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白与他对视，那简直是一双毫无感情的眼，像修了无情道般整个人冷得发硬。

他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少了，太意外了。

人当然是好看的，这独一份的欺霜赛雪的气质任谁见了都会感叹一句仙人。

前提是……这个仙人是个光头。

叶轻白不免有些想笑，这人给两个童子都做了假发，自己却偏偏光着脑袋。

更叫他意外的是，这国师是妖。

还是个妖气鼎盛的大妖。

至此，所有零散的线索都仿佛静静平摊在水面上，他仍无法拼凑齐整，却已然能从中窥见一二暗流涌动。

国师看着闯进的二人，明明衣着更华贵的人被推至前面，他的目光却不由落到那靠后之人。

“妖？”

一个宛若晨露般纯澈的字音落下，国师站起身，素白的衣袍垂落，他裸足立于月辉下面向来人，眉头微动，声音带着疑惑讶然，“你如何进来？”

与之面容堪称违和的声音，出奇的清润悦耳，语调不急不缓，错落有致，叫人听了还想再听。可一对上脸，像一泼冷水突然扑到脸上，当真是一把神仙嗓子却配了个冰冷无心之人。

叶轻白没说话，让蒋今照出面解释：“听闻今夜城中将有放灯祈福，本……在下初来乍到，想在牵星楼观赏一二，误入此地，还望国师勿怪。”

国师看过两人，神情冷漠，声音却割裂的温和：“灯会戌时才启，此地阴寒，恕无法招待，还请二位速速离去。”

“多谢国师提醒。”蒋今照点头道谢，转身带头离开。

叶轻白也无所谓点头，楼进了，人看了，自然没什么待的必要了。

只是倏忽间想起天道要他写的笔记，他回头问了下：“不知是否有幸得知国师大人的名讳？”

静默几息，国师抬眸，道：“……我无名。”

无名？想了想叶轻白又点头，十分尊重道，“好的，无名大人再见。”

国师眉头轻微挑动，一向无变化的脸此时竟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他想纠正，又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特别……

但见人已经要离开，他也就并未多说什么。

【走了便好】

无法忽视的庆幸与劫后余生般的放松从身后之人传来。

叶轻白停住脚步回头，然后便看到了那玉白的睫毛陡然一颤。

【为何……回头？】

叶轻白往回朝他走了几步，越靠近，他身上那种炸毛般的不安和紧张就越浓。

【为何……靠近？】

他嘴唇动了动，想驱逐，可已经驱过一次了……

理由难找，索性不找。他动了动手指，打算直接进行物理驱逐施法将人传送出去。

下一秒，地动山摇！

四面八方都争先恐后地向上抬去，连他们所站位置亦是追着越来越窄的月光不断上抬！

呼吸被高度紧绷的情绪吊起来，如同乍起时迅猛的地面，越吊越高，等到后继缓下又一阵失重感袭来，叶轻白在这摇晃当中抓住了国师的手臂当扶手。蒋今照则快步走到叶轻白身后，抱住他安抚道：“别怕。”

三人站出个非常奇怪的姿势，叶轻白对上国师的目光，想说点什么眼前又坠入黑暗。

月光不见了。

四周成功汇聚成塔尖，一片水绿色从顶部渗透下来。

而之前七拐八绕的路此时正在分出个高低错落相互拼接成为塔楼层身，这地下似被投进个炸药，隆隆震动的声响还在不绝于耳。

叶轻白抬头，恰好瞧见墙上第一盏灯亮起，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它们绕着盘旋的弧线一盏一盏向下亮去，不到片刻便让楼内彻底灯火通明，随处可见的晶莹玉璧正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

一座玉筑的塔楼。

叶轻白一时被美得愣住，他一部分精神力一直漂浮在外俯瞰全景。他看着这座玉楼坐落在白雪与黑夜中，原本埋在地下时还平平无奇，站起来却高得连皇宫也被衬得渺小。风雪簌簌，它突兀伫立在天地间，带了点孤立世界的疏离，高傲也宛若天然的玉骨。

他忍不住动了点收藏的瘾。

碎了，也一定极美。

楼塔外面。

原本向下行走的阶梯也变为向上抬起。

“殿下，请。”罗燕征启动塔楼后打开大门。

没有婢女跟随，冯宜浓一只手提着裙摆拾阶而上。

她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另一只手中正盘玩着两枚铜钱，时而用指甲刮过，时而让它们相互磕碰摩擦。

罗燕征吩咐左右童子将他带来的女妖吃掉，不要留下痕迹。

被扔在地上的女妖身上伤痕累累，胸口处被破开个大洞血流不止，浅慢的呼吸已经有出无进，唇与皮肤也开始发青发冷。她的瞳孔扩散着，全身肌肉失去控制而松弛下去，因为痛苦，紊乱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溢出来，裹着层莹白，像珍珠一样坠落。

左童子盯着女妖的身影吸溜了下：“嘿、嘿……又有加餐了……”

右童子对女妖仔细打量了番，然后笑着说了句：“她的皮质肉感一定很好。”

生命气息十分浓郁的年轻妖，身形还是难得地有圆润丰腴之感，一看就知道肉量不少。

“我就要、这一半！”

“不行，上次你多吃了条大腿。”

“那怎么能一样，上次的妖，肉都老了……”

牵星楼足有三十九层楼，而且作为亭台式塔楼，它楼层的间隔也相当大，上上下下爬楼梯就算是健壮之人也会累个不轻。冯宜浓在下面几层搜寻了几圈，还是没有发现那妖伎和大皇子的任何踪影。

