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站着活
推荐阅读:年下也知哥哥好甜言蜜语吃到饱 离谱!最强兵王居然是Omega 四合院:淮如还不快助我激活系统 重生后,拒绝与渣男离婚! 大叔,没人像你一样爱我 一转身的永远 书穿后我只想躺赢全世界 重生后师姐选择独占小师妹 姐姐,乖,他低声暗诱 仙落玄荒
灯城的规矩,是时候改一改了。
这句话是柳林在八部众归位的第七天说的。
那天他站在矿区边缘,身后是三十七万部众,身前是那座铅灰色的城。天边那一线金光比往常更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之上窥视着下面的一切。
阿苔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已经愈合,但她的姿势没变,还是十五年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苏慕云握着战矛站在另一侧。她的伤口早已愈合,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三万年前更强。但她看柳林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先锋看主上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深,更软,更像阿苔那种眼神。
红药靠在矿区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那座城。
“规矩改了,会死很多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那些既得利益者。”
“那些靠规矩活着的人。”
“那些吃人的、卖人的、用人炼器的。”
“他们不会甘心。”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你知道会死多少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红药说:
“怕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怕。”
红药愣了一下。
柳林说:
“怕死太多。”
“怕错杀。”
“怕——”
他顿了顿。
“怕变成他们。”
红药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信仰的人。
看着这个从地下把八部众带上来的神。
看着这个说“怕变成他们”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不会。”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你会怕。”
“会怕的人。”
“不会变成他们。”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
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看着那些铅灰色的屋顶。
看着那些在街上走动的小小的人影。
他说:
“开始吧。”
柳林改的第一条规矩,是关于人。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可以是货物。
云端城的强者需要修炼材料,中层的亡命徒需要钱,下层的人需要活着。于是就有了交易——下层的人把自己卖给中层的贩子,中层的贩子把人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的强者。
加工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需要血。
有的需要骨。
有的需要魂。
有的需要活着的人,在痛苦中挣扎时产生的怨念。
那些材料很贵。
云端城的人出得起。
中层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下层的人——
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柳林站在下层第一层的骨城门口。
身后跟着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血海部的三千战士。
骨城的城门是用尸骨垒成的,那些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它们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来的人。
城门口蹲着一个人。
很瘦。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皮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膜。
它的眼睛是凹进去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它看见柳林,没有动。
只是用那双凹进去的眼,看着他。
柳林走到它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它平齐。
“你叫什么。”
它没有说话。
柳林说:
“在这里多久了。”
它还是没有说话。
但它伸出一只手。
那手上只剩骨头,几缕干瘪的皮肉还挂在上面。
它指着自己的嘴。
柳林低下头。
他看见了。
它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是活的。
不知道是什么。
柳林站起来。
他对身后的人说:
“把城门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冲上去。
三千人,三千把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兵器,砍向那座用尸骨垒成的城门。
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
城门倒了。
露出门后的街道。
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棚屋。
棚屋是用烂木板、破布、人皮钉成的。
棚屋门口蹲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
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都瘦得只剩骨头。
都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看见刚才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
站起来。
跟在他身后。
第二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拆了城门的人。
跟着这个让它们可以走出这条街的人。
柳林走到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建筑。
不是棚屋。
是一座府邸。
很大。
占地百丈。
围墙是用青石垒成的。
青石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府邸的大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一个字。
云。
柳林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看着那个字。
很久很久。
他说:
“云家的人。”
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
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一个人从门里飞出来。
摔在柳林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云纹。
和云织那件一模一样。
她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涂了粉那种白。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你是谁。”
柳林说:
“柳林。”
女人说:
“柳林?”
“没听过。”
柳林说:
“马上就会听过了。”
女人说: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柳林说:
“云家。”
女人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女人说:
“你找死。”
她爬起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
捏碎。
玉简化成一道光。
冲向天际。
冲向云端城的方向。
女人看着那道光。
笑了。
“等着吧。”
“云家的人马上就到。”
“你会死得很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说: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点头。
柳林说:
“说说。”
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走上前。
他指着自己的嘴。
又指着那座府邸。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柳林明白了。
这里是把人变成材料的地方。
那些没有舌头的。
是第一批。
那些被割掉舌头的,不会喊叫,不会求救,只会沉默地被加工成材料。
柳林转回身。
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还在笑。
笑得很大声。
“怕了吧?”
