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基万加，北侧的临时指挥部。

这间指挥所是一栋被炮弹炸得只剩半截的土坯房。墙体是用泥巴和碎石夯的，表面被硝烟熏成了灰黑色，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屋顶。

李琰站在指挥所中央，面前摊着一张军用地图。晨光透过破碎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图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

“基万加这地方易守难攻。”李琰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等高线缓缓移动。拇指按在地图最北端，那里有一个用红笔标注的五星记号，旁边写着两个斯瓦希里语单词。手指一路往南扫，“北边是连绵的山丘，正好扼住通往鲁丘鲁的咽喉。南边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公路两侧长满了荒草。”

“政府军要从南边进攻，只能沿着公路走。公路两侧的沼泽地和丛林，车辆根本过不去，步兵在里面走路都困难。”

铁锤蹲在他对面，把一张从马岛空军情报处拍发的卫星照片铺在地上。

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下午，分辨率极高，连政府军卡车轮胎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政府军312旅残部和从金沙萨调来的增援部队。他们的坦克藏在哪？”铁锤从口袋里掏出红笔，在照片上用细线条圈出一个标注点。“这里，公路东侧约一公里处的芒果树丛中，至少有六辆T-55坦克。”

“十二辆。”李琰的手指在那群灌木丛里点了一下。“另外六辆在公路西侧，在一栋废弃的咖啡种植园厂房后面。厂房的红砖墙挡住了空中侦察的视线，可卫星还是看到了履带的痕迹。”

“他们想两翼包抄。”铁锤的嘴角微微下撇。“南边开阔地正面佯攻，坦克从两翼绕过沼泽地，从侧后方插入我们的防线。”

“穆托姆博虽然靠裙带关系上位，战术素养还是有一点的，这招用得没错。”

“可惜他手里的坦克都快报废了。”铁锤冷笑。

“两翼的沼泽地确实不好走，可也别忘了，政府军的坦克驾驶员大部分是在安哥拉和津巴布韦的装甲兵学校里培训过的，那种地形他们练过无数次了。”

“我们给政府军的反坦克导弹准备了一些惊喜。”

铁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形图，在膝盖上摊平。图纸上的线条画得很粗糙，每一个标注点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地标了出来。

“湖边小路的两侧，我们在草丛里各埋了两个遥控雷场。每个雷场布了二十颗防坦克地雷，遥控引爆。”

“地雷哪来的？”

“GS安保公司的弹药库里。”铁锤把图纸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雷场的坐标。“卡扎菲倒台的时候，我们从利比亚拉了好几车皮，一直堆在塞卜哈基地的仓库里落灰。这批地雷是苏联产的，TM-62反坦克雷，装药七点五公斤，足够掀翻T-55这种老爷坦克。”

李琰从窗户的破洞里探出头去，晨光已经把东边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淡金色，基伍湖的湖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晨雾，像一条巨大的纱巾飘在湖面上。

“政府军如果要发动进攻，会在凌晨。他们的士兵没有夜视仪，只能趁天亮之后打。天亮之前打夜战，他们连目标都看不清。”

“穆托姆博这个人有个习惯。”李琰转过头。“他在每次进攻前都要做一次祈祷，请部落的巫师来，杀一头山羊，用羊血涂抹士兵的头盔。”

“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只要看到政府军的营地里冒出黑烟，闻到烤羊肉的味道，差不多就是进攻的信号。”

铁锤在膝盖上拍了一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玛德，那就干他丫的。”这个籍贯C国京师的家伙，依旧没有改掉这个地方特色浓郁的口头禅。

上午八点半，基万加。晨雾已经散尽，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黄。

基万加以南的开阔地上，政府军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了。

三辆武装皮卡沿着公路由南向北缓慢推进，距离基万加外围防线大约四公里。车斗里各蹲着一个穿迷彩服的政府军士兵，DShK重机枪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们来了。”卡姆韦趴在一堆沙袋后面，手里的瞄准镜焦距调到最大，对准皮卡的驾驶室，司机的面孔在镜头中清晰可见。

步枪就架在沙袋的缝隙之间，枪托抵着他的右肩，右眼贴着瞄准镜，十字线跟随皮卡的移动缓缓移动。

“现在打吗？”卡姆韦压低声音。

铁锤趴在他旁边，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GPS定位仪扫了一眼坐标，将定位仪塞回口袋。“放近了再打，我们的迫击炮阵地暴露得太早，政府军的炮兵就会标记我们的坐标，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们。”

卡姆韦点了点头，把步枪的保险拨到单发模式，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

政府军的先头部队继续缓慢推进，三辆皮卡的距离越来越近。三公里，两公里半，两公里……

“迫击炮，坐标锁定。”铁锤按下对讲机。

“收到，四发炮弹，覆盖公路。”

几秒钟后，四发迫击炮弹从香蕉林后面窜出来，弹道高抛，在空中划出四条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弹头触地，爆炸的火光在公路中央炸开一团黑红色的烟柱，碎石和泥土从弹坑中飞溅出来，打在皮卡的车身上叮叮当当乱响。

