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建成屈指卡编制,振山通情许双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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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一落地,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雪松被风推了一下,针叶擦着玻璃,沙沙地响。鲁建成这间办公室在市政府三楼,朝南,屋里摆着一盆君子兰,叶子擦得发亮。
鲁建成翘着的那条二郎腿,停了下来。那条悬空的腿收了回来,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人也往正了坐了坐。
他那一双异瞳看着我。这双眼睛像是会说话,而且两只眼睛说的,还不是一回事。一只眼说的是:太不懂规矩了,拿人来压我。另一只眼说的却是:和气生财,不能闹僵。
鲁建成把手里那半截烟,往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磕下一小截灰,笑呵呵地说:“朝阳,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明白。你好像,想要借点什么,来给我传导一下压力?”
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鲁建成。“建成市长,我哪敢给您传导压力。”
这次在省城,我就听二嫂说过,东海市干部的傲气,是长在骨头里的。
东海靠着大海,从明末那时候起,就比内陆富庶得多。
东原那边过的是穷苦日子,一般的领导干部,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五六十年代吃不饱穿不暖,也是常事。
可以说,八十年代末,东原的不少干部才算刚刚脱了贫。
东海不一样。东海在解放前,日子就过得很红火。大海里的馈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东海人就没挨过饿。
靠着海上的贸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海人的日子过得阔绰。所以别说东原的干部,就是省城的干部,东海人也看不上眼。在不少东海干部看来,调到省城工作,那都是一种变相的贬职。
所以,前任市公安局长巩汉章调任东宁市政法委书记,其实内心里是不大情愿的。在东海的干部眼里,去东宁那样内陆的城市,虽说级别上去了,可那日子,那光景,怎么算都是亏的。
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它不像脾气那样挂在脸上,它是长在骨头缝里的,平时不显,一碰就疼。
鲁建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略显郑重地看着我:“朝阳同志到了东海就要唱东海的调,我这话说得没错吧?”鲁建成把“调”字咬得很重,显然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话音刚落,苏长河就赶紧打圆场,笑着一摆手:“建成市长,朝阳市长的意思是,这个事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大家共同研究嘛,我们也是为了工作。”
鲁建成没有接苏长河的话。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往苏长河那边偏过一下,像是那张沙发上坐的不是个人,是一把椅子。市局政委在他眼里,似乎根本入不了眼。
我看着鲁建成:“鲁市长,是这样的。这个事,是省公安厅王厅长在全省公安大会上提的要求,要在各地探索建立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我在东原的时候,就已经组建了这两支队伍。”
听到省公安厅,鲁建成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反倒很轻蔑地笑了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意思很明白:省公安厅,在他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倒也能理解。省公安厅的一把手虽然是副省级,但东海市的不少领导干部,努力一把就唾手可得。而在东原,副省级是高高在上的,想都不敢想。但东海人有这个底气。
“朝阳啊,” 鲁建成笑呵呵地说,“你这是在拿王厅长压我?王厅长,还没解决副省长吧?”
这话是明知故问。省公安厅王朝前厅长,确实没有解决副省长。这次省里干部调整,王厅长只解决了厅长。
鲁建成见我不接话,自己又添了一句:“王厅长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摁得很实,指头在缸沿上碾了两下,才接着往下说,“但是呢,咱们讲程序。朝阳同志啊,你先说,公安厅的文件下来没有?就算公安厅的文件下来了,是公安厅一家的文件,还是省委组织部、政法委也署了名?是指导性意见,还是强制性要求?这些搞不清楚,说实话,增加编制、增加人员、增加单位,那都需要省里来批。特别是你要搞两个支队,那都是处级吧?增加处级机构,咱们市编办都批不了,要省编办来批。协调起来,难度很大。朝阳,我没有印象签发过这个文件。”
他一句一屈指。说到第五句,五根手指已经张在脸前,像一把摊开的算盘。
苏长河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欲言又止。
办公室的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
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两份文件,看看我,又看看苏长河,脚在门槛上顿住了。鲁建成没抬头,伸手:“拿来。”
秘书把文静摊在桌上递过来钢笔,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笔帽一拔,签了两个字,笔往桌上一搁,摆摆手。秘书抱着文件退出去,门又被轻轻带上。
鲁建成这才把眼睛抬起来,重新落到我脸上:“文件还没有下来,是吧?”
