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麦田低穗,票箱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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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黎泰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花名册上移开了。他把花镜摘下来擦了擦,手指头在镜片上拧了两圈,众人等着。
周宁海侧过身子,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黎泰平听见:"泰平书记,朝阳同志的岳父,是牧为同志!"
黎泰平擦镜片的手停了一拍。
他重新把花镜戴上,看了周宁海一眼。周宁海脸上显得很是内敛,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黎泰平又看了我对面的易满达一眼。易满达正低着头翻手里的笔记本,但那一页是空白的他什么都没写,只是在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四秒。
黎泰平把花名册合上。
"宁海同志啊。"他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步步紧逼的节奏,往回拉了半度,"我没有到现场,没看到孟伟江是怎么坠河的。泰民既然了解了,做了批示,我就不再过问。"
他把手压在花名册上,手掌摊平。
"但是有一点啊。群众的反映,干部的反馈,不管属不属实,都要重视。不重视群众反映,就会脱离群众。脱离群众,就会犯错误。"
周宁海接住马上给了台阶:"泰平书记说得对。回头让曹河县委、县政府就群众反映的几个问题,再梳理一遍,形成书面材料,报市委和省纪委。"
周宁海没有说"报省政府"只说了"报市委和省纪委"。给黎泰平留了面子。也暗示了书面材料就行了,意思自然是不要再揪着这个事情了。
"不过。"周宁海把身子坐正了,声音提了半度,"孟伟江同志的死,是经过市公安局调查的。市委以正式文件向省委、省政府作了报告,省领导已作出批示,泰平书记今天来又专程关心了这个事,听了县里的汇报,这个事结论不容置疑。任何人"
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都不能在这个问题上造谣生事,质疑啊咱们省政府和省纪委的判断,影响东原发展稳定大局。"
"任何人"三个字落在会议室正中,没人接话。唐瑞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屈安军在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易满达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发了白。
黎泰平脸色也不好看。但他知道这一局已经没法再往下走了。省长签了字,市委出了正式文件,再追就是跟省政府对着干。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好吧。这个事就到这里。"他把笔记本翻开,语气软了下来,回到了调研该有的温和基调,"关于曹河县的清风行动,我讲三点意见。"
文静翻开笔记本。
"第一,曹河县清风行动的方向是对的。反腐败没有禁区,涉及到谁就处理谁。这一条,省纪委充分肯定。"
"第二,清风行动的方法有创新。通过曝光一批、教育一片,把反腐败工作做在前面。这个经验值得在全省推广。希望曹河县委继续探索,形成制度性成果。"
"第三。"他顿了一下,看了我和文静一眼,"曹河县的班子是团结的,是有战斗力的。朝阳同志和文静同志搭班子时间不长,但工作成效明显。下一步要锚定长远,把曹河的经济发展搞上去。反腐败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不能因为反腐败影响了发展。"
他把笔记本合上,摘了花镜。
"我就讲这三点。"
周宁海笑着带头鼓了掌。掌声不大不小,会议室里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文静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
"同志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周宁海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好啊。同志们,既然会议室里不补充,下来之后,就决不允许在背后发言。今天啊,我代表市委再次感谢省纪委和泰平书记的莅临指导和关心爱护,有了省纪委和泰平书记的坚强领导与鼎力支持,曹河县清风行动必将行稳致远、善作善成!"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片声响。黎泰平站起来的时候,周宁海快走两步到了他身边,两个人并排往外走。
我和文静赶忙又走了过去,笑着陪在左右。
"黎书记,中午在曹河吃个便饭?"
黎泰平笑着摆了摆手:"中午?我看行程上啊,安排的是市里,这个不能轻易改变,不然要劳民伤财了。"
省里领导的行程一旦敲定,这就像是一台紧密的机器已经运转起来,背后都有大量的协调工作和服务保障工作,任何临时变动都可能打乱整个接待链条。
周宁海笑着道:“下次,下次书记安排在你们这里午餐!”
