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苗圃时，陆佰仍在。

他坐在苗圃边的青石上，膝头摊着游渊送来的军情简报，眉头拧成一道深壑，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膝盖，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节奏上。

谢清涟立在他身后，脊背斜靠苗圃木架，双目阖着似在小憩。

可董佳一眼便瞥见——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半点松懈无有。

陆佰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低沉：“送了多少？”

“三十株，三座浮空岛。”

“剩下的明日继续。”他颔首，目光重落回纸面，指尖叩击的节奏未停。

董佳没走，垂手立在原地，静候着。

直到陆佰再次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怎么了？”

“防线上的天心兰，谁来维护？”

陆佰眸色微动，合上报告起身，踱步到花田边，指尖轻拈一株天心兰，翻开花瓣——背面细密的银纹如星轨流转。

“天心兰净化效力可撑一月，期满便枯，需换新。阵盘可复用，只换耗尽的灵石即可。”

没办法，这次大战的魔气可比之前浓多了。

搞得天心兰都快成一次产品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游城主从各大洲调木系修士，届时每座浮空岛、每个关键节点，都会配专人更替维护。你们只负责第一批，后续不必操心。”

董佳点点头，表示明了，只应一个字：“行。”

转身欲走，又被谢清涟叫住。

一只素色小布袋递到面前，袋口微敞，沁出清冽药香。

“清心丹，每人两颗。今日耗损大，睡前服下，别硬扛。”

董佳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布袋，打开一瞥——碧绿丹丸凝着薄霜，香气入鼻，倦意竟散了几分。

“谢谢，谢神~”

虽然是谢神给他们的，但这丹药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炼制的。

傍晚时分，游渊独身而来。

无护卫，无传讯，悄无声息踏入朝歌小队营地时。

张闽、张衡刚钻出帐篷，瞥见游渊，张衡当即放下手中横刀，指尖微扣。

游城主怎么还亲自来了？

难道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游渊无半句寒暄，直切正题：“明日第二批天心兰熟了，你们送西线。西线魔气比东线浓三成，灵石基座损耗更重，已有四名阵法师撑不住撤下了。”

董佳起身，声线平稳：“西线几座浮空岛？”

“四座，六号到九号。六号、七号顶在最前，八号、九号稍靠后。”

游渊递过一张拓印地图，纸面红点密密麻麻，比东线多出近一倍，“西线守将孙珩，去尘初期，脾气硬，人靠谱。到了直接找她，会配合你们。”

董佳展开地图，指尖划过红点——四座岛，四十个关键节点，一处都不能漏。

“四十个节点，每处一株，苗圃明日产量够？”

“够。”游渊答得干脆，“西洲援军今夜到，二十名木系修士，加上本土人手，明日产量翻倍。”

董佳折好地图收入袖中：“行。”

游解灵跟着游渊，窜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过数日，她眼底青黑更重，唇瓣干裂泛白，指尖因常年催动冰系功法，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白。

可他没说半句劝慰——他懂，这些话对零队而言，皆是废话。

“注意安全。”

三字落罢，游渊转身便走，衣袍带起一阵急风。

游解灵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和游渊一起走了。

当夜，西洲援军准时抵达。

二十名木系修士列队而立，领头的艾琳娜是位凝晶中期修士，洗得发白的灰法袍，皮筋随意束起长发，面容冷肃，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

见着陆佰，她恭恭敬敬，开门见山：“陆大人，苗圃在哪？”

陆佰引她至花田。

艾琳娜蹲下身，指尖径直插入沃土，闭目凝神。

片刻后起身，冷硬的嘴角终于微扬，露出一丝惊喜。

中州的木属性元素法师果然有两把刷子。

“地脉尚可，灵力充足。各位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她转头吩咐身后修士，“两人一组，轮班催熟，四时辰一换。不许硬撑，撑不住立刻出声。”

不远处，周宁望着这群西洲修士，喉结滚动。

他麾下五十人已连轴转三日，灵力透支、昏厥被抬走的足有二十，剩下三十人全靠丹药硬顶，个个眼窝深陷，面色枯槁。

艾琳娜走到他面前，安慰道：“您的人可以全回去休息，今夜我们顶班，明早再来接班。”