“文件还没有下来。” 我照实答,“这只是王厅长的原则性精神。他要求我们先行先试,并且要总结一部分过往的经验。”
“哎呀,空口无凭。” 鲁建成摆了摆手,手背在空气里砍了一下,“这个事,王厅长说了都不作数。还有省编办、省委组织部,甚至要上组织部的部长办公会。朝阳同志,这个事,先不急嘛。等到我下次到省城开会的时候,找省里的领导了解一下。如果合适的话,我再给宁海同志、长泰同志汇报。”
我心中暗道,这个鲁建成,真是颇为难对付。他把规则体系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想拒绝你,他不说行,也不说不行,他说的是程序。
程序这东西摆在桌面上,谁也说不出他的错,可它拦人,比明着挡更严实。你拿精神来,他要文件;你拿文件来,他要署名;署了名,他还要看是指导还是强制。一步一个门槛,门槛都不高,可是架不住一道一道地给你摆。
苏长河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笑,屁股已经微微离了沙发面。那意思很清楚:走吧,李市长,你的面子也不够大,鲁建成是不可能给你这个面子的。
我没起身。好在我把工作做在了前面。看来,只有把于伟正这位老领导搬出来,这个事才能成型。
我在省城的时候,就已经给于伟正打过电话。本来想当面汇报工作的,于书记进京开会去了。
“建成市长,” 我把手里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杯底在玻璃上磨出一小声,“如果是王厅长,我也不来麻烦你了。这个事,省委政法委那边的意见,也是这个意思。于伟正书记是有书面批示的,批示很快就会到东海。我这边先给你通个气,请您这边做好准备。”
鲁建成眉头一皱,脸上的皮肉往中间收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收拢了:“于伟正书记?哦,明白了,以前你们东原的老领导嘛!”
“于检是老政法了。” 我笑了笑,“他在东原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就跟政法口熟。周宁海市长和于书记在这个事上,也是达成了共识的。而且啊,还要从各地公安机关选派一些优秀的人才,充实到东海市公安局来。”
鲁建成的手指头停在膝盖上,没往下敲。
“这样吧,建成市长,” 我接着说,“您这边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我这边只是把这个情况给您通报一下,到时候,我们在政策上不要打架。”
说完,我把材料往他面前推了推:“建成市长,这边就不打扰你了。我去找长泰书记和宁海市长,也都沟通一下这个事。”
说完,我起身就走。
苏长河在后面对着鲁建成又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鲁市长费心了”“回头再向您汇报”之类,紧跟着我出了门。
我能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黏在我后背上,直到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才被门板切断。
锋芒毕露,当然不是好事情;但是任人拿捏,自然也不是我到东海的初衷。
我太明白周宁海书记把我带到东海的意思了。他不是让我来当小媳妇的。尊严都是自己挣出来的,从来没有跪出来的尊严。
特别是刚才,鲁建成把秘书叫住,一顿指桑骂槐。火苗子看着是烧向政研室,其实是冲着我和晓阳来的,当然,最终是对着宁海市长发的无名之火。
他分管政研室,不可能不知道晓阳和我的关系。
我和苏长河步履匆匆地出了门。刚拐过弯,迎面就看见了二嫂淑清。
二嫂穿着一件修身的浅白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髻,鬓角一根碎发都没有乱。她看见我,先微微笑了笑,又看了看旁边的苏长河。
二嫂身为副市长,竟然停下脚步,身子朝我这边欠了欠:“啊,李市长,你好。”
二嫂看起来就和大学的年轻女教授一样,浑身上下透着书卷气,可她的眼神却清醒得很,落到苏长河身上时,还轻轻点了一下头。
二嫂在东海市完全是一副不显山、不露水、不站队、不表态的中庸做派。我也把脚步收了收,颇为客气地喊了一声:“俞市长。”
二嫂抬起手,把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摆出一副虚心请教、恳请支持的姿态,朝自己办公室的门轻轻一侧:“李市长、苏政委,不知道两位方不方便?我正好有点工作,想请公安口的同志支持一下呀。”
苏长河没等我表态,脸上先堆了笑:“俞市长,有什么事您直接安排我们公安机关就对了。”
二嫂有意抬高我的身份:“李市长是主管公安的领导,我可没有安排李市长工作的资格。有什么事,我也得跟李市长和政委好商好量的嘛。那你们不忙,就到办公室坐一会儿?”
