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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内廷供奉


“和离?”李纯皱眉,“韦瓘是状元,前途无量。你们又已生育了三个孩儿,你当真舍得?”

身为天子,为了延年益寿,下旨去拆一个士族的家,他其实没什么心理负担。

韦瓘若有心,等个一年半载之后,两夫妻再复婚也不是不行。

“……舍得。”

“那你倒说说,”他指尖在膝上轻叩,“朕若不要你这套八段锦,你还和离么?”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顾若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刘绰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陛下能让柳泌哄着吞了两年金丹,这会儿倒不糊涂了。

都怪杜月娇把韦顾两家的事传的满城风雨,方才那番“忠君”的漂亮话,说得再圆,也成了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陛下,这八段锦要日日不辍,打上半年方能见效。”她不慌不忙,“顾氏有这一身能延圣寿的本事,也是受仙人所托。她一个妇道人家,为了侍奉圣人,主动请去夫妻名分——这是忠,不是私。韦瓘身为状元,食君之禄,更该忠君之事,妻子能为陛下效力,他该与有荣焉才是。”

这是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李纯盯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旁人献东西,都把好话说尽。她倒好,先把‘见效慢’这个缺点摆了出来。

奇怪的是,他反倒更信了。

李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顾若兰的目光,已经变了。

“你,”他沉声道,“当真有把握?”

“臣妇愿以性命担保。”顾若兰再拜,“若无效验,臣妇甘领欺君之罪。”

刘绰也赶忙道:“臣也愿为顾九娘子担保,若半年之后无效,陛下夺了臣的封号便是。”

李纯沉默片刻,忽然扬声:

“拟旨。”

殿中一静。杨恕快步上前,执笔待命。

两个时辰后,韦宅。

吐突承璀宣旨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朕闻:至诚感神,至德动天。顾氏若兰,柔顺持家,躬行俭素,乡党称贤。携幼南省,游憩句容之山,梦有神人,授以导引之术。顾氏既得神术,不敢自秘,上献于朝,自请和离,以奉圣躬,其忠可嘉。朕愿成其志,特授内廷供奉,位比尚药奉御,赐印一方,专司内廷导引养生之事,通籍禁中,入见不趋......”

“臣……领旨谢恩!”韦瓘伏地,声音发颤。

当夜,他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去年的这个时候,顾若兰还在廊下煮茶,阿弥就在梅树底下追猫。

或许,置之死地方得后生。

韦老夫人原以为,顾若兰再怎么折腾,终究只是唬人的。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决绝。

这些年,她们这一房靠着顾若兰的兰台书肆,把门面撑得何等体面,旁人不知,她心里最清楚。

好在,还有三个孩子在,迟些时候,总能把这门亲事再圆回来。

三房正堂,杜月娇罚完跪,刚回来。

韦珩看着她冷冷道:“让我们韦家成为京城笑柄,你满意了?”

杜月娇顾不得腿上的酸疼,脸上挂着扭曲的笑。

“自然满意。她成了正五品下的内廷供奉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赶出了韦家?”她盯着韦珩的表情,冷哼一声。“什么神授之术?我倒要看她如何收场!平日里装得恃才傲物,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子,想爬陛下的床?”

嘴上虽这么说,可她心里却是万分不甘的。

顾若兰是个直肠子,性子倔,好对付得紧。

若没有刘绰插上这一脚,她还有诸多手段等着招呼到她身上去呢。

男人就是贱,这样一个嫉妒成性,不惜抛夫弃子的毒妇,他们偏生喜欢得紧。

韦珩怒斥:“你胡说什么?七弟妹是正经的内廷女官,又不是入了陛下的后宫。再敢无事生非,我便将你休回家去!”

“你休啊!若不怕丢人,只管把我休回家去!你韦家前有弟和离,后有兄休妻,真是厉害得紧呐!怎么?想休了我,把那顾若兰娶回家中?你去啊!”