“怕了就跪下。”
“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血海部的战士冲进府邸。
惨叫声从里面传来。
一声。
两声。
十声。
百声。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身想跑。
被一个血海部战士拦住。
那战士把她拎起来。
扔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涂满粉的脸。
看着她那双终于出现恐惧的眼睛。
他说:
“云家的人。”
“用人的命换钱。”
“换了多少年。”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这座府邸。”
“每天有多少人进来。”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没有舌头的人。”
“是你割的。”
女人说:
“不、不是我——”
柳林说:
“那是谁。”
女人说:
“是、是下面的人——”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在发抖。
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
把脸上的粉冲成一道一道的沟。
他说:
“下面的人。”
“是谁。”
女人说:
“是、是管事——”
柳林说:
“管事呢。”
女人说:
“死、死了——”
“刚才被杀死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你叫什么。”
女人说:
“云、云珠——”
柳林说:
“云珠。”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祭品。”
“第一号祭品。”
云珠愣住了。
“祭、祭品——”
柳林说:
“你不是喜欢把人变成材料吗。”
“现在轮到你了。”
他转过身。
对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说:
“她交给你们了。”
那些人看着云珠。
看着这个涂满粉的女人。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笑的女人。
它们没有说话。
但它们走上前。
围成一个圈。
把云珠围在中间。
云珠的尖叫声从圈里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停了。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座府邸。
看着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石。
看着那个“云”字。
很久很久。
他说:
“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把府邸拆成平地。
那些青石一块一块倒下。
那些符文在倒下的时候暗了。
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
随着那些暗了的符文。
散了。
柳林站在那片平地上。
身后是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它们看着那片平地。
看着那些散了的怨念。
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云”字的地方。
有人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终于可以跪着笑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那人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当材料了。”
“你们是人。”
“站着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救星那种眼神。
是看一种它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像光。
像可以相信的东西。
第一条规定改完之后,中层开始乱了。
不是乱那种乱。
是恐慌那种乱。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那些和云端城有联系的家族。
那些收买了无数打手、养了无数亡命徒的既得利益者。
它们开始慌了。
它们聚在一起。
开会。
商量对策。
有的说要联合起来反抗。
有的说要找云端城的靠山。
有的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柳林。
有的说要不——跑吧。
会开了三天。
没有结果。
第四天。
柳林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带着八部众来的。
三十七万人。
把那些势力的老巢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势力的首领们站在院子里。
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暗红色皮肤的血海部战士。
看着那些半透明身体的噬魂部战士。
看着那些触手垂地的征服部战士。
看着那些银白铠甲的沉舟军战士。
看着那些从深渊里爬上来的苦海部、污秽部、血食部的人。
它们的腿在发抖。
有一个首领站了出来。
是一个胖子。
很胖。
胖到眼睛都被肉挤成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
锦袍上绣着金线。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最前面。
看着柳林。
“柳林。”
柳林说:
“嗯。”
胖子说:
“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柳林说:
“云端城。”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说:
“你知道云端城有多少强者吗。”
柳林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至少一位神境。”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变。
是愤怒那种变。
“你疯了。”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会死的。”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死了。”
“你身后那些人。”
“都会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阿苔的眼神是等的眼神。
苏慕云的眼神是跟的眼神。
红药的眼神是笑的眼神。
冯戈培的眼神是算的眼神。
渊渟的眼神是渡的眼神。
鬼族十二将的眼神是守的眼神。
八部众的眼神是——
活的眼神。
柳林转回头。
看着那个胖子。
他说:
“他们愿意。”
胖子愣住了。
柳林说:
“他们愿意跟我死。”
