑仿佛永远都杀不完，每过两年便会突然冒出一批。

更让审判者担忧的是，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凡俗世界。

没有科技与工厂，没有天地灵气，没有魔法元素。

经过这么多年的消耗，他们的补给早就差不多耗尽了。

哪怕是奥菲尔，也不敢再轻易出手。

否则等到他的魔力彻底耗尽，最终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被那些他眼中蝼蚁一样的凡人生生围杀。

神临第三十八年，秋。

绥安行省最西端的一座无名孤峰上，长着一棵老松，虬枝盘曲，针叶苍翠，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月。

楚云寒独自坐在老松下，面朝东方，看着天际那初升的朝阳。

他在此地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一动不动。

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山影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

云雾从谷底升起，翻涌如海，时而堆成山峦，时而散作轻烟。

定朔的风沙，镇岳的荒原，江南的烟雨，昭华的赤土，离阳的翠峰...

这些年来，他走遍了大夏的每一寸土地，用双腿丈量过这片山河的宏伟辽阔。

如今，这片山河早已是面目全非。

城池化为了废墟，村庄变成了荒草，良田长满了荆棘，曾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十不存一。

此时他已是满头白发，皱纹如刀刻斧凿，曾经让万界胆寒的双眸，如今也浑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如今，他的双手布满了老年斑，青筋暴起，手指变形，像是一截枯朽的老树根。

唯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但，他已经老了，真的老了！

气血衰败、筋骨松弛、浑身暮气。

但他依旧神色淡然，只是静静地看着晨光从远处山脊后漫上来，灿烂的霞光，将整片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似乎寿元枯竭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

从十三阶道玄境到一介凡人，从威压诸天到垂垂老矣，他却没有一丝的不甘与惶恐。

他望着那片云海，望着那些山峦，望着远方那片被霞光照亮的天际，忽然笑了。

笑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回到了最初的童年之时。

在这个世界，他一个人撑不起的人族脊梁，但千千万万个凡人可以。

真正的力量，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在于一个种族即便被屠戮殆尽也绝不屈服的信念。

在于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至死方休的传承！

大夏龙雀并没有力量，真正的力量源自于每一个舍生取义的人类，敢以凡人之躯，叫那日月换新天！

正如他当年以精血篆刻下的那八个字，承命于天，人道永昌！

那把封印了终末之湮的大夏龙雀刀并不是他的救赎，而是这个时代的缩影。

是芸芸众生的信仰，是书写史诗的笔墨，是人族传承的象征！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也慢慢垂落了下来，生命气息如同风中的烛火，即将熄灭。

风从孤峰上拂过，吹动老松的针叶，沙沙作响，云海翻涌，即将把峰顶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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