幸好来前又喝了碗药，她现在气色很好，哪怕已然忙了一天，面容也依旧红润着。

突然，手中一枚铜钱断裂开来。

一半还留在她手中，跌下去的就磕在玉石地面上发出脆响。

玉石毫无损伤，铜钱却摔个四分五裂。

见状，冯宜浓直接将另一半也丢弃在地，“这就挺不住了……”

“真是没用。”

外面的左右童子正要享用大餐，女妖尸身却突然在它们面前消失了！

“啊！鬼！”左童子跌坐在地。

右童子也有点害怕，心中莫名惴惴不安。

叶轻白沉默地用神识将珍珠的尸身埋好，就埋在皇宫地下的龙脉中。

他心中倒是没有难过，这个世界的魂体除了他就是那群来通缉他的了，死了谁他都不会哭一下。

只是因为死的是听过的人、认识的人、身份距离比较近的人，总归还是有几分不一样。按照普通人的做法，这样的人是可以唏嘘一二的。

他现在更疑惑的是，这二皇女为什么要挖妖心呢……

美容养颜？还是延年益寿？

这两种推测都好像成立又不成立，十九岁的二皇女正值年轻貌美，实在没有太强烈的动机。非要说的话，只能说她确实残暴。

随后他“看”到她将另一枚铜钱卡在一柄银如意的镂空处，然后再置于灯火上灼烤。

她的视线注视处，那枚铜钱正渐渐燃起带热度的红。

银如意一路发烫，烫进她的掌心。

烛光照着她明艳的脸庞，她噙着一抹浓烈的笑轻声细语：“你也该疼了。”

话音刚落，叶轻白只感觉浑身血肉从内而外全都热了起来，那种发热发烫的症状一阵盖过一阵，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感觉身体像一半被扔进了蒸锅一半又在变态辣的麻辣烫里洗洗涮涮，细小的汗珠坠在脸上变成大汗珠，不过片刻脸上就起了痒感，热得他现在就想跑外面挖深深的雪坑给自己埋进去……

热度翻涌中他往身后一瞥，无形的红线直接扎进蒋今照的身体，他想抽取情绪压下负面症状。

但是，没有！

对他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叶轻白转身抓住蒋今照的肩，他简直想把人抓起来抖一抖看看他把情绪都藏哪儿了！那份隐秘的渴望和暗戳戳的关注呢，他当时都闻到快发酸的味了，为什么现在抽不出来？！

热得泛红的眼睛因越来越难受而带出些不满和怒气。

见他忽然转身回到他人身边，国师盯着自己被抓皱的衣袖眸光波动一瞬。

他轻轻抬眼，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为何……生气？】

【因他么？】

不对，不对……叶轻白闭眼深呼吸，让自己的头脑清醒起来。

无论是喜是厌，只要是人就会有情绪，但蒋今照被自己催眠了，情绪根本对不上号，所以乱了，全是错位的。

指鹿为马要想再恢复鹿的属性，就得再将他指回去。

可这旁边还有个国师在……

叶轻白有些无奈，情绪不只是灵魂有，肉体也是有情绪的，它的表达更纯粹且直接，难过的时候会堵塞，痛的时候会暴躁。

他现在就是被这具身体给强制共鸣了。

“子湫，你怎么了？”蒋今照摸到他的手时都被烫到缩了下，惊呼着急道，“怎么这般烫！”

是那枚铜钱。

下一秒，叶轻白看向手中的铜钱，隔绝掉热气后它依旧烫得发红，无半点冷却趋势。

该死。

“哐当——”

冯宜浓将银如意狠狠丢至地上，“铜钱呢？铜钱呢！”

她疑神疑鬼地扫过四周，咬住一边唇肉又倏地不耐阴狠嗤笑一声，“有胆就出来啊！！”

“殿下？”守在她几米远的罗燕征见她行为有异，走近前来查看，闻到气味后他神色绷紧，“殿下，你的手伤到了。”

冯宜浓抬起自己的手，手心被压出如意的印子，边角被烫起了焦。

她忽然攥紧手指用指甲掐了进去。

“那枚铜钱不见了，”她定定看向罗燕征，指甲掐得更紧了，“你能感觉周围有东西吗？”

罗燕征对她摇头。

“呵呵……”一声模糊的轻笑，似冷非冷，她垂下脸，肩背颤动一下又很快站直。

“走吧。”她扬起唇角看向罗燕征，脸上重新戴上一副笑意。

离开牵星楼后，她各看了眼两边的左右童子，看到他们脸上十分干净，有些稀奇夸奖了句：“这回吃相倒是不错。”

罗燕征闻言垂眸扫视这过于干净的地面，他并未多说，只是走时用阴冷的视线从它们身上刮过。

-

叶轻白感觉身体已经烫到要被活活烫死的程度了。

身边还有一个炉子在靠近，鼻尖在他发间不停地嗅来嗅去。

“子湫，子湫，你……”

【好香、好热……】

滚蛋，他不要这种没！用！的欲望！

叶轻白受不了地直接一巴掌把他扇晕，砰的一声蒋今照应声倒地。

这一巴掌好像抽走了身体所有力气，眼见自己也要摔了，叶轻白调整角度打算摔他身上拿他当肉垫。

一双手恰时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后背。

“子、湫？”国师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

“燕征，”正在包扎的冯宜浓回头唤了他一声，脸上笑容慢慢扩大，“瞧我忘了，快把我的好将军表兄也请到牵星楼来。”

“他的亲兄弟，还有他的天下第一美人，可一直在里面没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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