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琼在屋里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坐不住了。

“我要去医馆。”她说着，已经往门口走。

萧近腾仿佛早料到似的，笑着摇头：“我就知道。”他朝外头喊了一声，“老王，备辆车——”

“不用。”宇文琼脚步不停，“又不远，走着去。”

老王追到院子里：“夫人！您好歹歇歇，喝口茶再走！这赶了好几天的路……”

宇文琼已经出了垂花门，只丢下一句话：“茶回来喝。”

她走得快，裙角扫过门槛，扫过石阶，扫过刚扫净的甬道。出了将军府的门，往东一拐，巷子里有风穿过来，带着草药的气息——医馆近了。

脚步更快了。

远远地，便望见医馆的幡子挑在檐下，在风里微微地动。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宇文琼忽然有些紧张，脚步反倒慢了一些。

她想，恒儿长高了多少？师兄弟们可还是从前的模样？她还认不认得他们？他们……

“哎——那是不是师姐？！”

一个声音从医馆门口炸开。宇文琼抬眼，看见一个半大少年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捣药的杵，愣愣地望着她。下一刻，那少年把手里的东西一扔，扭头朝里头扯着嗓子喊：“快出来快出来！师姐回来了！师姐！”

里头“咣当”一声，不知什么倒了。

紧接着，呼啦啦涌出一群人。

“师姐！”

“真是师姐！”

“师姐回来了——”

宇文琼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已经被围住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凑到跟前，有她认识的，有她不太认识的，全都笑得眼睛弯弯的，叽叽喳喳抢着说话。

“师姐您可算回来了！”

“师姐您瘦了！”

“师姐您还认得我吗？我是小顺子啊！您走的时候我这么高——”那个叫小顺子的少年拿手在自己腰间比了比，“现在长这么高了！”

“去去去，师姐别听他瞎说，他那时候才这么高——”另一个少年把小顺子的手往下按了按。

“你才瞎说！”

“你才瞎说！”

宇文琼看着他们闹，眼里渐渐漾开笑意。她伸手，在那个说自己长高了的小顺子脑袋上按了按，又按了按另一个的。两个少年立刻不闹了，乖乖站着，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都长高了。”她轻声说，“都长大了。”

“师姐！”

“师姐摸我头了！”

两个少年又闹起来，争着往她手底下钻。

旁边的几个年纪稍长的无奈地笑，把人往后拽：“行了行了，别挤着师姐！师姐刚回来，累着呢！快让师姐进去坐！”

“对对对，师叔快进来！”

“我去沏茶！”

“我去端点心！”

一群人簇拥着宇文琼往里走，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像过年。宇文琼被这热闹裹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进了医馆，那股熟悉的草药香更浓了。药柜还是那个药柜，柜台还是那个柜台，连柜台上那方砚台的位置都没变。宇文琼的目光扫过这些旧物，又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心里满满当当的，不知是什么滋味。

“宝儿呢？”她问。

“师父在后头晒药呢！”一个少年朝后头指了指，“我去叫她——”

“我自己去。”

宇文琼穿过医馆，往后院走。脚步比方才更快，却又在快到门口时慢了下来。

后院的门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去，一道一道的。有草药的气息飘出来，还有轻轻的翻动声——哗啦，哗啦，是药筛子的声音。

她推开门。

后院的地上铺着几张竹匾，晾着各样的药材。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少妇蹲在竹匾旁，正低着头，细细地翻着那些药材。

她的背影纤细，动作却熟练，翻一下，停一停，拣出什么不要的，再翻一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落在那双专注的眼睛上。

宇文琼站在门口，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少妇似有所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少妇怔住了。手里的药骰子“啪”地落在竹匾上，她却没有察觉，只是那样怔怔地望着门口的人。

“宝儿。”宇文琼轻轻唤了一声。

李宝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站起来，站得有些急，险些踩到竹匾。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没能喊出来。下一刻，她已经跑了过来，扑进宇文琼怀里，紧紧地抱住。

“琼儿——”

这一声“琼儿”带着哭腔，闷在宇文琼的衣裳里，闷得有些含糊，却重得很。

宇文琼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师父瘦了，脊背却还是那样单薄。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自己抖，还是宝儿在抖。

“回来了。”宇文琼的声音也有些哑，“回来了。”

后院的门口，不知何时探进来几颗脑袋，是那些师兄弟们。他们悄悄地看着，又悄悄地缩回去，一个推一个，挤眉弄眼的，却不发出声音。

有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得竹匾里的药材轻轻晃动，吹得李宝儿的衣角和宇文琼的裙摆缠在一处。

宇文琼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挂着泪，却笑着，傻傻地笑着。

李宝儿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轻轻的，像对待什么极珍贵的物事。

“晒药呢？”她问。

“嗯。”李宝儿点点头，嗓子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今儿日头好，我把库里的陈皮都翻出来晒了，还有前儿收的苍术，再不晒要发霉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从前那样，什么事都要说。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宇文琼没再说话，只是搂着她的肩，听她说。

院门口，那些脑袋又探进来。这回有个胆大的开了口：“师父，让师姐进屋坐吧！站着多累！”

另一个跟着起哄：“对对对，进屋说！我茶都沏好了！”

“还有点心！我从对街铺子买的桂花糕！”

李宝儿被他们闹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拉着宇文琼的手往屋里走，嘴里还嘟囔着：“你们吵什么吵，别吓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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