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军在整体的军械上强于匈奴人许多，唯独冬日所用的营帐比不上匈奴人。

即便这次突袭漠北的辎重由安登承担，也同样如此。

缘由很简单，需要用到皮革的地方实在太多，九原的产出又有限。

出征的这数万锐士，至少有七成用的是传统的帷帐。

也就是用粗布浸透了桐油，两层当中再往里填些枯草，用以防水与保暖。

就算是将领的营帐，也仅仅是用以歇息的才会全用皮革搭建。

议事的大帐，或者是前帐，同样是用的帷帐的粗布。

不过这种状况在随着取胜后，彻底得到了扭转。

打得右屠耆王斜登缇大败亏输，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虏获上也极其丰厚。

追杀围剿了半月，六个万骑只跑出一万左右。

刨除死伤的，全须全尾的俘虏了有三万左右。

若是连带上清剿出来的妇孺老人，俘虏达到了五万之数。

而主人落了这么个下场，地上物自然也尽数落在大军手里。

牛羊马匹无算，皮革、金银也同样不少。

而被匈奴人当做家的帐篷，自然是替代了锐士们的帷帐。

比之先前扎营时，暖和了不知多少。

就连王离的主帐，不但扩大成能容纳数十人，也全都用上了皮革。

不过面对如此虏获，以及补上冬日里用兵的最后一块短板，却并非人人都欣喜万分。

聚在王离帐中的十几人，个个都是神色凝重，甚至有几个还紧皱着眉头。

再加上都是沉默不语，显得大帐内的气氛极为怪异。

直到枯坐了大半个时辰，作为帐内最年长，也是威望最大的辛胜，明白他若是不开口扯出话茬，怕是没人会主动开口。

若这次的议事真是不欢而散，不但结果是他不想看到的，后果也难以预料。

可看似要商议的是数万锐士接下来是继续奔袭还是回撤九原，实际上是抉择到底站在哪边。

这个口，辛胜是属实难开。

不过一想到九原接下来要面对的局势，辛胜向下搭了搭嘴角，边苦笑边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风干的牛粪。

待牛粪被引燃，发出淡淡的青草气味，辛胜深呼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两手，沉声道：“仗打得如此顺遂乃是好事，弄成这副样子作甚。

况且不管是上计给谁，都是天大的功勋。”

说到这，辛胜将目光投向一副神游天外样子的王离，“你心中的苦楚，帐内之人无一不知。

你应对的无错，且不管是哪一军出力最大，都是由你所统领。

功勋，是你应得的，并非是旁人舍给你的。

莫要心灰意冷，也莫要记恨旁人。”

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将帐内的其他人扫了一遍，辛胜沉声继续道：“既然能入帐，便还是认你为主将。

接下来如何，总该把你所想说出来。”

闻言，王离敛了神色，先与辛胜对视了一眼，随后又瞥了瞥低着头的腾信，嗤笑道：“后军是不是把我当做主将，老将军该心知肚明。

要我决断？！

可我的决断管用吗？”

听了王离的话，辛胜重重一叹，眼中的眸光变得极为复杂道：“他们做得确实是不大地道。

不过事已至此，是斥责还是痛骂，都没一分用处。”

说到这，辛胜神色猛得一正，缓缓起身逐一走到帐内之人的跟前。

将所有人携带的兵刃都给扔到了营帐当中后，又走了过去。

“是老夫做保将你们牵到一起，那便不能亏了哪一边，更不能让哪一边有所闪失。”

用脚拨弄了两下地上的兵刃，辛胜一句一顿的继续开口道：“话挑明了说，若是都没心思继续奔袭，这次虏获两边各得一半。

且在各自归营前，不得动手。

若是还打算继续奔袭，那便将嫌隙都抛掉，商议出个谋划来。”

王离对辛胜的提议没有应声，只是不屑的笑了笑。

蒙成想要开口，但是目光扫了一圈后，又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虽然是蒙恬的短兵都尉，但蒙恬毕竟已经死了。

按道理蒙氏的族人都该脱离北军才对，他之所没走，就是憋着一口气。

如果朝堂拿蒙毅来治罪，那便领着数千短兵以死相争！

既能出了一口气，也算是给蒙恬一个交代。

不过王离接手后，并没有对蒙氏族人动手。

安登那边也就差脑门上写着支持河西，数千短兵自然要站安登这边。

可以说两边于他，都不有亏欠。

不管是身份上，还是情义上，都轮不到他开口。

不过蒙成没吭声，一直沉默的腾信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并且直指王离，“将军只知对我有所怨恨，却不想我为何会如此谋算。

且不说上将军被构陷而死，是不是跟你脱不了干系。

可你明知上将军是被构陷的，却为何闭口不言？！

哪怕你只是假惺惺的上计吭一声这里有冤屈，北军上下又有哪一个不认你！

可你是如何做的？

是觉得与其白白受了冤枉，还不如接了上将军之位。

就连此次抗命而选择奔袭漠北，也不是你不想对河西动手。

而是北军上下士气全无，想以此次的功勋提升士气的同时，可以让你服众。”

看到王离怒目圆睁，腾信更为不屑，满是鄙夷道：“不认？

那你说说为何要从安登出塞？

又为何不敢领其他几军奔袭？”

敢说你不是以私心谋大义？

若是真有此心，你就不该与安国侯有了嫌隙，转而去与李斯勾连！

再者，你若是真能与李斯勾连到底，对安登动手，也能称你一声遇事果决。

可你却只顾私利而左右摇摆！

眼下更是既要仁义之名，又给自己在咸阳那边留退路！

假仁假义说得就是你这种无耻之徒！”

好似是说得不解恨，腾信猛得起身，指着王离的鼻子继续斥责，“说过你的品行，再来说说你的兵道！

以为安国侯能在冬日里破袭河西，你便也能在冬日里破袭匈奴人？

明知道九原的楼烦与南羊等部与漠北有所纠缠，可出塞前就是不肯做查验。

其次，你在雁门与上谷两郡时日不短，不选熟知的匈奴部突袭，反而选了解不多的九原出塞。

如此两眼一抹黑的，便要带兵入漠北，哪里有半分领军之能。

若不是安登与几部早有安排，这一次连匈奴人的影子都要见不到。

不要说取胜，单是受风雪而死的锐士就不知几何！

此外，你以外取了这次大胜，你便可以坐稳了上将军之职？

信不信，现在九原将军府内的案头上已经放了你的调令！

即便没调你，也必然会派监军过来！

连这都琢磨不透，还想让王氏继续显赫于世，当真可笑至极！

对你这种无义又无能之人，所谋所划谁敢实言相告！

你不该记恨于我，而是该恨你自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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