“正好啊,我也想请教一下俞市长。”
二嫂的办公室,自带一番温婉之风。这也是我第一次到二嫂的办公室来。屋里不摆阔,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书柜。书柜里的书不多,倒是立着几幅相框,没有一张是泰民书记或者哪个领导的,都是家庭照。
其中有一张合影,是二嫂带着岂露和她家小子在沙滩上拍的,身后不远一个背影,弓着腰在给孩子扶帽子。仔细辨认,才看出来是二哥。二哥在家里的地位,倒真像照片里那个形象,看着很健壮,但是不喜欢露脸。
二嫂没有让秘书泡茶,自己走到边柜前,弯下腰从柜门里取出暖水壶,回身拿了两只玻璃杯,倒了七分满。茶香一下子就在屋里散开了。
“朝阳市长,” 二嫂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小声,“您品鉴一下,这是新采的绿茶。”
苏长河双手接过茶,凑到杯口嗅了嗅,笑着说:“这个季节,只有头茬嫩芽,而且还得是特定海拔地区才有的。朝阳,咱们俞市长可是把你待为上宾了。在我们东海,这头一泡春茶,很是难得嘛。”
二嫂看了看苏长河,把目光收回来,重重地落在我脸上:“李市长,是这样的。这次我去几个工业园走访,现在有些现象,想请公安机关支持一下、重视一下。在咱们这个港区,还有一些工业园区,出现了不少具有黑社会性质的团团伙伙。这些人呐,多是老乡。他们来到东海市打工,参与东海市的建设,这本是好事情。但是呢,也有一些人,抱团成势,经常寻衅滋事,恳请公安机关,对重点几个区,要支持一下。”
窗外能看见港区那边的烟囱,白烟斜斜地往海那边飘。二嫂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皮一抬:“李市长看见了吧,那两根烟囱底下,差不多就是我说的地方。”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交叠在桌面上。
“上个月港区那边一家做集装箱的,夜里十一点多被抢了。” 二嫂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报了案,派出所来了,看了看,登记了,也就那样。”
这个问题,上次在省城,二嫂就已经单独跟我交流过。
这也是东海特有的一种具有经济特征的团伙。他们多是到东海来淘金的人,都以老乡为纽带,安安分分打工的,也有不少,吃不了打工的苦,想着挣快钱。这其中,以盗窃为多,还涉及一些涉黄的产业。
我在治安支队、刑警支队,还有几个区县公安分局调研的时候,也已经把这个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些团伙颇有抱团取暖的架势,背后又会被一些能人操纵。真出了事,抓几个动手的容易,往回追,追到谁身上,才是难的。
“俞市长,这个事,我在前两天的调研中,已经发现了这个现象。公安机关下一步在摸清一些情报之后,会开展专门的行动。”
二嫂听完,把杯子端起来,没有马上喝,两只手捧着,让热气往脸上走。二嫂把杯子往上抬了抬,声音隔着热气透过来:“李市长,那您多费心了。”
在二嫂的办公室,我们谈了半个小时。二嫂对苏长河也很尊敬。同一个问题,问了我之后,她也会把头偏过去,问一问苏长河的建议。
这倒让我觉得,鲁建成和二嫂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二嫂整个为人处世,对人的那份尊重,都让人如沐春风。
等到我和二嫂在门口道别,二嫂站定了,很好奇地看着我:“怎么?朝阳同志,你不在市政府办公?”
“俞市长,我这边是到公安局,先把情况摸清楚。我最近刚来,要调查研究。”
二嫂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弯了一下:“嗯,调查研究,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法宝。你呀,慢慢调查,好好研究。需要我支持的,我全力支持。”
从二嫂的办公室出来,苏长河整个人的腰板,都挺直了不少,走路也不贴着墙根了。
两人进了电梯。苏长河背着手,那头卷发,让我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是自然卷,还是人工烫的。
苏长河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嘴没闲着,“这俞市长到东海时间也不短了。我以前跟她开过几次会,她这个人话不多,平时讲话也轻声细语的。朝阳市长,这是我看到他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话。”接着很是神秘的道:“朝阳啊,你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俞市长的来历。”
我看向了苏长河,微微一笑:“确实不知道啊!”
