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北边的情况目前还在控制中，虽然说不累是假的，但要说有多紧迫多麻烦，倒也不至于。”

    墨檀笑了笑，对语宸莞尔道：“放心吧，在我的评估中，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一切都回到原点，而且多半还能把斯科尔克的人从泥潭中拉出来，问题不大。”

    语宸点了点头：“……哦。”

    注意到心上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墨檀一边加快脚步，同语宸并肩而行后强行拉着对方转身好好走路，一边转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啦……”

    语宸摇了摇头，然后在片刻的迟疑后小声问道：“那个……你真的不问了？”

    墨檀嘴角微扬，点头道：“是啊，卖萌的威力太大了。”

    “才不信。”

    语宸掩嘴轻笑，乐道：“我一点都不萌。”

    “那可能是我自带滤镜吧。”

    墨檀也笑了起来，语气轻快地说道：“你不是也没问我什么。”

    语宸轻轻戳了下墨檀的肩膀，笑道：“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系统发给我的称号是什么。”

    墨檀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和少女一起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区别在于，他的笑有些苦，她的笑有些甜。

    片刻之后，就算已经极力放缓了脚步，但两人还是来到了医学院前。

    “谢谢你送我一趟咯。”

    走在后面的语宸停下脚步，对转过头来的墨檀展颜一笑：“果然，今天的黑梵有点不一样。”

    墨檀愣了一下，好奇道：“哪里不一样？”

    “你果然没有发现呀。”

    语宸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学院楼，路过墨檀时抬手在他的脸颊上点了一下，乐道：“你今天一次都没有走错路哦~”

    “呃……”

    墨檀陡然瞪大眼睛，立刻意识到自己和伊冬从早上开始直到现在都挥之不去的违和感。

    没错，他今天从离开小区开始，就没有迷路过哪怕一次，也没有看过一次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

    这不对劲。

    这很不对劲。

    这当然不对劲。

    这特喵的不对劲极了！

    诚然，墨檀一直都有努力掩盖自己在方向感上那糟糕到难以复加，几乎令人绝望的天赋，也努力通过地图、手表、伊冬、强制走直线的能力等有效工具或方法进行弥补，但就算如此，他也从未逃避过一个残忍的现实，即——自己确实拥有着严重程度堪称猎奇的路痴属性。

    没有人比墨檀自己更了解自己，所以他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方向感已经不是‘差’的问题了，几乎都快要上升到‘病’的程度了。

    当然，因为患有更加严重的精神病，方向感这种姑且还可以搞定的毛病也没有让他过于在意，只要不嫌丢人，无时无刻开着导航，墨檀想弄丢自己其实也是有一定难度的。

    但无论如何，在正常情况下，这个问题都是客观存在的。

    换而言之，如果这个问题不存在了——

    “我的建议是……”

    语宸歪头看着墨檀，正色道：“墨檀你要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变化哦，很多时候，这种情况都未必算是一件单纯的好事，背后成因往往才是最重要的。”

    说罢，少女便微微一笑，缓步离开了。

    而墨檀则是在注视着心上人离开了自己的视线后……即刻犯病！

    ……

    “有意思~”

    片刻之后，重新回到三食堂门口，脸上多了个口罩的墨檀双手插着口袋，眉眼之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悠悠地重复道：“这简直太有意思了。”

    没错，在人格变成了广义上的‘混乱中立’状态后，墨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原路折返，且没有在过程中借助包括但不限于手机、小天才电话手表、人形GPS硬背法以及路边地图等任何‘外力’，而是凭本事、凭直觉、凭印象重新回到了这里。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令人感到惊悚的事。

    尽管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似乎并没有任何难度，但墨檀可从来都不是什么普通人，在他的自我认知中，如果用刚才那种方式寻路的话，自己十有八九会在迷失超过三个小时后出现在学校外面某条商业街、高速路、立交桥或者无名小区中，就算是再理想不过的情况，想要找到具体目标估计也要等到天黑。

    这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来解释，但却实打实存在的‘病’。

    尽管跟墨檀的非典型精神分裂完全没办法相提并论，但事实上，这个毛病同样也困扰了墨檀很长一段时间。

    而能困扰墨檀这种人很长时间的毛病，如果换在普通人身上的话，后果其实是不堪设想的。

    试想一下，你永远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找到家里楼下的超市；你只要去商场就百分百会把自己搞丢；你在没有科技辅助的情况下无法去到任何地方，也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只要不集中精力，两个路口就能让你跟别人走散……

    以上种种，乍看上去似乎问题不大，毕竟在当今这个只要有手机或者任何带定位程序的随身硬件，‘寻路’这种问题似乎完全就不是问题了，而‘路痴’这个毛病也好像不能算是个毛病了。

    但事实并非如此。

    必须依赖某种事物才能正常生活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哪怕所谓的事物并非‘人工耳蜗’、‘拐杖’、‘义肢’，仅仅只是一部手机或者一只小天才电话手表，那种体验也绝不轻松。

    而墨檀之所以能坚持下来，甚至将其对自己生活质量的影响降到了最低，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墨檀而已。

    不过，‘只有墨檀这种人才能从容应对这种病状’与‘这种病状只会找上墨檀这种人’似乎并不矛盾，毕竟在正常的科学和医学范畴内，这种病本身就是不符合逻辑的。

    所以——

    【反过来思考一下，如果说我身上有什么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呵，估计也只有这里的问题了吧。】

    墨檀一边吃着自己刚刚从某个学妹手里骗过来的甜筒，一边抬起右手在自己额角处轻轻点了点，头脑开始飞速运转。

    端倪很多，要素也不少，想要简单整理出个结果其实并不算难。

    首先，自己的精神问题最近出现了一些无关于‘随机性’的变化，这种变化在墨檀过去二十来年的记忆里从未出现过，其形式主要体现在其不同人格游戏内外社交核心层的关键节点上。