“你呢。”
胖子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首领。
那些打手。
那些亡命徒。
都在看着他。
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从脸上滚下来。
滴在锦袍上。
把那些金线浸湿了。
柳林说:
“你不是愿意跟我死的人。”
“你是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不一样。”
胖子说:
“有什么不一样。”
柳林说:
“愿意跟我死的人。”
“我活着。”
“他们就活着。”
“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别人死了。”
“他们就——”
他顿了顿。
“也死了。”
胖子的腿一软。
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密密麻麻。
跪了一地。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走过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
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台上供着一尊像。
不是任何神明的像。
是一个人的像。
一个很胖的人。
和那个胖子一模一样。
柳林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张用金箔贴成的脸。
看着那双用宝石镶嵌的眼睛。
看着那身用丝绸缝制的衣服。
他伸出手。
轻轻一推。
像倒了。
碎成无数块。
金箔落在地上。
宝石滚进草丛。
丝绸散成一堆。
柳林站在那些碎片中间。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跪这尊像了。”
那些人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们也不用再跪我。”
“站着。”
没有人动。
柳林说:
“站起来。”
第一个人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院子里。
站着。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你们以前做的事。”
“我不会忘。”
“但也不会一直记着。”
“从今天起。”
“你们是人。”
“不是狗。”
那些人沉默。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眼神。
是另一种。
像很久以前。
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还没有变成狗的时候。
那种眼神。
胖子跪在地上。
没有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
腿软了。
太久了。
跪了太久。
忘了怎么站。
柳林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他平齐。
“你叫什么。”
胖子说:
“金、金满堂。”
柳林说:
“金满堂。”
“你的钱。”
“充公。”
“你的命。”
“留下。”
金满堂愣住了。
“留、留下——”
柳林说:
“你杀过多少人。”
金满堂没有说话。
柳林说:
“一千。”
“一万。”
“十万。”
金满堂还是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了那么多人。”
“你的钱够花吗。”
金满堂说:
“够、够——”
柳林说:
“够还杀。”
金满堂说:
“因、因为——”
柳林说:
“因为杀人的感觉。”
“比钱好。”
金满堂沉默了。
柳林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也杀过。”
“很多。”
“三万年前。”
“杀得比你还多。”
金满堂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后来我发现。”
“杀人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金满堂说:
“怎、怎么活。”
柳林说:
“站起来。”
“站着。”
“看着他们活。”
金满堂没有说话。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没站起来。
第二次。
也没站起来。
第三次。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站着。
他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让他站起来的人。
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那两条缝里流出来。
流进那些肉里。
他跪了太久。
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现在想起来了。
柳林看着他哭。
没有笑。
也没有安慰。
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哭完。
金满堂哭完了。
他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以后干什么。”
柳林说:
“干活。”
金满堂说:
“干什么活。”
柳林说:
“养人。”
金满堂说:
“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钱。”
“买粮食。”
“盖房子。”
“让那些被你卖过的人。”
“有地方住。”
“有东西吃。”
“能站着活。”
金满堂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中层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二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力。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强者可以随意杀弱者。
不是因为仇恨。
不是因为利益。
只是因为——
想杀。
那些强者修炼需要发泄。
需要实验新招式的对象。
需要验证兵器锋利度的靶子。
于是就有了猎场。
下层的人就是猎物。
那些强者从云端城下来。
从上层下来。
甚至从一些中层的势力里出来。
走进下层。
随便抓一个人。
杀。
然后走。
没有人管。
也没有人敢管。
柳林站在下层第二层的那座肉山脚下。
肉山已经空了。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已经干枯。
变成灰褐色的石头。
那些信污秽之信仰的人已经不在。
它们都变成了污秽部。
站在神国里。
站着。
但山脚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堆一堆的。
白森森的。
是骨头。