韦珩愤怒已极,甩了杜月娇一巴掌道:“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我不与你这疯妇理论,明日便送你回岳丈家,要他好生管教管教。家中的孩子你也不许再管,我自会拜托大嫂教养,省得你把他们也教坏了。”

顾家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顾师闵在正堂设了香案,一家人整整齐齐跪下去接诏。

后又特地祭祀,告知已故的顾少连。

他大半辈子宦海浮沉,位子不上不下。

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沾”到女儿的光——而且是靠着一桩闹得满城风雨的和离,沾到的。

心中又难免有些担忧,神仙是那么好遇的?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裴氏不安道:“郎君,咱家九娘真的做官了?我怎么觉得就跟做梦似的。你说,这该不会是那逆女为了和离扯出来的弥天大谎吧?若真如此,一朝事发,岂不是要拖着全家获罪?”

顾师闵定了定神,坚定道:“应该不会,人是镇国郡主带进宫的。就算那逆女糊涂,镇国郡主也不至于如此没有分寸。我猜,仙人入梦是假,那延年益寿的功法却真。说不得,就是镇国郡主传授给她的。否则,她怎么早不会晚不会,从润州回来,便习得了神术?明日,定有不少人登门道贺,切记不可张扬就是。”

“嗯,我知道了。郎君放心!”裴氏还是忧心忡忡,“就是觉得,这五品官,未免太高了些!”

“你懂什么?当初那柳泌不死药还没影呢,就被授了正四品的刺史。若得了圣人欢心,授多大的官,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对对对,你说的也是。”裴氏叹了口气,又道:“我怎么生了这么个犟种,从小她就不与我亲近,阿翁也只管纵着她。三个孩子还那样小,她怎么舍得?你说,九娘以后可怎么办?难道要像那宋家五姐妹似的,立誓不嫁了?”

顾师闵听了这话却不乐意了,“妇人之见!咱们九娘嫁过人,也生养过了,嫁的还是京兆韦氏的状元公,比宋家那五姐妹可强多了。何须再嫁?况且,她一授官就是五品,比我这个做阿耶的都高。父亲地下有知,定然也是欢喜的。”

裴氏心口这才松了松,“嗯,今日三娘回家也说了,她夫君一家变脸变得极快,前几日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午后一得了消息,女婿立马陪她带上贺礼回娘家帮忙。傍晚,老大、老二和老五几个也都是带着礼物回来的。等消息传出长安,剩下四个女儿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不止她八个姐姐,以后,九娘的三个孩子也能得不少助力。”

说到孩子,裴氏翻了个身,眼睛发亮,“我瞧着,女婿对咱们九娘可是情深得紧。若不是圣意难违,他绝不会同意和离。你说,等九娘把那什么神术教给圣人,归了家,过上个一年半载,他会不会再次登门求娶?”

“你才想到?”顾师闵睁眼看了妻子一眼,难掩得意,“他们再谈婚嫁是早晚的事。就算没有情意,他们也还有三个孩子呢。”

裴氏越想越是欢喜,“好好好,如此甚好。等九娘归了家,我定会常在她耳边唠叨几句。她便是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阿弥的前程着想。”

“别想了!”说着说着,顾师闵的睡意上来了,他翻了个身,“九娘是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认死理,你越唠叨,她越是不按你说的路走......明日还有好一场累要受,早些睡吧!”

