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迈步。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的时候，八十三双眼睛全部集中了过来。

演武场上的空气沉了一度。

苏阳走到测龙碑前。停下来。

碑面上齐钰留下的五道痕还在。纹路清晰。灵光微弱地跳动着。

苏阳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看碑。

准确地说他的天眼通在看碑。

碑面。阵法核心。灵力传导路径。基座的铜兽首。兽口中的灵石。

全部扫了一遍。

然后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碑底。

基座与碑体的接合处。

苏阳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里有东西。

极细的纹路。刻在基座最深处的石缝里。肉眼看不到。先天境的神识探不到。

但苏阳的天眼通不是先天境的神识。

纹路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反噬阵纹。

苏阳在脑子里花了两秒钟分析这组阵纹的结构。

灵力逆向反弹。龙脉之力混入。定向冲击施术者经脉。

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隐蔽。

触发阈值筑基三重天以上的全力输出。

苏阳在心里给任髯的评价上调了半分。

不是手段高明。是时机选得好。

测龙碑是龙组至宝。三百年来被所有人视为公正评判的象征。没有人会想到有人敢在测龙碑上动手脚。

就像没有人会怀疑法庭的天平上被人偷偷挂了一块磁铁。

苏阳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他有三个选择。

第一正常输出。把灵力控制在筑基三重天以下。不触发阵纹。安全过关。但成绩最多五道痕左右。和齐钰持平。

第二揭穿阵纹。当众指出测龙碑被人动了手脚。让铁面调查。但这意味着他要暴露天眼通的能力。天眼通是他最核心的底牌之一。为了一个反噬阵纹暴露底牌不值。

第三。

苏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个选项最简单。

硬吃。

反噬阵纹的能量上限取决于碑体中残存的龙脉之力。龙脉之力再强能强过吞灵树的混沌本源？

苏阳的体内，吞灵树的根须在灵脉深处轻轻搏动了一下。

反噬来的龙脉之力对吞灵树来说是养分。

苏阳做出了选择。

他抬起了右手。

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弯曲。

演武场上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齐钰站在人群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苏阳的手。

严老站在齐钰身后。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发白。

任髯靠在柱子旁。念珠停了。

白恋雪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

白重山的茶杯放在扶手上。手指没有碰杯。

苏阳的手掌按上了碑面。

没有灵力外泄。没有光芒。没有震动。

安静。

碑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苏阳的手掌贴在碑面上。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冰冷的龙骨石上。

然后他输出了灵力。

不是缓缓输出。

是一瞬间。

筑基五重天的灵力全力灌入。

碑体发出了一声嗡鸣。

不是之前齐钰测试时那种闷响。是一种更深沉、更厚重的声音。从碑体的深处传出来。从基座穿透石基。整个演武场的地面都在震。

碑面上的灵光暴涨。

一道痕。

两道痕。

三道。四道。五道。

速度快得让所有人来不及反应。

六道。

碑面上出现了第六道纹路。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六道痕。三百年来没有人达到过的高度。

但苏阳的手没有离开碑面。

他的灵力输出还在攀升。

七道。

碑体的震动加剧了。基座四角的灵石发出了尖锐的啸声。铜兽首的口中迸出了火花。

八道。

碑面上的纹路从碑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八道清晰的痕迹在灵光中跳动。

白重山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的身体前倾了两寸。

红袖的折扇从手中滑落。掉在椅子上。她没有去捡。

铁面的那张路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嘴唇分开了一毫米。

玄机睁开了双眼。

九道。

碑面上第九道纹路出现的瞬间，整块碑的灵光变了颜色。从淡青色转为金色。

金光冲天。

演武场上方的云雾被光柱刺穿了一个洞。阳光从洞口倾泻下来，落在苏阳的身上。

九道。

和三百年前初代大长老玄龙的记录持平。

人群中再也没有声音了。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碑底。

反噬阵纹在苏阳灵力突破阈值的那一刻就触发了。

龙脉之力沿着阵纹的导向路径逆流而上。冲入了苏阳的掌心。穿过经脉。直奔丹田。

任髯的手指攥紧了念珠。

来了。

龙脉之力进入苏阳体内的那一瞬

吞灵树的根须动了。

苏阳的丹田深处，吞灵树的根须从灵脉缝隙中伸了出来。

根须碰到了龙脉之力。

龙脉之力被吸了。

不是抵挡。不是化解。不是反弹。

是吸收。

吞灵树的根须将逆流而来的龙脉之力一丝不漏地吞噬干净。

苏阳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没有经脉紊乱。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面色变化。