周宁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半个字也没说出。

艾琳娜瞥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投入花田。

天刚蒙蒙亮，灰雾还缠在海面，董佳已带着朝歌小队启程。

西线通道比东线更长、更险。

光桥悬在海面五十丈高空，罡风呼啸着卷过，刮得衣袍猎猎作响，浓黑的魔气雾霭扑面而来，视线被压得只剩三丈方圆。

行至半途，张闽袖中猛地一动，小蛇探出三角脑袋，信子急骤吞吐三下，嗖地缩了回去。

“它闻到魔气了。”张闽低声道，袖中蛇身紧绷，透着警惕。

董佳不言，脚下步伐骤然加快，冰系灵力悄然流转周身，脚底凝出一层薄冰，稳住身形。

六号浮空岛到了。

守将孙珩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额角一道狰狞疤痕斜劈至下颌，衬得面容愈发冷厉。

她上下扫过朝歌小队五人，目光如刃，在每人身上顿了顿，开门见山：“天心兰？”

“净化魔气。”董佳递过一株，花瓣上的银光在魔气中格外醒目。

孙珩凑鼻尖轻嗅，眉头微挑，没像东线陈指挥官那般派人验证，直接扬声唤来副官：“带他们去核心区，所有节点，一个不漏！”

董佳微微点头，这位孙将军比陈指挥官更果决，不是信灵花，是信防线送来的每一份希望。

林一凡蹲在灵石基座旁布阵，孙珩就立在一旁静看，不催不问，目光紧锁他的指尖。

林一凡指稳如磐石，灵纹勾勒精准如刻，阵盘落地、灵力催动、淡金光罩升起，一气呵成。

孙珩看完，冷声道：“你们比那些撑不过两日的阵法师强。”

林一凡起身颔首：“谢将军认可。”

“不是夸你，是说事实。”

“新野的人，果然名不虚传。”

孙珩转身欲走，脚步忽顿，“午饭在我这儿吃，吃完再走。”

六号岛的午饭简陋，硬干粮配大锅热汤，菜块切得粗粝，盐味清淡，可滚热的汤水入喉，瞬间暖透冻僵的四肢。

董佳端着碗立在通道边，小口啜着汤，目光望向浓雾深处。

七号岛隐在黑霭里，只剩模糊轮廓，魔气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林一凡走到她身侧，折扇合在掌心：“下午先送七号岛，它最靠前。搞定它，八号、九号就快了。”

董佳微微颔首。

“你在担心什么？”林一凡察觉她眼底的沉郁。

董佳望着裂隙方向暗红的光，沉默片刻，声线冷而清晰：“魔族不会一直安静。它们在等，等我们以为安全，等我们松懈，等我们忘了它们就守在裂隙那头。”

林一凡静静擦拭着自己的佩剑，语气平淡却笃定：“来就来，打回去便是。”

不怕他们没有动作。

这点老大估计早就想到了，要不然也不会派他们这样的战力过来。

七号岛悬在战线最前沿，魔气浓得黏人，吸一口都呛得肺腑发疼。

岛上驻守修士不多，全是百战修士，脸上没新兵的慌乱，只有麻木的坚毅。

该站岗的持枪挺立，纹丝不动；该巡逻的步伐沉稳，踏碎雾霭；该吃饭的捧着碗，蹲在基座旁大口吞咽，连抬头的功夫都没有。

“把花种在灵石基座正旁。”董佳吩咐。

林一凡蹲下身布阵时，一名面膛黝黑的修士凑过来，蹲在旁边盯着天心兰看了半晌，哑着嗓子问：“这玩意儿，能让咱喘口气不？”

林一凡指尖不停，灵纹流转：“能。”

修士重重颔首，没再多问，起身回到岗哨，脊背挺得更直了。

八号、九号岛靠后，魔气稍淡，驻守的多是新兵。见着天心兰的银光，眼里藏不住好奇、期待，还有藏不住的不安，有人小声嘀咕：“这花真能挡魔气？”

董佳、林一凡皆未作答，只默默放下灵花、布好阵法、检查妥当，转身便走。

当语言没有力量的时候。

行动，是最好的回答。

返程时，天已彻底黑透。

五人走在西线光桥上，脚下灵石铺就的通道泛着微弱灵光，头顶魔气裂隙淌下暗红幽光，罡风更烈，吹得发丝狂舞、衣袍翻飞。无人言语，只剩风声与脚步声交织。

董佳走在最前，脊背挺得像出鞘的冰刃，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坚实。

即便倦意蚀骨，她的身影也未曾弯过半分。

当初历练受伤会痛的龇牙咧嘴的小姑娘，现在也是一方坚实的力量了。

五道身影，一列纵队，在黑暗的海空之上，踏着灵光，稳步前行，无人掉队，无人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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