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被杀之后留下的骨头。
那些骨头上有各种痕迹。
刀砍的。
剑刺的。
火烧的。
冰冻的。
有的被炼成器。
有的被刻上符文。
有的被随意丢弃。
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柳林走到最近的一堆骨头前。
蹲下身。
拿起一根。
是人的腿骨。
很长。
很粗。
骨头上刻着三个字。
第七十三。
不是名字。
是编号。
柳林看着这个编号。
很久很久。
他把骨头放回去。
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查。”
“这些编号。”
“是谁刻的。”
“从哪来的。”
“杀他们的人是谁。”
血海部的战士领命而去。
三天后。
结果出来了。
那些编号来自一个组织。
叫“猎会”。
猎会的成员都是中层的强者。
有的是独眼巨人。
有的是鳞族叛徒。
有的是人族修炼者。
有的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定期组织活动。
活动的内容就是——
来下层打猎。
打到的猎物。
可以自己杀。
可以换钱。
可以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
猎会的首领是一个独眼巨人。
比血屠会那只还大一倍。
浑身的肌肉像岩石。
上面刻满了刀痕。
那些刀痕不是别人砍的。
是自己刻的。
每杀一个人。
就在自己身上刻一道。
它杀了多少。
数不清了。
因为身上已经没有地方刻了。
柳林找到它的时候。
它正在喝酒。
坐在一座由人头堆成的山上。
那些头都已经干了。
变成骷髅。
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样子。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张着嘴。
像是在喊救命。
独眼巨人看见柳林。
笑了。
那笑声比雷声还响。
震得那些骷髅都在抖。
“柳林。”
“你终于来了。”
柳林说:
“你知道我要来。”
独眼巨人说:
“知道。”
“你改了第一条规矩。”
“那些狗一样的东西被你吓破了胆。”
“但我不是狗。”
它站起来。
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比柳林高十倍。
俯视着他。
“我是狼。”
“吃人的狼。”
柳林仰着头。
看着它。
看着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它那只独眼里燃烧的光。
他说:
“你杀了多少人。”
独眼巨人说:
“数不清。”
柳林说:
“那些编号。”
“是你刻的。”
独眼巨人说:
“是。”
“每杀一个。”
“就刻一个编号。”
“方便记账。”
柳林说:
“账记给谁。”
独眼巨人说:
“云端城。”
“那些大人物。”
“他们喜欢这些。”
“喜欢看我杀。”
“喜欢买我杀的。”
它顿了顿。
“喜欢——”
它指着那些骷髅。
“喜欢这些头。”
柳林看着那些头。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在死那一刻的表情。
他说:
“他们买这些头做什么。”
独眼巨人说:
“收藏。”
“装饰。”
“修炼。”
“谁知道。”
“反正他们给钱。”
“我就杀。”
柳林说:
“你杀够了没有。”
独眼巨人说:
“没有。”
“永远不够。”
“杀人是会上瘾的。”
它俯下身。
凑近柳林。
那张脸离柳林只有三尺。
那只独眼里的光。
亮得刺眼。
“你要不要试试。”
“感觉很好。”
“比喝酒好。”
“比女人好。”
“比什么都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只独眼巨人。
看着它身上那些刀痕。
看着它那只燃烧的独眼。
看着它嘴里那排尖牙。
很久很久。
他说:
“我试过。”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杀的人。”
“比你多。”
独眼巨人说:
“那你还——”
柳林说:
“杀够了。”
独眼巨人说:
“杀够了?”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不是杀累了。”
“是杀明白了。”
独眼巨人说:
“明白什么。”
柳林说:
“明白杀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独眼巨人沉默。
它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杀够了”的人。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试试。”
独眼巨人笑了。
它从人头山上跳下来。
落在地上。
震得大地都在颤。
它朝柳林走过来。
每一步。
都踏出一个深坑。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它。
独眼巨人走到他面前。
举起拳头。
那拳头比柳林的头还大。
朝柳林砸下来。
拳头距离柳林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
停住了。
不是柳林挡住了它。
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撞在那只拳头上。
把那拳头撞偏了。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个撞偏它拳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崭新的棉袄。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它。
阿等站在独眼巨人面前。
仰着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几十倍的大家伙。
它说:
“不许你打柳叔。”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把它的拳头撞偏了。
它低头看着阿等。
看着它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它那件崭新的棉袄。
看着它站在那里。
小小的。
瘦瘦的。
但没有在发抖。
独眼巨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它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那种退。
是某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那种退。
它回头。
看见了。
柳林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满了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边缘。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都看着它。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那些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