    比如说，在‘绝对中立’状态下的墨檀，其现实与游戏中的社交核心都少不了语宸，所以从不久前开始只要在语宸身边或与其高密度对话，现实中的墨檀就不会轻易地被动切换人格，虽然并不是百分百不会，但概率比起过去至少降低了五成还要多。

    同理，作为‘守序善良’状态下墨檀在游戏内外的社交重心，季晓鸽同样能帮助该人格状态下的墨檀稳定住精神状态，除此之外，谷小乐和崔小雨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令其精神状态维持在‘守序善良’状态下。

    至于‘混乱中立’状态下的墨檀，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他认为如果有‘雪茵’在旁边，自己十有八九也会享受到同样的稳定增益。

    总而言之，以上内容虽然只是‘分析’与‘判断’，但准确率和真实度都值得保证，仅仅只是错觉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换而言之，墨檀的病情很可能确实进入了新阶段，而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顺便一提，如果墨檀身边的人是伊冬，那么无论他处于任何精神状态下，都会变得相对比较稳定，至于其他人……简单来说就是——

    和语宸相处会促使其它人格下的墨檀尽快被动切换为‘绝对中立’状态；

    和季晓鸽相处则会促使其它人格下的墨檀尽快被动切换为‘守序善良’状态；

    至于‘混乱中立’人格，因为不想让雪茵来烦自己，所以墨檀并没有叫她来测试过，而其真正想叫来测一下（然后将其坑进局子）的双叶则根本找不到人，不过参考前面两个人格的例子，结果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出入。

    而最令人担心的，则是除了‘在对应人物身边会稳定某种状态’、‘在对应人物身边会倾向某种状态’之外的第三个变化……那就是墨檀在独处时的精神状态愈发变得不稳定了。

    当然，这种不稳定并非那种十分钟换个人格的极端精分状态，而是更加隐蔽、更加不易察觉的‘不稳定’。

    好消息是，墨檀察觉到了。

    坏消息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不过就算如此，在串联上今天新得到的线索之后，他似乎又找到了一点头绪。

    事实上，就在不久之前，曾经有一个人将他的‘方向感’定了个性。

    “先天迷失者……”

    墨檀眯起双眼，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便轻易回想起了那个长相还算凑合、发型非常凌乱、气质颓中带贱，贱里藏坏的中年男子。

    男人姓季，是季晓鸽与季晓岛的父亲。

    就在不久前，那个男人曾经一黑砖敲晕了墨檀，并在一顿威逼利诱后让后者凭借那所谓的‘先天迷失者’特性帮了个忙。

    那是个很可怕的男人。

    旧电厂时某个边缘人篡改自己记忆失效、昙华校董姚女士篡改自己记忆失效这两件事，他都看穿了。

    那是一个罕见能让墨檀心生无力感，也想不到任何反制或应对手段的人。

    事实上，就连在帮完那个忙后自己被重新篡改了三重记忆（旧电厂、校董室、帮忙），之后又将其重新找回来这种事，墨檀都怀疑那个人是有所预料的。

    不过……他同样觉得，对方似乎并没有盯上自己，那天会找上来的原因，恐怕也仅仅只是想让自己去帮那个忙而已。

    所以墨檀认为，就算对方确实是个隐患，短时间内也不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上的威胁，再加上有季晓鸽、季晓岛、伊南夫妇中间这层关系，那个在【问罪论战】中以‘笑面’这一身份出现的家伙，多半是不会伤害自己的。

    现在的关键，依然是情报整合。

    精神病正在稳定，也正在失控，这可以被统一理解为‘恶化’。

    路痴症状正在缓解，而且并非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缓解，而是见效速度极快的大幅度缓解，这可以被理解为与精神状态的联动。

    加入补充内容，因为墨檀被某位似乎非常厉害的家伙定义为‘先天迷失者’，那么路痴就可以被‘迷失’的概念所取代。

    也就是说，墨檀正在逐渐远离‘迷失’。

    【远离迷失……远离迷失……】

    墨檀一边缓步走向文学院，一边眯起双眼，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自语道：“远离迷失……逐渐清晰……迷失……清晰……精神状态……行为模式……显性人格……清晰……显性……呵。”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刚想要说些什么，就在一个踉跄后目光重归清澈。

    【某种‘我’所意识不到的进程在加快，而那份进程的核心恐怕就是‘清晰’这个概念。】

    墨檀挺直腰杆，缓步走在虽然有些晒，但却足够遵循行人规范的道路右侧，目光逐渐严肃了起来——

    【也就是说，现在出现了三种可能。】

    他觉得自己有些窒息，忽然产生了一种摘下口罩的冲动。

    【首先，就是单纯的病情恶化，【无罪之界】可能是最关键的诱发因素，最理性、最实际、最合逻辑……概率最低。】

    下一秒，另一种冲动让他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口罩，某种令人恐惧的本能，正在极力避免自己的面目出现在天日之下，让人们意识到自己是‘自己’。

    【第二个可能，我的三种精神状态在某件事上达成了同步，并且开始为了某个特定的方向而努力，虽然路线各不相同，但目的清晰且明确。】

    墨檀的目光有些浑浊，但在他用力眨了眨眼后，却发现前路依然清晰，空气依旧清新，而那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也丝毫没有吝啬自己的温暖。

    【第三个可能，那个不再是我的‘我’，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只在另一个世界做些什么了，他……开始想要更多了？】

    第两千八百九十八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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