第二天一早,顾家门前贺喜的车马,就没断过。

顾若兰这五品官虽不算高,却是得了圣人的青眼。

多少官员一辈子都见不了皇帝一面,她却每日早、晚两次面圣的机会。

名为内廷供奉,却是半个“帝师”。

这还只是开始,若那神授之术真有奇效,圣人必定另有封赏。

御史台里,得了申饬的窦易直心里也是滋味难明。

圣人说他所奏失实,轻听浮言,但念其言路之职,不加责罚。

镇国郡主回京了,没上什么自辩折子,而是带着顾九娘子堂而皇之进了宫,还献了个什么“神授之术”。

从头到尾没提一句家宅私事,顶着大义的名分和离了。

他虽不懂什么养生法门,却也知道,不用讲什么功法套路,就是王八拳,连着打上它几个月,也能强身健体。

不服不行,镇国郡主是真会钻空子。

胆大心细,还敢吹牛。

长安城茶肆里的说书人,新添了段子:一折唱顾九娘携子南下访友,二折唱她句容山中遇仙,三折唱还京献神术。

贵妇人的圈子里,风向转得最快。

从前私下笑话顾若兰“疯了”的那几位,如今托人往顾家递帖子递得最勤。

太医署里,不少太医跃跃欲试。

顾九娘子入宫教授之时,陛下特准他们在旁学习。

自然也有人心里不服气。

“论导引养生的功法,五禽戏咱们也不是没给圣人说过,可圣人不练啊!”

“八段锦也好,五禽戏也好,哪怕是让陛下每日在院子里跑上三圈,只要他肯动,圣体也必定一日强过一日。关键是得想办法让陛下听啊!”

“哎,这法子咱们怎就想不到?如此轻易就能得个正五品的供奉,比咱们在太医院熬一辈子都混得高。”

“可不是,太医令也不过是从七品下。人家顾九娘子可一上来就是正五品下!”

一年老太医忍不住提醒:“慎言!顾供奉是圣上亲封的,轮得到你等置喙?”

太医正也道:“且不说,此次顾供奉有镇国郡主作保。那五禽戏乃神医华佗所创,尔等若真有本事,怎不独创一套‘六段锦’出来?不必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是真是假,等见识了全套‘八段锦’不就见分晓了?”

几个年轻太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雪下到岁末仍未停。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支轻骑顶着风往回赶。

为首那人不到三十岁,面皮被风霜吹得粗粝,一双眼睛却很沉。

不知不觉间,郭銛镇守安西,已是第六个年头。

边将三年一朝,之前局势未稳,他连生母去世都没能回京。

半年多前,他接连收到五六封内容几乎一样的信。

若兰要与韦七和离。

他与若兰的事,当年的玩伴大都知晓。

他们不是幸灾乐祸,真的盼着人家夫妻和离,只是觉得他定然一直关注着若兰的消息。

路途迢迢,他一安排好军务便启程了。

不论结果如何,他都要回来见她一面。

当年是他无能,拗不过母亲,无法迎她进门。

可他也说过,绝容不得韦瓘那厮有负于她。

栖云居里,做客的顾若兰也觉得自己犹在梦中。

“绰姐姐,伴君如伴虎,虽说咱们教的是真东西,可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稳。年后,我每日早晚要进宫两次,你快教教我,该如何伴驾才能不犯错?”

“简单,少听少看少说话就行。只要他不问,你就当个锯嘴葫芦。除了分内之事,其余能不沾手就不沾手。”

“你不用我帮你探听宫里的消息么?以后,我就是你在宫中的眼睛和耳朵。”

刘绰笑着摇头,“我只求你独善其身,无需你兼济天下。放心好了,我这些年在朝中也不是白混的,有自保的能力。”

“真的?”

“你忘了,我可是有丹书铁券的,免死一次。我是能闯祸,可自己辛苦赚下的家业,我也没打算留给后代用啊?”

顾若兰噗嗤笑出声:“嗯,你脑子比我好使,是我多虑了。绰姐姐,我倒是管得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可要是陛下主动来问我呢?”

“谨记两个原则。”

“你说。”

“第一,陛下若是问你关于旁人的看法,你怎么想的就怎么答,做个老实人就好。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第二,陛下若是问你关于他本人的看法......”

“该怎么说?”顾若兰急切道。

刘绰笑了笑,“拍马屁就行,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样真的行么?”

“为何不行?反正,你是个老实人,反正,天子是不会错的。”

顾若兰大字型躺倒在榻上,“哎呀,这我就放心了。当个老实人就好,我本来就是个老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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