黎泰平脚步未停,目光却在我脸上多停了半秒,
"曹河工作做得好,我自然要来。"
一行人在县委大院告别之后,黎泰平登上中巴车,周宁海和唐瑞林又与曹河的干部一一握手道别,车门缓缓合拢。
黎泰平笑着抬手示意,车队出了县委大院。文静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揣在夹克口袋里,看着中巴车的屁股消失在拐角处。
"姐夫,刚才的事?"
我看了眼曹河的干部,大家都好似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苗东方走上来道:“李书记,怎么刚才私底下市里的干部都说您要离开咱们曹河了?”
方云英、粟林坤、周铁汉、张修田、邓文东和陆东坡、彭树德一众干部也围拢过来,显然大家都已经听到了风声。只是常委会还没开,人代会也没开,我自然不能确认,更不能表态。
我一笑,随即摇头笑道:“我也听到这个说法了,但是具体的还不清楚。"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不舍,我只能笑着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却带着不舍。
中巴车出了曹河县城,走了不到五公里,靠边停了。
黎泰平从车上下来,布鞋踩在土路上。他往前走了一段,在麦田边上站住了。四月末的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往下压,绿得晃眼。
中巴车上周宁海、唐瑞林、屈安军和易满达也下来了。但黎泰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就在路边等着。他单独往麦田深处走了两步,易满达跟在后面。
黎泰平蹲下来,摸了摸麦穗。麦穗刚抽出来,还没灌浆,捏在手里软塌塌的。
"满达,你看这麦子。"
易满达也很不情愿的蹲了下来。
"别人说你几句,你就挂脸。别人鼓鼓掌,你就膨胀。这么情绪化怎么能行?"
黎泰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扎在易满达耳朵里,"公安局长的事,不纠结了。你当好你的副市长,分管好你的工作,组织会看得见。"
易满达带着不服气的劲头道:“老领导,那个人明显的就是再玩文字游戏!”
黎泰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把麦穗轻轻捻开,吹去浮芒。露出青白微泛蜡质的干瘪麦仁。
"刚拔节的时候都昂着头。一根一根朝天竖着。"黎泰平把麦穗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麦秆弯下去,一松手又弹起来,"到了灌浆的时候,成熟了反倒才低下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成熟了,就知道低头了。"
易满达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沾了几点泥土。
"可是老领导,我是您送来的干部……我怕您面子上……"
黎泰平转过身来正对着易满达。风吹过来,花白的头发往一边倒,他抬手压了压,"乱说,你在任何位置都应该想着为群众办事,你之前一直在给我传递错误的信号,今天我看了,曹河的这两位同志,是有些实力的。一个县里的书记和县长,都不是普通人。这样的县全省有两百多个,你要慢慢体会,外地干部,你一个省城来的,掺和东原本地干部的纷争干什么?"
易满达张了张嘴。
"满达,我在省里二十多年了。见过多少干部起起落落。"黎泰平把手背在身后,往麦田里又走了几步,"那些走得最远的,不是最能斗的,是最能沉住气的。你不是不能斗,是不该斗。你该干什么?多为群众办实事,好好沉淀一下吧。"
他转过身来看着易满达。
"同志们的进步,你既要理解,也要支持。人家不是没水平,人家的水平远在你之上。"
易满达抬起头,眼睛里有些不服气。黎泰平看见了,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易满达听出来了,里面有一种恨铁不成钢。
"你让我去跟泰民掰手腕?"
