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殷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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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冲到东宫门口的时候,殷玉盈已经等在廊下了。
她穿了件石榴红的袄子,头上簪了朵新摘的绢花,远远看见二叔的身影,提着裙角就迎上去,行了个半礼,手已经挽住了殷冲的胳膊:“二叔!你从吴兴回来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我好叫人备酒。”
殷冲拍拍她的手,笑:“太守回京述职,哪能大张旗鼓。顺道来看看你。”
“顺道?”殷玉盈撇嘴,“吴兴到建康,顺哪门子道。二叔就是想我了。”
殷冲被她拽着往屋里走,廊下宫人见了都低头让路。进了内室,玉盈把他按在榻上坐了,自己挨在旁边,亲手倒茶,嘴里没停:“二叔瘦了。吴兴那边吃得不好?还是底下人不省心?”
“都好。”殷冲接过茶,打量她一圈,“你倒看着气色不错,比上次见时还胖了些。”
“那是二叔没在,我自在。”玉盈笑盈盈的,压低了些声音,“二叔,你猜怎么着?你走后这几个月,我可没闲着。”
殷冲端着茶看她:“哦?”
“王鹦鹉。”殷玉盈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还翘着,语气却凉下来,“二叔知道她的,这个贱人,我好好收拾了她一回。”
殷冲放下茶碗:“怎么收拾的?”
“也没什么。”玉盈把鬓边的花扶了扶,轻描淡写,“她不是爱在太子跟前凑吗,我就对着她说太子纳小妾都不纳她。我故意让她亲眼看见殿下和小妾亲近温存,没想到她居然全数信了。”殷玉盈眉开眼笑,又给他续了茶:“还有呢。阿翁临终前给太子送的那两个,二叔记得吧?一个姓陈,一个姓吴。也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
殷冲端着茶,听殷玉盈说完怎么收拾那两个小妾,没急着接话。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才慢慢开口:
“玉盈,那两个,你收拾归收拾,别太苛待了。”
玉盈歪头:“二叔心疼了?”
“心疼什么。”殷冲看她一眼,“那两个人,是殷家买来的养女。阿翁临终前送进东宫,名义上是给太子添人,说到底,是殷家的人。”
玉盈脸上的笑收了收,手指绕着袖口:“殷家的人,进了东宫就忘了本。那个姓陈的,来了没几天就往太子跟前凑,话里话外都是‘殷家送我来伺候太子’,倒像她才是正经主子。”
殷冲放缓了声音:“二叔不是说你收拾得不对。你管东宫,立规矩,应该的。可这两个人到底是殷家塞进来的,你收拾得太狠,外头看着,是殷家自己打自己脸。差不多就行了。”
玉盈沉默了一会儿,才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这才像话。”殷冲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把话头拉回来,“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玉盈,二叔跟你说正经的——别太小气了。你收拾王鹦鹉也好,敲打那两个也好,都是枝节。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太子生个世子。”
玉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去:“二叔怎么也说这个。”
“二叔不说谁说。”殷冲放下茶碗,“你进了东宫这些日子,肚子一直没动静。太子待你不错,你就得趁这个不错,把名分坐实了。生了世子,你在东宫才算真站住脚。到时候别说王鹦鹉,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动不了你。”
玉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下去:“我知道了。可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太子来你屋里的次数多不多?”
“……还行。”
“那就行。”殷冲点头,“别老把心思花在收拾人上。把太子伺候好了,比什么都强。”
她说着,往前一倾,脑袋靠到殷冲肩上,声音闷闷的:“二叔,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十来天。述职完了就回吴兴。”
“这些日子我想二叔了。”她声音低下去,带点鼻音,“你不在,建康城里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我收拾了这个收拾那个,回头一想,连个能显摆的人都没有。今天可算把你盼来了。”
殷冲伸手拍拍她的背,声音也软下来:“二叔也想你。在吴兴的时候,老惦记你在东宫过得怎么样。今天看你这样,二叔放心不少。”
玉盈在他肩上蹭了蹭:“那二叔多待两天。”
“多待不了。”
“那就多来两趟。”
殷冲笑了一声:“行。多来两趟。”
殷玉盈闻声立刻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发,方才那副赖在二叔肩头、娇软委屈的模样一瞬敛去,眼底飞快拢起太子妃该有的端庄,只余一丝不舍。
殷冲眉头微挑,端着茶盏的手缓缓搁在案上,从容整了整身上太守官服,唇角浮起得体的笑意:“没想到殿下竟已知晓我入东宫。”
殷玉盈压下心中起伏,扬声对外头内侍回话,声音温婉有度,听不出半分方才私谈的亲昵:“知道了,速引殿下过来。”
她转头看向殷冲,语声放轻:“二叔,太子既然要来,正好见一见。只是方才我们说的那些内宅琐事,万万不可再提。”
“我晓得。”殷冲微微颔首,“在外人前,我只是前来拜谒储君的外臣,你是持掌东宫的太子妃。”
不多时,靴声由远及近。刘休远掀帘走入内室,一身月白常服,神色松快,目光先落在殷玉盈身上,随即转向殷冲,含笑道:“殷太守自吴兴归来,竟悄悄入东宫,若不是下人来报,孤险些错过了。”
殷冲起身行礼拜见:“臣殷冲,参见殿下。此番回京述职,感念太子妃惦念,便顺路前来拜望。叨扰殿下,望殿下海涵。”
刘休远抬手虚扶一把,叫他免礼,目光扫过殿内茶盏,笑言:“哪里算叨扰。殷氏乃是孤的姻亲,你远镇吴兴,辛苦得很。玉盈素来盼着你回来说话。”
殷玉盈安静坐在一旁,不插一言,只静静听二人谈论州郡政务,时不时抬手为二人添上热茶。
刘休远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目光看向殷冲,笑道:“玉盈在东宫,将内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省了孤许多心事。有殷家在外支撑,孤很安心。”
殷冲微微欠身:“太子妃本就聪慧识礼,能侍奉殿下,打理东宫,是她的本分。臣在外,自当守好吴兴,不负朝廷,不负殿下。外放州郡,虽是履职尽责,心中无一日不挂念东宫、挂念殿下,也时时惦念太子妃在宫内诸事。近日臣在吴兴,见东迁令张岱,此人有才,只因八十老母尚在,需要俸禄奉养,甘愿屈居小县,不肯急于攀高。这般心怀孝悌又有才干之人,实是难得。”
刘休远闻言微微颔首:“能守孝而不贪仕途,这样的人,心性牢靠。他日有机会,孤当留意此人。”说罢扬声吩咐内侍备酒。
侍女很快捧来酒壶与耳杯,清醇酒气缓缓漫开。二人对坐小酌,闲谈地方吏治,殷玉盈静侍一侧,替二人斟酒。
酒过数巡,刘休远放下杯,目光郑重落在殷冲身上:“吴兴离建康太远,你常年在外,孤少了一位近前可以商议大事之人。如今东宫太子中庶子一职尚有空缺,孤想举荐你来就任。”
殷冲心头猛地一动,面上强压翻涌的喜色,拱手道:“殿下厚恩!”