苏长河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睛还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不知道也正常,她是从省里下来的,泰民书记的女儿!”
我心中暗道,二嫂和岳母都一再提及,在人多的时候,千万不要认亲,彼此保持距离,就是工作关系。
但显然,二嫂当着苏长河的面跟我交流这么多,目的就是当着苏长河的面,给我站台。这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
我自然没有提及淑清市长是二嫂的事,但脸上也没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顺着他的话,微微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苏长河见我神色如常,似乎觉得我这反应不够热络,又把声音往下压了一格:“这话,我也就是跟你说说,出了这个电梯,我可不认账啊。”
我轻描淡写地说:“工作上的事,相互支持嘛。苏政委,俞市长提的这些建议,我们都要认真研究。你和崔德山碰个头,让他给其他几位副局长打个招呼。近期要开一次业务会,针对这些社会乱象,公安局要有动作。”
苏长河应了一声,手在裤缝上抹了抹。
出了电梯,上了警车。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车出了市政府大院,我和苏清河一起坐车去港区转了转,顺着海边那条路走,路边的集装箱堆到三四层楼高,铁丝网里面是港区的作业区,龙门吊正吊着一个四十尺的集装箱,缓缓落在卡车上。苏长河指着远处那片新填出来的地:“朝阳市长,那边规划的是保税物流园,立项好几年了,一直推不动。”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片地上零星插着几根测压管,连一台施工机械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几只海鸟落在围挡的横杆上。我问苏长河,卡在哪儿了。
苏长河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些个渔村要价很高,市政府一直没谈拢。几个村的书记、村长,口径一致,开口就是每平方米要按商业用地的标准补偿。”
这些就是东海的老大难问题了,二嫂也给我讲过这些事,曾经还发生过几次颇为严重的冲突。
路过港区门口,几个穿着胶鞋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烟,见警车过去,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也有三五成群的年轻人聚在围挡外头的空地上,看起来流里流气,看到警车之后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故意把身子横了横,让开路又堵上来半寸,眼神里带着那种试水深浅的打量。
看来,这些社会闲散人员跟港区那几块地的纠葛,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收回目光,没让苏长河看出我在留意那些人。
回到了公安局,思前想后,我心里对开展一次 “百日严打” 专项行动,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笔记本摊开,先列了几个要点:打击重点、警力调配、宣传口径、后勤保障、督导考核。打击重点要突出,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港区周边的地痞滋事、强揽工程、敲诈勒索,群众反映强烈的“两抢一盗”,还有娱乐场所里的黄赌毒,这几类得排在前头。警力调配不能把基层抽空,得从机关和直属队里挤出一部分人。
这个事,最终还是要给政法委书记徐振山汇报。市委的文件已经下来了,我任市委政法委副书记,徐振山成了我切切实实的顶头上司。
第二天,我带着苏长河政委到了徐振山的办公室。
第三天,徐振山的办公室,在市委那栋楼上,墙上挂着一张全市辖区图,图上的红铅笔道子画了好几处,笔迹很粗。
徐振山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大三粗的一个人,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他听我和苏长河的汇报,听的时候没插话,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支钢笔。
听完,他把钢笔往桌上一墩,“咚” 的一声。
“这个是好事情嘛。” 徐振山嗓门粗,“马上就要夏天了,夏天是个躁动的季节。打架的、斗殴的、寻衅滋事的,这些社会治安的牛皮癣,公安机关必须要从头整治。”
他说到这儿,抬起手,朝桌面上按了一下,很有魄力:“对于你们提出的成立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这个事,我原则上也同意。没有人,抓什么治安呢?抓什么综合治理呢?”