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
像看一个死人。
又像看一个将死的人。
独眼巨人的腿开始发抖。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人多那种没见过。
是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它只在一处见过。
在它年轻的时候。
在那些被它杀的人眼里。
那是死之前最后一眼。
现在。
那些眼神全部对着它。
它变成了那个被杀的人。
柳林走上前。
站在它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杀够了是什么意思吗。”
独眼巨人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就是你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杀你。”
“不是因为他们恨你。”
“是因为他们想活。”
独眼巨人沉默。
柳林说:
“你想活吗。”
独眼巨人说:
“想——”
柳林说:
“那你觉得。”
“他们想让你活吗。”
独眼巨人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神。
看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它忽然明白了。
它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让它死。
它杀得越多。
想让它死的人就越多。
永远杀不完。
永远。
它跪下去。
跪在那座人头山下。
跪在那些它亲手杀的骷髅面前。
它的膝盖砸在地上。
砸出一个深坑。
它低着头。
看着那些骷髅。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的表情。
它忽然哭了。
独眼巨人不会哭。
没有泪腺。
但它哭了。
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
是血。
红得发黑的血。
一滴一滴。
落在那些骷髅上。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杀了无数人的独眼巨人。
跪在自己杀的骷髅面前。
哭着。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猎奴。”
“奴隶的奴。”
“但不是杀人的奴。”
“是——”
“养人的奴。”
独眼巨人抬起头。
用那只流血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说:
“那些被你杀的人。”
“你养不回来了。”
“但那些还活着的人。”
“你可以养。”
独眼巨人说:
“怎、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命。”
“去护着他们。”
“让他们不被别人杀。”
独眼巨人说:
“那、那我自己呢。”
柳林说:
“你?”
“你已经死了。”
“从你杀第一个人开始。”
“你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
“是猎奴。”
独眼巨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地上。
抵在那些骷髅上。
“猎奴。”
“领命。”
第二条规矩改完之后,中层彻底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那些靠杀人取乐的强者。
那些靠卖人赚钱的贩子。
那些和云端城勾结的家族。
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一个一个被审判。
一个一个被处置。
处置的方式不是杀。
是养。
让他们养那些他们曾经杀过的人。
金满堂用他的钱盖了一百座粮仓。
买了十万石粮食。
分给那些饿了三万年的人。
独眼巨人——不,猎奴——用它那身力气。
守在矿区边缘。
不让任何强者靠近。
它每天站在那个地方。
像一尊雕像。
一动不动的雕像。
但它活着。
还能动。
还能护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被它杀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开始恢复。
不是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是恢复成——
人的样子。
它们开始长肉。
开始有血色。
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互相叫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柳林给它们起的名字。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它们有了名字。
有了家。
有了活着的理由。
那些从猎场里救出来的人。
那些差点被当成猎物杀的人。
那些还没有被编号的人。
也开始活。
它们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但有人给它们送饭。
有人给它们盖房子。
有人对它们笑。
有人叫它们的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那些名字是它们自己起的。
有的叫阿狗。
有的叫阿猫。
有的叫活着。
有的叫等到了。
柳林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起名字的人。
看着它们笑。
看着它们终于敢笑。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话。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等到只会用阿狗阿猫当名字。
等到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现在。
他们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笑。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笑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笑什么。”
柳林说:
“笑他们。”
阿苔说:
“他们怎么了。”
柳林说:
“他们以为自己是阿狗阿猫。”
“其实不是。”
阿苔说:
“是什么。”
柳林说:
“是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中层彻底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三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钱。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钱是万能的。