殷玉盈握着酒壶的手一顿,垂着的眼睫颤了颤,嘴角险些抑制不住上扬,连忙低头,借着斟酒掩去眼底迸发的欢喜。二叔若是回东宫任职,就近可帮衬她,殷家在储君身侧,便有了最稳固的立足之地。
刘休远看着殷冲的神色,淡淡一笑:“你本就熟稔东宫诸事,才学文辞皆出众。若能重回东宫朝夕相伴,于孤,于东宫,都是好事。吴兴那边,孤另行择人接替。”
殷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欣喜,躬身深深一拜,语声恳切:“臣谢殿下赏识!臣若得重返东宫,必殚精竭虑,辅佐殿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烛火摇曳,酒液在耳杯中轻轻晃动。殷玉盈抬眸,飞快地与殷冲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快意。
宴席将近尾声,殿外暮色慢慢浸上来,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殷冲起身向刘休远辞行。
“殿下,时辰不早,臣不便久留,就此告退。”
刘休远微微颔首:“好。此事孤会尽快上奏,待诏命下来,主上批复,你便可入东宫理事。玉盈,替孤送殷太守至殿廊。”
“是,殿下。”殷玉盈敛衽应下。
二人并肩走出内殿,身后宫人内侍远远跟着,不敢凑近。一路走到回廊转角,避开殿门的视线,殷玉盈才放缓脚步。
四下无人,殷玉盈方才压了许久的欢喜终于漫上来,侧过头看向殷冲,声音压得极低,藏着雀跃:“二叔,竟真的成了。往后你就在东宫,不必远守吴兴,我再也不必独自应付这一院子人和事。”
殷冲唇边带着浅淡笑意,目光审慎,低声叮嘱:“是好事,但万万不可外露喜色。诏命未下、主上未准之前,切忌向外吐露半句,免得旁人妒忌,在主上跟前进谗。”
晚风敛去眉眼喜色,殷玉盈缓步折返内殿。
掀帘而入时,殿中烛火安稳,酒筵已撤去大半,只余淡淡酒香萦绕。刘休远正倚在软榻上,指尖翻看着一卷东宫杂记,姿态闲适慵懒。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抬眸抬眼,目光淡淡落在殷玉盈身上,轻声问道:“方才在廊下与你二叔低语许久,说些什么悄悄话?”
殷玉盈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乱,缓步走到他身侧屈膝坐下,眉眼温婉柔和,语气坦然无欺:“没什么要紧话。只是许久未见二叔,心中惦念,方才趁着送他的空隙,叮嘱二叔一路返程小心。”
她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添了一句:“还有便是,妾着实欢喜。往后二叔不必远守吴兴,能常驻东宫伴殿下左右,替殿下分忧,妾也能时常见到亲人,心里安稳许多。”
这番话说得坦荡真挚,一半是真心雀跃,一半是妥帖分寸,全然是晚辈、妻子该有的模样,听不出半分私谋算计。
刘休远静静看着她,望着她眼底纯粹的欢喜与安心,眸中暖意更盛。
他自然知晓殷冲回东宫,最大的益处是帮自己分担朝事、稳固势力,可从殷玉盈口中说来,只是简单的亲人相伴、心安安稳,最是动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柔声开口:“孤知晓你的心思。你素来依赖二叔,他留在东宫,既能辅佐孤,也能照拂你,一举两得。”
顿了顿,他语气郑重了几分:“殷冲有才学、有风骨,历任御史中丞素来刚正不阿,又伴孤旧年东宫旧职,最是懂孤心意。有他在侧,孤省心不少。”
殷玉盈顺势靠在他肩头,声音轻柔软糯:“二叔忠心耿耿,一生恪尽职守,必定不会辜负殿下信任。往后朝堂分内之事有二叔替殿下操劳,殿下也不必事事劳心,可多些歇息时日。”
刘休远低低一笑,收紧握着她的手:“不止朝堂。有殷家内外支撑,有你安稳持家,孤的东宫,从来都是最安稳妥帖的。”
殿内暖炉融融,烛影温柔。
殷玉盈埋在他肩头,眼底温顺乖巧,心底却清明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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