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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教小赵流


可他的眼睛是亮着的——他听得很认真,有时候李宝儿说到关键处,他不自觉地往前探身子,脖子伸得老长,像个想偷师又不敢声张的小徒弟。

李宝儿都看在眼里。

以前她太忙了。北疆的事、医馆的事、朝廷的事、几百号病人的事,把她撕成了七八瓣,每一瓣都在不同的地方忙得脚不沾地。

她有心教赵流,可实在腾不出整块的时间。偶尔抽空点拨两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成系统。

赵流学得也吃力,今天听一句,明天忘半句,进步慢得像蜗牛爬坡。

现在不一样了。

慧养堂的改革见了成效,各科分诊上了轨道,坐堂师傅们各司其职,李宝儿终于从那些鸡零狗碎的杂事里挣脱出来,有了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赵流。

那天下午,病人不多。李宝儿让赵流把后堂的小方桌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桌布,摆上脉枕、笔墨、空白方笺。

赵流不明所以,一边收拾一边问:“师父,下午有贵客要来?”

“有。”李宝儿说,“你。”

赵流愣住了。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病人少的时辰,你到后堂来,我教你诊病。”李宝儿坐在桌案一侧,拍了拍对面的凳子,“坐下。”

赵流站着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点发紧:“师父,我……我怕我学不会。我都二十多了,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晚什么晚?”李宝儿头都没抬,“我学医的时候比你现在的年纪还大。坐下。”

赵流乖乖坐下了。

第一天,李宝儿没讲什么高深的道理,她从最基础的望诊开始教。

“望闻问切,望在第一。一个人走进来,你第一眼要看什么?”

赵流想了想:“看脸色?”

李宝儿摇头:“不对。第一眼看的是精神。一个人是精神饱满还是萎靡不振,是烦躁不安还是沉默寡言,这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大方向。精神在,病就轻;精神不在,病就重。这是大框架,框架搭对了,后面就不会跑偏。”

赵流掏出一个小本子,一笔一划地记。

他的字不好看,但写得极认真,一个歪歪扭扭的“神”字,他描了三遍。

李宝儿瞥了一眼他写字,没说什么,心里却想:这个徒弟,别的不说,态度是够的。

连着几天,李宝儿把望诊里的神、色、形、态拆开了揉碎了讲。

讲面色的时候,她让人去前厅喊了三个病人过来,让赵流一个一个地看,说出每个人的面色偏向。

“这个偏白。”

“对,主什么?”“主……寒证、虚证。”“好。那个呢?”“偏红。”“主热证。再看第三个。”“偏……黄?青?好像是青。”“主什么?”赵流想了半天,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主……主寒证、痛证、瘀血。”

“都对了。但你怎么犹豫那么久?”

“我怕说错。”“怕说错就多看,看到不怕为止。”李宝儿把三个病人送走,又拿出自己那本深蓝色的坐诊记录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条记录说:“你读读这个。”

赵流接过去,一字一句地念:“九月初八,患者男,五十二岁,面色青黄,主诉胸胁胀痛,情志抑郁,善太息,舌淡红苔薄白,脉弦。诊为肝气郁结,予柴胡疏肝散加减。七日后复诊,面色转润,痛减。”

“你从这段记录里看出什么了?”李宝儿问。

赵流又看了一遍,试探着说:“这个病人的面色从青黄变好了,是因为肝气疏通了?”

“对了一半。”

李宝儿把记录册拿回来,“你要注意的不是‘变好了’,而是‘怎么变好的’。柴胡疏肝散是治肝气郁结的常用方,可为什么这个人用七剂就有明显效果?因为他的病在气分,还没有深入到血分。

同样是面青,气分病青而不暗,血分病青而带暗。这个病人青而不暗,所以见效快。你以后看到面色发青的病人,要多问一句——青得深不深?有没有带暗?这决定了用药是走气分还是走血分。”

赵流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声,抓起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气分青而不暗,血分青而带暗。

写完了,又抬起头问了一句让李宝儿哭笑不得的话:“师父,‘暗’是啥意思?就是黑不溜秋的那种?”

李宝儿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对,就是黑不溜秋的那种。”

赵流嘿嘿笑了两声,低头又在“暗”字旁边加了四个字:黑不溜秋。

笑归笑,赵流学起来是真的拼命。

白天跟着李宝儿学理论,晚上回到住处就翻来覆去地背。

他底子薄,不像周明远那些正经学过医的徒弟,人家从小背《药性赋》《汤头歌诀》,倒背如流。

赵流没那个基础,他就用笨办法——抄。一本《濒湖脉学》二十七种脉象,他抄了三遍。第一遍抄完,脑子里一团浆糊;第二遍抄完,隐隐约约有了点印象;第三遍抄完,总算能说出浮脉是“举之有余按之不足”了。

李宝儿知道他在下笨功夫,没有点破,也没有夸他。

只是每次赵流来上课的时候,案头上会多一本小册子,有时候是李宝儿自己编的《常见脉象口诀》,有时候是她整理的《慧养堂疑难病例选编》,有时候就是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方子,边上有朱笔批注,一笔一划都是她的字迹。

赵流把这些册子当宝贝似的收着,用一块旧蓝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摸出来看,就着油灯那点昏黄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同屋住的伙计老说他费油,他就自己掏钱多买了一盏灯。

一天下午,李宝儿正在后堂教赵流辨别舌苔,王武急匆匆地跑进来:“东家,前头来了个急症,陈伯说拿不准,请您赶紧去看看。”

李宝儿放下手中的舌诊图,站起身,看了一眼赵流:“跟上来。”

赵流抓起小本子就跟着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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