第一发炮弹落在领头皮卡前方约十米处，爆炸的冲击波把皮卡的车头掀起半米高。

第二发击中领头皮卡的车厢，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横飞，车斗里的两个政府军士兵当场就没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第三发落在第二辆皮卡的右侧，虽然没有直接命中，可弹片击穿了驾驶座的侧门，司机的身体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血雾瞬间在他背后的车窗上糊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第四发落在第三辆皮卡的后面，炸出的弹坑刚好堵住了退路。

“迫击炮，三发急速射，放。”

又是三轮齐射，迫击炮的炮弹像冰雹一样落下来，三辆皮卡被炸得七零八落。车体在燃烧，黑色的浓烟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柱子升上天空，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政府军的士兵从燃烧的皮卡里爬出来，有的在地上打滚扑灭身上的火，有的拖着被炸断的腿往路边的草丛里爬，有的趴在弹坑里朝基万加的方向胡乱射击。

“够了。”铁锤按下对讲机。“迫击炮停止射击，不要浪费炮弹。狙击手，把那些还想抵抗的干掉。”

“收到。”

一声狙击步枪的枪声在防线后方的一座山丘上炸开。子弹飞过将近八百米的距离，精准地钻进了一个刚从皮卡车斗里爬出来的政府军军官的胸口。那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整个人向后仰去。

第二声枪响，一颗子弹击中了趴在弹坑边缘射击的政府军士兵的头部，半边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第三声枪响……

连续几轮射击过后，战场上安静了下来。

三辆皮卡的残骸还在燃烧，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橡胶味和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烤肉气味。

铁锤从沙袋后面站起身，“派一个班去打扫战场，把能用的武器弹药收集起来，尸体拖到路边，用油布盖住。”

马岛塔那那利佛，李家豪宅后山。

“刚果金东部的事不能再拖了。”李安然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M23现在有求于我们，提什么条件他们都会答应。等他们站稳脚跟，局势稳定下来，他们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老板，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趁热打铁？”洪涛说。

“不是打铁，是插钉子。”李安然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卡加梅在基加利画了一个大饼，矿产粗加工基地，配套的供电、供水、道路基础设施，总投资两亿多美元。这个大饼的下面，藏着一根很长很长的鱼钩。”

“什么鱼钩？”

“卢旺达的铁路。”

李安然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卢旺达发展局上个月刚送来的铁路规划图，在桌上展开。

图纸有三米长，从卢旺达的基加利一直画到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红色的虚线标注着铁路的走向，由西向东穿越卢旺达全境，翻过非洲大裂谷的悬崖，进入坦桑尼亚的平原，最终抵达印度洋的港口。

“卡加梅想当东非的交通枢纽。”李安然的手指顺着那条红线一路往南，从卢旺达和布隆迪的边境线划过，然后掉头向西，沿着刚果金的边境线一路向北。“卢旺达是内陆国，没有出海口。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港虽然能用，可港口的吞吐量有限，而且铁路运距将近一千八百公里，还要在坦桑尼亚境内穿越好几个自然保护区和国家公园，环保组织那边根本通不过。”

“卡加梅不是想修铁路，是想修石油管道。”

“内维斯之前跟我提过。”洪涛把手指在地图敲了两下。“图洛石油公司在阿尔伯丁地堑勘探了好几年，探明的储量至少有十亿桶。”

李安然的手指按在维多利亚湖的北岸，那里正是图洛石油公司的阿尔伯丁地堑勘探区块，位于刚果金和乌干达的边境线上，维多利亚湖的北岸，一片覆盖着茂密热带雨林的丘陵地带。这片区域在过去十年里吸引了全世界几乎所有大型石油公司的目光，从法国的道达尔到英国的图洛，从美国的埃克森美孚到C国的中海油。

“阿尔伯丁地堑的原油是重质高酸原油，品质很差，跟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重油差不多。但这种油的卖点不是品质，是地缘价值。”

“如果卢旺达—坦桑尼亚石油管道建成，阿尔伯丁地堑的原油就能通过这条管道直达印度洋，绕过苏伊士运河。”

“卡加梅要的不是一条运送刚果金原油的管道，是一个让卢旺达在国际能源版图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机会。”

“所以他需要一个有实力、有经验、不怕得罪西方石油公司的合作伙伴来推动这条管道的建设。我们马岛，也许就是卡加梅眼中最合适的那个。”

“让李琰继续待在卢旺达，盯紧矿产粗加工基地的进展，这条铁路目前还只是卡加梅脑子里的一团浆糊。图洛石油公司在阿尔伯丁地堑的勘探进度，才是判断这条石油管道什么时候能上马的风向标。”

“给李琰打电话，让他想办法跟图洛石油公司的勘探团队搭上线。同时让安娜安排人，在阿尔伯丁地堑周边转一转，收集一下当地的地质资料。不是要偷图洛的数据，只是从公开渠道收集一些资料，做到心中有数就行。”

洪涛看了一眼手表，拿起卫星电话。

李安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后山的凤凰木林。雨季已经过去大半了，天气开始从闷热转向干燥，深绿色的凤凰木叶片在风中翻涌，像一片墨绿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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