什么都没有。

反噬阵纹触发了。

但反噬没有生效。

任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的手指停在念珠上。指节泛白。

不对。

他的阵纹是亲自设计的。龙脉之力的逆流量足以让筑基五重天的修士经脉紊乱至少三秒。三秒的失态足以被所有人看到。

但苏阳站在碑前。手掌稳稳地贴在碑面上。呼吸均匀。面色如常。

任髯的嘴唇抿了一下。

碑面上，苏阳的灵力还在输出。

九道痕在金光中跳动。碑体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基座的石缝里开始渗出碎屑。

苏阳的手指在碑面上微微收拢。

然后他加了力。

不是灵力。

是混沌本源。

吞灵树的能量从丹田深处涌出来。混入灵力。灌入碑面。

碑体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长啸。

不是嗡鸣。不是震动。是啸。

像一条沉睡了三百年的龙被从碑中唤醒。

碑面上

第十道纹路出现了。

十道痕。

龙骨石承受不住了。

裂纹从碑面中央向边缘扩散。细密的裂纹在金光中蔓延。像蛛网。像河流的分支。

苏阳的手掌在碑面上停了一秒。

他感受到了碑体的极限。

再加力碑会碎。

三百年的至宝。碎在他手里。

苏阳的手指松开了。

掌心离开碑面。

金光消散。碑体的震动缓缓停下。长啸声消失在山风中。

碑面上十道纹路清晰可见。碑体布满裂纹。但没有碎。

苏阳退后一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张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灰龙骨石的粉末。

苏阳拍了拍手。灰尘落在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

面对整个演武场。

八十三个人。四位长老。一个废修的前五老。一个手握飞剑的对手。

所有人。

全部安静。

齐钰的脸色白了。

不是被气白的。是被吓白的。

五道痕。他拼尽全力打出的五道痕。他引以为傲的三百年新纪录。

十道。

苏阳打出了十道。

超过了初代大长老玄龙。超过了三百年来所有人的总和。

齐钰的手在身后开始抖。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某种东西。

严老站在他身后。严老的脸上那道疤在跳。那是一种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白恋雪的手指松开了。她的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深红色的印子。

她看着苏阳的背影。

嘴唇在动。

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够了。

白重山的身体靠回了椅背。

他端起茶杯。这次没有犹豫。一口喝干了。

杯底翻过来。空的。

红袖弯腰把掉在椅子上的折扇捡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扇面上摩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铁面站在碑旁。他的目光从碑面上的十道纹路移到苏阳身上。又从苏阳身上移回碑面。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

“候选人苏阳。测试结果”

他的声音在“结果”两个字上停了半拍。

不是犹豫。是在消化。

“十道痕。”

三个字。

演武场上爆发出了一阵声浪。压了许久的议论、惊叹、喘息声在同一瞬间涌了出来。

“十道……十道痕？！”

“超过玄龙了？三百年”

“那块碑差点碎了你看到没有？裂纹满碑的裂纹”

“筑基五重天……这还是筑基五重天？”

苏阳站在碑前。风从山顶灌下来。掠过他的额发。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殿东侧的柱子旁。

任髯的位置空了。

苏阳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人不见了。

但那根柱子的阴影里，苏阳的天眼通捕捉到了一样东西。

血玉念珠。

碎成了两半。掉在石面上。

苏阳的目光从碎珠上收回来。

铁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第一项考核战力测试。结果”

他停了一拍。

“苏阳。十道痕。齐钰。五道痕。”

苏阳没有转身。他的目光落在测龙碑碑底的位置。那组反噬阵纹还在。裂纹密布的碑体中，那些细小的额外纹路几乎被新的裂缝完全掩盖了。

但苏阳知道它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身侧叩了一下。

有点意思。

铁面的声音继续。

“请两位候选人休整一刻钟。之后进行第二项考核。”

苏阳转过身。朝白恋雪的方向走去。

他经过齐钰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极轻。只有齐钰一个人能听到。

“五道不错。下次加油。”

齐钰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

指甲嵌进了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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