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今年三十四了，在城里开了两家餐馆，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可每次员工餐问他想吃什么，他永远说：“蛋炒饭。”

后厨的小伙子笑他抠门，他也不恼，端着那碗金灿灿的饭找个角落坐下，一粒一粒地吃，吃得很慢。

他六岁那年被送到奶奶家。爸妈去南方打工，说好一年回来一趟。奶奶家有三间瓦房，住着爷爷奶奶，还有大伯家的堂哥。堂哥比他大两岁，住东屋，他住西屋。西屋没暖气，冬天灌风，他缩在被子里听堂哥在东屋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像老鼠啃木头。

他洗衣服，一年给两百块。吃饭一年交三袋米。奶奶有个蓝皮账本，他花每一分钱都记上——买橡皮两毛，铅笔五分，发烧买退烧药一块二。过年爸妈回来，奶奶把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对。有一年他妈翻到“额外伙食费”三个字，问是啥。奶奶说：“他太能吃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爸闷头抽烟，他躲在门后头，脸烧得厉害。

其实他没吃过一顿饱饭。堂哥碗里总有鸡蛋，他碗里只有咸菜。堂哥吃剩的方便面汤，奶奶端给他：“别浪费。”他抱着碗喝得一滴不剩，觉得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味道。有一回堂哥嫌蛋炒饭油太大，扒拉了两口就推一边。奶奶把碗递给他，他吃了一口，鸡蛋裹着饭粒，香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从那以后，他最爱吃蛋炒饭。

爷爷走那年他二十二，在外地打工。接到电话连夜赶回去，堂哥还在网吧打游戏。出殡抬棺，八个人里他最年轻，杠子压得肩膀出血印子。八月天烧纸，他在坟前跪了三天，中暑栽在地上，醒过来接着跪。火化那天，工作人员问谁是家属，堂哥往后退了一步。他走上去，把爷爷推进了焚化炉。炉门关上的时候，他手抖得握不住拳头。

奶奶现在一家一个月。轮到他们家，他管饭，但从不给钱。他妈劝他：“毕竟养了你六年。”他说：“我爷走的时候，我抬棺放炮烧纸推炉子，全还清了。”但他每年农忙照样下地，开收割机帮奶奶家收麦子，不要一分钱。他跟爸说过：“我不会孝顺他们，我不欠他们。但他们养大了你，你养老应该的。”

有一回堂哥来城里找他借钱，看见他桌上摆着碗蛋炒饭，笑着说：“你现在还吃这玩意儿？”他嗯了一声。堂哥说小时候奶奶老让他吃剩饭，怪不好意思的。他放下筷子，说：“那是我吃过最好的饭。”

堂哥愣了半天，没借到钱走了。

晚上他给员工做蛋炒饭，鸡蛋打散了往油锅里一倒，滋啦一声。他想起那年冬天，堂哥把半碗蛋炒饭推过来，油汪汪的饭粒上沾着碎鸡蛋。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吃，奶奶在堂屋喊：“吃完了把碗刷了！”

他刷完碗，偷偷舔了舔碗沿。真香啊。

现在他做蛋炒饭从不让人剩饭。每粒米都裹着蛋，金灿灿的，管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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