有钱可以买命。
可以买人。
可以买权。
可以买一切。
那些有钱的人。
那些从人身上榨出血汗钱的人。
那些用钱买通云端城的人。
那些把钱堆成山、自己坐在山顶上俯视下面的人。
他们是灯城真正的统治者。
比那些强者更可怕。
强者至少还亲自杀人。
他们不杀。
他们只是给钱。
让别人去杀。
他们坐在山顶上。
看着下面血流成河。
然后数钱。
柳林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们正在开会。
三十七个最大的钱主。
坐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在地下三百丈深处。
比下层第一层还深。
墙壁是用玄铁铸的。
门上刻满了防御符文。
外面守着三千个打手。
每一个都是亡命徒。
每一个都杀过人。
柳林站在密室门口。
看着那扇刻满符文的门。
看着那些守着的打手。
打手们看见他。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
很重。
像一座山。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
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门开了。
密室里面很亮。
不是灯火那种亮。
是金子的亮。
三十七个钱主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
圆桌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
玉石上镶嵌着各种宝石。
红的。
蓝的。
绿的。
黄的。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钱主们看见柳林。
没有人动。
只有一个最老的开口。
那是一个人族。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坐在主位上。
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柳林。”
柳林说:
“你认识我。”
老钱主说:
“认识。”
“你改了三条规矩。”
“杀了不少人。”
“也放了不少人。”
柳林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老钱主说:
“知道。”
“来要钱的。”
柳林没有说话。
老钱主说:
“你要多少。”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笑了。
那笑声很干。
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全部?”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说: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钱主说:
“多到可以把灯城买下来。”
“多到可以让云端城三十七家全部闭嘴。”
“多到——”
他顿了顿。
“可以买你的命。”
柳林说:
“我的命值多少。”
老钱主说:
“值很多。”
“但还不够。”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你快死了。”
柳林说:
“谁说的。”
老钱主说:
“我说的。”
他拍了拍手。
密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
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墙。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黑色的铠甲。
握着黑色的兵器。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雕塑。
老钱主说:
“这些都是我买的。”
“三万年前开始买。”
“买到现在。”
“买了三十七万。”
柳林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黑色的铠甲。
看着那些黑色的兵器。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像雕塑一样的人。
他说:
“你买他们干什么。”
老钱主说:
“杀人。”
“杀你这种人。”
柳林说:
“我这种人。”
老钱主说:
“想改规矩的人。”
“想分钱的人。”
“想——”
他顿了顿。
“想让那些贱民活的人。”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钱主。
看着他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贪婪那种光。
是更古老的东西。
像——
恨。
柳林说:
“你恨那些贱民。”
老钱主说:
“恨。”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我就是从贱民爬上来的。”
“我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我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杀了多少人。”
“才爬到今天。”
他指着柳林。
“你一来。”
“就想把规矩改了。”
“就想让那些贱民不苦。”
“就想让他们不用爬。”
“就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就想让他们直接活。”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看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看着他那双恨意燃烧的眼睛。
他说:
“你爬了一万年。”
“就为了让别人也爬一万年。”
老钱主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公平。”
“我爬了。”
“他们也该爬。”
“我不能白爬。”
柳林说:
“那他们爬完之后呢。”
老钱主说:
“他们也会让别人爬。”
柳林说:
“永远这样。”
老钱主说:
“永远这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战士。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雕塑。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他说:
“你错了。”
老钱主说:
“错什么。”
柳林说:
“公平不是这样。”
“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爬。”
“公平是——”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都能站着。”
老钱主说:
“站着?”
