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经历了四九城里的各种打击下，心气本就到了极低的水平。

来到农场劳改，又接着遭遇到这等非人的待遇。

说实话，这二百多号人里面，有一小半的人几乎都心存死志，每日只是麻木的过着。

只等着这具身体什么时候撑不住，就那么躺在地上，他们也就可以放松的咽了气。

不过当这口并不是太好喝的白粥喝进肚子里以后，整个人从内到外再一次的迸发出一股作为人的求生本能。

在有希望的情况下，哪怕情况再糟，也没有人会轻易放弃生命。

当他们跟着农场的干事，从地窝子住进之前农场批量建造的房子里后，这股希望则是更加大了一分。

哪怕一栋三间房的宅子，被塞进来三十号人，平均下来，一间二十平的屋子，就得住十个人。

哪怕保暖的玩意也只有稻草和每人一条薄被子，他们也同样变得满足。

如今正是夏天，晚上不盖被子也没什么，有稻草能阻隔从地下反上来的湿气也就足够。

劳改人群中，赵启德和两位同病相怜的老友，选了一间房子靠近墙脚的位置。

这会正将农场干事拉过来的稻草均匀地铺在地上，再将薄被子压在稻草上，给晚上睡觉的自己增加一点舒适度。

冷不丁的，屋外有农场的干事大喊道：“男子组赵启德出来，有人提审你。”

“提审？”赵启德听到这个词，整个人都在颤抖，一旁的两位老友也担心的抓住他的手背。

“启德！”

赵启德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勉强笑道：“不怕不怕，大不了又被打一顿，又不是没被打过。”

又用极低的声音嘟囔道：“这段时间挨的打，挨的骂，比这辈子都多。”

低着头，佝偻着身子，赵启德跟在一位农场民兵的身后，不一会来到一间禁闭室门前。

背着枪的民兵转过身来，站在那里立的板板正正。

这让赵启德有些疑惑，也来这个农场几天了，从没见民兵的态度这么恭敬的，也不知道这次来的会是谁。

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禁闭室的屋门。

当他看到里面的人后，瞳孔猛地收缩。

只因为里面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农场的领导肖卫国。

肖卫国先是给赵启德露出一个笑容，指了指里面的椅子，让赵启德坐过去。

同时，他走出屋子，对在门外站岗的民兵说道：“同志，接下来我要问一些涉密事项，有需要我再叫你。”

“是，主任！”民兵忙识趣的离开。

肖卫国关紧屋门，一把握住赵启德的双手道：“赵老师，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说完，从背包里拿出来一个铝饭盒，打开盖子，放到了赵启德的面前。

赵启德看着饭盒里面，油汪汪的豆角炒肉以及下面一份精致白米饭，整个人的喉咙控制不住的上下蠕动着。

嘴里更是大量口水凭空出现。

他抬起头看着肖卫国，整个人却是不敢动一下。

他不确定这肖卫国是不是用这种方法来麻痹他。

这些日子以来，在劳改的人群里，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故事。

这些人先是摆出一副关心你的表情，给你一个甜头吃，等他们这些人终于相信了之后。

再亲手一寸寸的毁掉他们。

那等痛苦，光听听就觉得心在碎一般。

眼见赵启德明明极为饥饿，可是双手却一动不动的。

肖卫国稍微思索了一番，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叹了口气，默不作声的同时拿出一个饭盒，将赵启德面前的饭菜扒拉出来一小半，放在自己面前。

同时说道：“赵老师，今天对于你们的几个命令都是我下的，因此，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们不利。”

赵启德看着肖卫国那双极为真诚的双眼，这才慢慢的端起来饭盒，狼吞虎咽的将里面的饭菜往嘴里扒拉。

以前一直不爱吃的豆角，今天吃进嘴里面，只觉得这份饭，仿佛变成了绝世美味一般。

吃着吃着，赵启德呜呜的哭了起来，豆大的泪珠吧嗒吧嗒的滴到饭盒里。

给这份饭增加了一丝咸味。

“卫国，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启德的问题，肖卫国一个都回答不了，只能陪着这位老人在这间小屋子内好好的哭一场。

等赵启德的情绪恢复的差不多时，肖卫国说道：“赵老师，眼下你尽管安心在这里待着，有我在一天，你们的处境不会太差。”

“另外，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跟我说。”

赵启德一把握住肖卫国的小臂道：“卫国，我自己吃苦没什么，就是担心我的家里面如今怎么样了，能不能，能不能求您有空过去看一眼。”

眼看着赵启德渴望的眼神，肖卫国点了点头。

“赵老师你放心，我下次回城会过去看看的。”

说是这么说，肖卫国却对赵启德家里的情况不太乐观。

常年卧床的大儿子，没有任何收入的师母，还有一个正逢青春期叛逆的女儿。

当家里的顶梁柱倒下后，这几个人的未来可以说极不明朗。

“谢谢，谢谢。”赵启德嘴里不停的重复着这两个字。

接着，又试探的说道：“卫国，还有一个事情，不知道你这边能不能帮帮忙。”

“我们这批人里面，如今生病的不在少数，更是有好几个，已经持续高烧好多天，整个人只剩下一口气而已，能不能拜托你给我们送点药进来。”

用极快的速度说完这番话，赵启德的脸上满是坎特。

他知道他提出的要求实在太过过分了一些。

他们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人家卫国如今可是堂堂的公社一把手。

让肖卫国冒险给他们这些人送药，一旦被发现，后果将是灾难级别的。

看着肖卫国始终平静的脸，赵启德刚刚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再一次的灰暗了下来。

是呀，人家卫国凭什么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肖卫国并没有回答什么，只是笑着道：“赵老师，你回去吧，等我下次回来给你说家里的情况。”

目送着赵启德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肖卫国不由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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