黎泰平问了一句,然后自己摇了摇头。
"人政治上要清醒。政治是什么?政治就是把反对自己的人搞得少少的。你之前犯的那个错误"他看了易满达一眼,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但易满达知道他说的是许红梅的事,"文娟已经原谅了你。你绝对不能再在工作中犯错误。"
易满达低着头,拳头攥紧又松开。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黎泰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腰不是为了服软,是为了扛更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往车队方向走。
路边,周宁海、唐瑞林、屈安军几人站成一排。距离不远不近,听不见黎泰平说了什么,但能看见麦田里两个人的姿势易满达低着头,黎泰平拍他肩膀。
所有人都清楚,黎泰平这是在给易满达站台。一个省纪委书记在麦田里单独跟你谈了十分钟这事传到东原的干部耳朵里,比任何公函都好使。易满达在外面吃了亏,但黎泰平亲自扶了他一把。
黎泰平走到车前,跟周宁海握了手:"宁海同志,下午开完会之后啊,直接回省里,就不住了。"
周宁海清楚,领导此行工作目的和个人目的都已达成,他不再需要多作停留。
黎泰平上了车。易满达跟在后面,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麦田麦浪还在翻,一层叠一层。
下午一点。市里黎泰平在市委招待所用了个午饭。四菜一汤,周宁海和唐瑞林以及全体常委班子作陪。黎泰平没喝酒,端着茶水跟班子成员挨个碰了杯。饭桌上不谈正事,只聊天气聊到四月的风沙,聊到今年春旱,聊到麦子的长势。吃完,就去市委开了工作会,下午四点钟,黎泰平跟周宁海和唐瑞林分别握了手,上了奥迪轿车。
客走主人安。周宁海唐瑞林和屈安军三个人还是抽了一支烟,三人站在招待所门廊下,扯了一会闲话,屈安军感慨道:"算是过关了。"
三个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地笑了笑,虽然在人事上起了些争执,但是都是到了这个级别的干部,修为和分寸感早已刻进骨子里。
在外人看来这个画面,书记和市长是手足一般的兄弟同志。
五分钟后,唐瑞林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就让马定凯把屈安军叫了过来。
屈安军进门之后,唐瑞林坐在办公桌后面不说话,手里拿着钢笔,习惯性的慢慢地转。他不说话,只是转笔。一圈。两圈。三圈。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三分钟。
屈安军坐在办公椅子上,屁股只挨了半个垫子。他盯着唐瑞林手里的笔,那支笔转一圈,他的心跳就快半拍。
他知道今天自己在调研会上没答话,唐瑞林不满意。黎泰平问"安军你不知道情况"的时候,他说的是"我不清楚这个情况"。唐瑞林当时没看他没看比看更吓人。看了至少有反应,没看就是心里记着了。
"安军。今天会上,泰平书记问了孟伟江的事。你怎么回事?"
屈安军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市长,孟伟江坠河我当时确实不在现场。市局和曹河县局在场的,都是尚武书记的人。这个场合,我不敢乱说。"
唐瑞林把钢笔搁在桌上。
"不敢乱说。"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像在品茶,品出了味道,"安军,伟正书记在的时候,你可是敢说话的。"
屈安军脸色变了一下。
于伟正。这个名字在东原已经很少有人当面提了。于伟正调任省检察院检察长之后,屈安军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须还没扎进新土里。
他在唐瑞林和周宁海之间摇摆了一阵子,最后选了唐瑞林。不是唐瑞林有多了不起,而是五人小组会上那一次举手他举了手,就意味着彻底把周宁海得罪了。
政治最忌讳摇摆。在一个班子里,只能认一个。似乎没有靠山,就没有安全感一样,实在是找不到靠山,不少人宁愿找一块石头,美其名曰“靠山石”。
既然要成为别人的靠山,自然是要靠的住。既然想找别人当靠山,自然得先掂量自己愿不愿意当一个别人的垫脚石。
屈安军知道,唐瑞林如果不争不抢,谁愿意拿他当靠山,谁又愿意甘为路石被别人踩?
江湖有风险,从入局的那一刻起,有的位置就注定是刀尖上的舞蹈。
"市长,我现在是跟您走的。"
唐瑞林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像在称什么东西。
"好吧。孟伟江的事,不说了。"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说说,现在这个局面,怎么办?"
屈安军往前探了探身子。
"市长,人代会就三天了。公安局长这个事,在五人小组会已经定了,易满达没啥希望了,他让老领导搞出孟伟江的事,也没搞成,现在的局面,我看是斗而不破。"
他看着唐瑞林桌子上放了一瓶红色的墨水,就拿起来晃了两下,瓶身冰凉,墨水在玻璃里微微晃动,鲜红的墨汁在瓶中挂壁。
“市长,就好比大家都是墨水瓶里的墨水,外人看起来都是墨水,但是这里面也有浓淡深浅之分,大家在里面无论咋整,都不能把瓶子打翻,一滴溅出来,就是污点,那就得出局,把桌子搞弄脏了,整个瓶子都得跟着挨收拾”
唐瑞林没接话,只盯着那抹红光在瓶壁上缓缓滑落,倒是对屈安军的墨水理论有了几分认同。
唐瑞林没说话,屈安军继续道:"但是,选票上可以做文章。"
唐瑞林眯起眼睛。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眼睛一眯,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个做法?"