“站着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老钱主说:
“站着能吃饱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不被杀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
柳林打断他。
“能。”
“都能。”
老钱主沉默了。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都能”的人。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没有爬了一万年的疲惫。
只有一种很浅的、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
光。
老钱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不信。”
他抬起手。
身后的门开了。
阿苔走进来。
苏慕云走进来。
红药走进来。
冯戈培走进来。
渊渟走进来。
鬼族十二将走进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门外。
密密麻麻。
从密室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钱主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这些曾经被他的人追杀过的人。
看着这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柳林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所有人来的。
那些被他救的人。
那些被他改规矩救活的人。
那些愿意跟他一起站着的人。
老钱主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爬了一万年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茧。
都是爬的时候磨出来的。
他爬了一万年。
爬到山顶。
以为可以永远坐在那里。
现在才发现。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
都不在。
老钱主说:
“你赢了。”
柳林说:
“不是赢。”
“是开始。”
老钱主说:
“开始什么。”
柳林说:
“开始让他们站着。”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
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到圆桌边。
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钱库。”
“钥匙给你。”
柳林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钥匙。
铁的。
生了锈。
和那些钱主的身价比起来。
寒酸得不像话。
柳林说:
“你的钱。”
“用不着了。”
老钱主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你想站着吗。”
老钱主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可以站着。”
“不用再爬了。”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试着站直。
第一次。
没站直。
一万年太久了。
脊梁已经弯了。
第二次。
还是没站直。
第三次。
他站直了。
不是完全直那种直。
是努力直起来那种直。
但他站直了。
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老钱主说:
“钱、钱万贯。”
柳林说:
“钱万贯。”
“从今天起。”
“你的钱充公。”
“你的命留下。”
“你——”
他顿了顿。
“站着活。”
钱万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用爬。
中层完全平定之后,柳林开始向上看。
云端城还在那里。
三十七家。
至少三十七位神境。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
她站在酒馆门口。
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
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人。
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现在正在吃饭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不再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不快。
但吃得很稳。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你改了三条规定。”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杀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也救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现在轮到云端城了。”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愿意帮你。”
柳林说:
“条件。”
云织说:
“帮我们进前十六。”
柳林说:
“前十六。”
云织说:
“云端城三十七家。”
“前十六家掌握着所有资源。”
“后二十一家只能喝汤。”
“云家是第十七。”
“喝了几万年的汤。”
柳林说:
“你想进前十六。”
云织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想站着。”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云端城下来的女人。
看着她说“想站着”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站起来的人一模一样。
柳林说:
“好。”
云织愣了一下。
“好?”
柳林说:
“好。”
云织说:
“你不问怎么帮。”
柳林说:
“不问。”
云织说:
“你不怕我骗你。”
柳林说:
“不怕。”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刚才的眼神。”
“和她们一样。”
他指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云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
看着她们笑的样子。
看着她们互相叫名字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柳林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等到了的眼神。
她等了几万年。
终于等到了。
云织说:
“什么时候动手。”
柳林说:
“现在。”
云端城的入口在中层最高的地方。
那座山叫登云山。
山高三千丈。
山顶有一座门。
门是用白玉雕成的。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活的。
门后面就是云端城。
三十七家居住的地方。
阳光普照的地方。
和下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柳林站在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云织。
云织走上前。
把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的世界。
和柳林想象的完全不同。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不同。
是另一种。
天是蓝的。
真正的蓝。
和神国里那片天一样的蓝。
云是白的。
真正的白。
像棉花一样的白。
阳光照在身上。
暖的。
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真正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故乡那种暖。
地上铺着白玉。
白玉上刻着云纹。
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远处有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真正的城。
城墙是用灵石垒成的。
城墙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城门口站着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各种家族的徽记。
他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
像看外来者那种眼神。
云织走上前。
对他们说:
“这是柳林。”
“来见各位家主。”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让开了路。
柳林走进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美。
街道是用青石铺的。
青石上刻着各种图案。
有云。
有山。
有水。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
街道两边是府邸。
每一座府邸都比下面那座云家府邸大十倍。
门口都站着人。
都穿着华丽的衣裳。
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柳林。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白玉砌成的。
台上站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家族的家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六个,气息深不可测。
后面的二十一个,稍弱一些,但依然强大得让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老得头发都白了。