徐振山说完,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把烟盒朝我丢过来,仍然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划着火,还是主动上去给他把烟点了,火苗凑近的时候,他眼皮抬了抬,倒是颇为自然的受用。他深吸一口,烟头赤红。
我把烟点着,火柴梗摇了摇,扔进烟灰缸。
这话说得直。这倒让我没想到,徐振山在业务上,还是颇为通情达理的。他这个人,脸是黑的,话是直的,事情倒是肯办。
出了办公室,苏长河还惦记着鲁建成那一出,晒着太阳,又提起来:“李市长,从现在来看,政法委还是很支持你的工作的。但是昨天在鲁市长的办公室,我发现你们两个,谈得可是不太愉快。您这初来乍到的,怎么也没给建成市长留个面子?鲁市长昨天脸都青了。”
“我是来跟他商量公事的,又不是我私人求他。” 我望着路边的雪松,“哎,我这也是为了东海的发展嘛。建成市长,是能想通的。”
市委大院四周,还有配属的办公楼,还有几栋领导的小别墅。办公区隐藏在雪松之中,显得静谧、安详,又自带着一种权威。
我本来想着去找周宁海书记,但是仔细一想,如果什么事都去找周宁海汇报沟通,那么我这个副市长,当得实在太没出息了。
4 月 24 日,市里召开常务会议,周宁海市长主持。会议室在市政府二楼,百叶窗拉了一半。
会上正式调整了分工,基本上变化不大。主要是我的分工定下来了:分管公安局、司法局,联系法院、检察院、武警支队、军分区和驻东海的部队。当然,核心业务还是在公安局。
散会之后,已经接近下午六点钟。周宁海市长最近这些天,可以说是连轴转。他带着几位副市长,到处考察调研、会见客商,还要参加市委那边的工作会议。来了东海这几天,我们还少有见面。
晚上的时候,周宁海专门挤出了时间,把我和晓阳叫到了军分区家属院。
我和晓阳,也把最终的住处选在了军分区家属院。一个是我有部队的情结;第二个,军分区家属院有操场,可以到隔壁大院的操场上锻炼身体。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思,离周宁海书记,要近一些。
周宁海的夫人还在老家照顾老人,没有跟过来。
军分区家属院的房子都是一个样式,红砖两层,门前一排冬青,墙根下停着两辆自行车。院里路灯刚亮,灯罩上落着一层小虫。
我和晓阳跟着到了宁海市长的小别墅,他刚进门,就把西装脱了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衬衣袖子往上挽了两折。
他抬手就摆了摆:“以后千万不要让我吃海鲜了。我现在,听到海鲜就想吐。”
晓阳笑着说:“市长,我也有同感呀。这海鲜在东原的时候,吃上那么一次,觉得新鲜的不得了。但是常吃,人真的受不了啊。”
“今天我们吃地道的东原家常菜,” 周宁海一伸手,往餐桌那边一引,“就是家常小炒。”
很快,做饭的阿姨就把菜肴准备好了。四菜一汤,简简单单,多数都是绿油油的青菜苗。
“晓阳、朝阳,今天咱们不喝酒啊。” 周宁海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壶往桌子中间一放,“今天就是清理清理肠子。”
周宁海晚上食量不大,一筷子一筷子地夹,夹的都是青菜。他以茶代酒跟我和晓阳各碰了一杯茶,把杯子放下,拿手在嘴上抹了一把,直接看着我:“朝阳,怎么?你和建成同志闹别扭了?”
“怎么?” 我把手里的杯子略略一顿,“周市长,这个鲁市长,跑到你那里告状来了?”
周宁海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两只手在桌面上摊了一摊:“谈不上告状吧。他只是说,你作风上有点强势,有点霸道,我也已经跟他说了,防暴支队和重案支队必须要成立,马上要成立。”
他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朝阳,我很好奇,你怎么不找我反映情况呢?”
“周市长,您日理万机的,我总不能动不动就找一把手嘛。第二嘛,这点小事,我也觉得没有什么,正常的工作沟通。男人嘛,还是要有大海一样的胸怀。”
晓阳正往嘴里扒饭,听了这话,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周市长,这朝阳从来没给我提过这个事啊。不过,建成市长有点小肚鸡肠啊。怎么还找您告状啊!市长交办的工作,我们肯定要完成,必须要干好。”
周宁海微微一笑:“把你带过来,我从来没考虑过工作能不能完成,我考虑更多的是,什么事你们捅的篓子我能不能兜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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