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被秦明这一席话噎得老脸一红，气呼呼地说道：

“臭小子，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他将手中的紫竹竿狠狠甩入江中，溅起一片水花。

“老夫知道你还在为弹药消耗一空之事闹脾气！”

“你当老夫不知道那炮弹金贵？！不晓得要省着用？！”

“可那时候——老夫站在鸿渊号上，看着那些高句丽的楼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听着那些夷人哭爹喊娘……”

“老夫这心里头啊——别提有多痛快了！那种场景下，哪个将军能控制住自己？！”

李渊转过身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一双虎目里翻涌着一种秦明从未见过的光芒。

“当年隋炀帝穷兵黩武、骄奢淫逸，以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老夫顺应天命，自太原起兵，渡黄河、平陇西、定长安，大大小小几百仗，哪一仗不是提着脑袋在打？！”

他闭了闭眼，仿佛在回忆往事，喃喃道：

“当年打霍邑，宋老生据城死守，将士们顶着滚木礌石往上冲，死了多少人？”

“一千三百六十五人！”

“一千三百多条人命，就那么倒在霍邑城下，尸首堆成了山。”

“老夫得知前方战报后，悲痛不已，力排众议，亲率后军，兵临城下，以身作饵，这才引出了宋老生。”

“后来，打长安，阴世师负隅顽抗，城头上箭如雨下……”

“老夫麾下第一猛将雷永吉，就是死在了登城一战！”

李渊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那双虎目里翻涌的光芒却愈发炽烈。

“还有虎牢关。”

“那不孝子以三千玄甲破十万夏军，听着多威风？”

“可你知道那一仗折了多少人吗？”

“玄甲军从三千人打到只剩八百。”

“那不孝子浑身浴血，杀到最后连刀都握不住了，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据暗卫回报，大破窦建德十万大军后，他一回营就倒下了，昏迷了三天三夜，差点折在虎牢关。”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夫昨夜就在想，若是那个时候，唐军就有红衣大炮此等镇国神器，哪怕只有一门……”

“能少死多少人啊？！”

秦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渊抬手止住了。

“行了，你不必安慰老夫。”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这个道理老夫比你懂。”

秦明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渊抬手指向远处江面上静静停泊的鸿渊号，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现在你应该明白——昨夜，老夫站在鸿渊号上，看着那十门红衣大炮齐射的场面，为何会感到无比痛快了吧？！”

“不！想来以你如今的阅历，根本体会不到老夫彼时是怎样的心情。”

李渊忽然抬起头，仰望这碧蓝的天空，喃喃道：

“哥几个，你们知道吗？！”

“往后打仗，再也不用像当年打霍邑那样，拿人命去填了。”

李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带着一种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的老将才有的感慨。

“往后啊——！再有蛮夷犯边，也用不着让那些娃儿们拿刀剑去拼了。”

“隔着三里地，一轮齐射，城墙都能炸塌。”

“我大唐的儿郎，再也不用冒着敌人的箭雨，冲锋陷阵了！”

李渊微微侧目。

那双虎目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比方才提到炮弹时的激动更加深沉，也更加炽烈。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望向秦明，缓缓道：

“老夫昨夜确实是上头了。”

“这一点，老夫认。”

“一百五十发炮弹一夜打光，换了谁都得心疼。”

“可你换个角度想想……这一百五十发炮弹打出去，少死了多少将士？”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昨夜獐子湾一战，我军仅阵亡七人，伤不过百人。”

“歼敌三千，毁船二百一十七艘。”

“这样的战损比，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

他放下手，目光炯炯地望着秦明。

“因此，你若是问老夫，心疼不心疼？后不后悔？”

“老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心疼！但……老夫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

“哪怕再来一次，老夫依旧会做如此决定，依旧会把炮弹全部打光！”

“因为……相较于我大唐将士的性命，那些炮弹一文不值！”

秦明听完李渊这番长篇大论，沉默了足足十几息。

他望着李渊那双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虎目，望着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却依旧倔强如铁的老脸，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负罪感。

道理，秦明都懂。

关键是，他也没说啥啊？！

秦明心里这个憋屈啊！

[宝宝心里苦，宝宝不说！]

最后，秦明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朝李渊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得近乎夸张：

“您老高风亮节，深谋远虑，爱兵如子……”

“是我小肚鸡肠、鼠目寸光、斤斤计较了，还请您老收了神通吧！”

李渊冷哼一声，偏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但很快，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换了一副表情，满脸惆怅，唉声叹气：

“唉，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敌众我寡，大战一触即发……”

“一百发炮弹，是不是少了点儿？”

秦明刚直起身，闻言动作一顿，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着李渊那张写满了“市侩”的老脸，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合着您老方才又是摔鱼竿、又是忆往昔、又是慷慨陈词……]

[铺垫了半天，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渊被秦明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转过身去重新端起钓竿，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夫也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为难，便当没听见。”

“待到两军交战，若是炮弹不够用，老夫大不了亲自提刀上阵，也省得让你为难。”

“反正，老夫也没几天好活了，正好以此残躯，为你们这些少年郎杀出一条血路！”

“就让你们踩着老夫的尸骨，去开创我大唐的盛世之景！”

秦明闻言，满头黑线。

他望着李渊那张写满了“悲壮”二字的老脸，深吸一口气，将涌到嗓子眼的那句“您老够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您老，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是再一毛不拔，岂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李渊嘴角抽搐了一下，却依旧强撑着那副“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只是耳根处悄悄泛了红。

秦明走到青石旁，弯腰捡起那根被李渊甩进江里，此时正随波漂到岸边的紫竹竿，双手捧着递还到李渊面前。

“这样吧。”

“飞云号上还存着百来发炮弹，原是留着应急的。”

“既然您老开了金口，我再给您五十发。”

李渊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鱼竿，嘴上却还在矜持：

“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秦明眉头一挑，拉长声音道：

“这样啊——！那就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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