白得像雪。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柳林。”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老人说:
“你在下面做的事。”
“我们都知道了。”
柳林说:
“然后呢。”
老人说:
“然后——”
他顿了顿。
“你做得对。”
柳林愣住了。
老人说:
“下面那些事。”
“我们早就知道。”
“但没有人管。”
“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柳林说: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规矩。”
“规矩是几万年前定的。”
“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还在。”
“规矩说。”
“下面的事下面管。”
“上面不能插手。”
“几万年了。”
“没有人敢改。”
柳林说:
“你们是神境。”
“你们怕什么。”
老人说:
“怕的不是人。”
“是规矩本身。”
“规矩定了。”
“就有力量。”
“那种力量。”
“比我们强。”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但规矩也有漏洞。”
柳林说:
“什么漏洞。”
老人说:
“规矩说。”
“上面不能插手下面。”
“但没有说。”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改规矩。”
他看着柳林。
“你就是那个下面的人。”
柳林明白了。
他不是来和云端城打仗的。
他是来帮云端城改规矩的。
那些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的力量还在。
那种力量困住了所有人。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直到他出现。
他从下面上来。
带着八部众。
带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带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云端城的家主面前。
站在那些规矩面前。
老人说:
“你愿意帮我们吗。”
柳林说:
“帮你们什么。”
老人说:
“打破规矩。”
柳林说:
“打破之后呢。”
老人说:
“打破之后——”
他顿了顿。
“大家都能站着。”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头发白得像雪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希望的光。
柳林说:
“好。”
规矩的力量比柳林想象的更强。
不是人那种强。
是规则那种强。
那些定规矩的人用尽毕生修为。
把规矩刻进云端城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块砖。
每一片瓦。
每一缕阳光。
规矩说。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这句话就成了真理。
成了无法打破的枷锁。
柳林站在广场中央。
三十七个家主围成一个圈。
他们同时运功。
把毕生修为注入广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在跳动。
在挣扎。
在试图抗拒。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他身后。
把他们的力量也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些符文。
符文开始颤抖。
第一道符文碎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当最后一道符文碎掉的时候。
整个云端城都在颤抖。
不是崩溃那种颤抖。
是释放那种颤抖。
那些困了几万年的规矩。
终于碎了。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人。
那些云端城的居民。
那些几万年没有下去过的人。
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可以下去了。
他们可以去看那些下面的人。
可以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老人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那些碎掉的符文。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他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老人说:
“谢谢你。”
柳林说:
“不用。”
老人说:
“规矩碎了。”
“接下来呢。”
柳林说:
“接下来——”
他顿了顿。
“大家一起站着。”
规矩碎掉的第七天,灯城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云端城的人开始下来。
不是来打猎那种下来。
是来看。
来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来看那些被他们当成材料的人。
来看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看见那些人的时候。
很多人都哭了。
他们不知道下面是这样。
不知道那些材料是这样来的。
不知道那些钱是这样赚的。
他们以为下面的人都是自愿的。
都是活该的。
都是——
他们想了很多年。
想了无数个理由。
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现在。
那些理由碎了。
和规矩一起碎了。
中层的人也开始变。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彻底消失了。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都关了。
不是被关的。
是自己关的。
因为没有人来了。
那些来消费的人。
那些来买材料的人。
那些来杀人取乐的人。
都不来了。
他们去看下面了。
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了。
下层的人也在变。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开始往上走。
不是打上去那种走。
是走上去那种走。
他们去看云端城。
去看那些阳光。
去看那些从未见过的蓝的天。
白的云。
暖的阳光。
他们站在云端城的街道上。
站在那些白玉铺成的地上。
站在那些刻满符文的城墙下。
他们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几万年第一次见到光那种哭。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阿苔站在他身边。
“你做到了。”
柳林说:
“不是我。”
阿苔说:
“是谁。”
柳林说:
“他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
那些从中层走上去的。
那些从云端城走下来的。
“他们愿意站起来。”
“才能站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八部众都在下面。”
柳林说:
“知道。”
苏慕云说:
“他们在等你。”
柳林说:
“等我干什么。”
苏慕云说:
“等你——”
她顿了顿。
“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更远的地方”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你愿意吗。”
苏慕云说:
“愿意。”
柳林说:
“等多久都愿意。”
苏慕云说:
“等多久都愿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苏慕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我也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跟你走。”
“不用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下面那些人。
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正在笑的人。
那些正在活的人。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下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可以——”
它顿了顿。
“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灯城统一了吗。”
柳林说:
“统一了。”
阿留说: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柳林说:
“可以了。”
阿留说:
“去哪里。”
柳林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他说:
“去更远的地方。”
阿留说:
“更远的地方有灯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家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柳叔吗。”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有。”
阿留也笑了。
阿等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站在那里。
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望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未知宇宙。”
“去征服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去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站着活。”
(https://www.dingdiann.cc/xsw/34284/2143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gdia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ingdia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