"我当过组织部长。投票说白了就是人。滨城县和定丰县这两个县,我都能说上话。不用明说,暗示一下。饭桌上提一句'这个同志还年轻,再历练历练'大家就懂了。"
唐瑞林没说话。他把钢笔又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能来投票的没有傻子。"屈安军继续说,"团长知道什么意思,团长会跟底下的人交代。不用搞串联,不用搞拉票就是'不投'。弃权票也是票。多几张弃权票,票数自然就下来了。"
"万一被知道了"
"无记名投票。谁知道是谁投的?"屈安军把手一摊,"退一万步说,查到谁了谁也不是拉着别人投的,都是'个人意愿'。拿不到把柄。"
唐瑞林把钢笔放下,套用墨水理论,显然明白了其中之意,你可以当局长,但是票数很难看。
"能办到什么程度?"
"他过是肯定会过。周宁海在主席台上坐着,李尚武在背后站着,不可能不过。"屈安军站起来,走到唐瑞林身后两步远,"但票数可以难看。低于百分之七十全省都知道东原的公安局长是磕磕绊绊上去的。周宁海作为市委书记,驾驭全局能力不足。白鸽作为组织部长,选人用人把关不严。李某人这个局长票数摆在那里,以后在局里说话,就少了几分底气。"
唐瑞林冷哼一声,对于这些把戏,倒是有些不屑,却也未点破,毕竟墨水瓶未倾,只要赞成的票数过半,程序上便无可指摘。
唐瑞林淡淡的说道:"宁海同志是个外地人。外地人不知道本地干部的能量,但是绝对不能欺人太甚。"
“对,这个人太过分了!”
“唉,我的意思是我们本地人不要欺人太甚,宁海同志搞挟“阳”自重这一套,群众的意见也是民意。
"就是这个意思。"屈安军往前迈了一步,"让这个外地书记尝尝本地干部的厉害。"一尝什么叫“水土不服”。
唐瑞林指尖在桌沿轻叩三下:“要可控!意思一下就行了,在这种大局上,要绝对的讲政治。”
“放心,绝对可控!本来原南和原北几个县就不对付,现在市里的干部,北边县里的居多,南边的人本来就不服气!”
在地理上,东原南北分界线本就如刀刻斧凿,原南是平安、曹河、临平和东洪几个平水河流经的县,在风俗习惯和方言口音上与原北的定丰、滨城等地截然不同,素有“南文北武”之说。
只是历届领导都极为排斥这种地域割裂,唯恐天下不乱的旧习气。已经少有人再提原南和原北这个概念了。
但唐瑞林对此是心知肚明的,他本就是原南人,自己上次从临时负责人下来的时候,几个原南县的头头脑脑都来探望,言语间尽是不甘与愤懑。
唐瑞林走到日历前。4月22日。人代会在4月25日。
"三天。"
"一天就够了。"屈安军竖起一根手指,"中午一顿大酒,晚上一顿大酒。两个县的头头都是我的老搭档和老部下,喝高兴了,什么都好说。"
唐瑞林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钢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
"安军,这个事情你看着办吧,记住,绝对不能让墨水撒出来!”
"那当然。"屈安军站起来,"市长您什么都不知道。"
"去吧。"
屈安军出了门。马定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着签字。屈安军经过他身边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月二十四日。
市委招待所的院子里停满了车。桑塔纳、北京吉普、面包车,中巴车一辆挨一辆,把花坛围了个严实。门口的横幅拉起来了"热烈庆祝东原市第六届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胜利召开"。
我是曹河代表团的团长,文静则是副团长,带着三十几个代表到招待所报到。签了到,领了材料,分了房间双人间,床单是新换的,还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放下行李之后,按照规定,我把曹河团的代表叫到二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三排,会议室不大,略显拥挤。组织部长邓文东拿着名单在安排座位。
而隔壁房间,传来了屈安军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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