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晶晶愣住了，她没想到张凡和任书记会以这种主动认错、抬高站位的方式开场，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关于程序正义、学术伦理的辩词，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

  两位医院最高领导都把责任揽过去了，她还能抓着程序不放吗？但心里是委屈的。

  毕竟胖子是真错了。

  而张院这种护犊子的方式，就有点太偏颇了。

  张凡摆摆手，没让她立刻发言，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那面挂着边疆地图的墙前。

  不是张凡装逼，挂个地图显摆什么，这是王八的尾巴规定，什么级别，办公室里面要装饰什么。

  张凡要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县院长，办公室里就算挂个被人被误认成荡妇的坦荡也无所谓，只要你不挂以前过年的年历就行。

  “高校，任书记！”张凡的声音不高，不过没搭理胖子！

  “咱们今天关起门来说几句心里话。

  茶素医院，国际医科大，走到今天，不容易。

  靠的是什么？是运气？是某几个人的本事？或许有，但归根结底，靠的是我们扎扎实实解决了这片土地上，老百姓最需要解决的医疗问题。

  从当年的结核，到后来的包虫，再到现在的各种慢性病、急症、乃至一些国际前沿的难题。

  我们解决一个，根基就扎深一寸，影响力就扩大一分。”

  他转过身，看向高晶晶：“高校，国际医科大是你的心血，也是医院未来发展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它的定位，必须清晰，也必须更高远。

  我之前一直没太多插手医科大的具体事务，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也尊重教育的独立性。但今天，借着这个事，我想说说我的看法。”

  高晶晶挺直了腰背，神色专注。

  她知道，这可能是张凡第一次如此正式、深入地和她探讨医科大的战略方向。

  “在我看来，国际医科大未来五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发展，必须紧扣两个核心：基本盘和辐射圈。”张凡竖起两根手指。

  不光高晶晶专注起来了，就连任总也认真了。

  而胖子和王红也好奇地抬头看了过来。

  因为张凡很少开会，也很少谈什么大理想之类的，更很少画饼，今天这种情况很是罕见的。

  要是欧阳，估计早就开了不知道多少次会议了。

  “先说基本盘。”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就是我们脚下这片边疆的土地，尤其是刚才报告里提到的、那些正在失守的基层医疗阵地。

  虽然学校办的不错，今天和中庸的较劲，明天和水木的合作，已经蒸蒸日上了。

  但国际医科大，其实只是占领了茶素、鸟市、或者几个大城市的医疗而已，目前来说，医科大只是城里人的大学，这样是不行的。

  它必须是整个边疆地区医疗人才培养、技术提升、理念传播的总枢纽和发动机。

  过去，我们可能更多地把精力放在了培养能进三甲医院、能搞科研的高端人才上，这没错，这是立校之本。但基层呢？”

  张凡的目光扫过王红那份报告：“基层的医生护士，同样是我们的学生，或者说，应该是我们最需要关注和扶持的校友。

  他们水平提不上去，留不下来，老百姓最基本的健康守护就空了，我们培养再多的顶尖专家，也是空中楼阁，而且会加剧医疗资源的不平衡和矛盾。

  这次考神捅出来的篓子，歪打正着，恰恰暴露了我们医科大在基层医疗人才培养体系上的巨大空白和滞后！”

  高晶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张凡没停。

  “所以，这个边疆医疗赋能计划，或者说类似的、能够系统化、规模化、可持续地为基层输送和培养合格医疗人才的机制，必须尽快建立起来，并且要深度融入国际医科大的教学体系。

  这不是抢谁的蛋糕，这是在给我们所有人，包括医科大，做一块更大、更结实、谁也搬不走的基础！

  高校，你想想，如果未来，边疆每一个县医院、中心乡镇卫生院的骨干，都是我们国际医科大培养的，或者经过我们系统培训认证的，那是什么概念？

  那不仅仅是解决了基层缺人的问题，更是把我们茶素的标准、技术、理念，像毛细血管一样，扎扎实实地铺满了整个边疆！

  这是什么概念？

  你们或许经常听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我们做的还不够，我们其实没有做到广阔天地。

  我们只是单纯地看上了高楼大厦。”

  高晶晶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教育者，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学校有如此深远的影响力？张凡描绘的，是一个从精英教育向整体跃升的宏伟蓝图。

  其实华国的高校教育，很多人都说各种弊端。

  有的说，华国高校教育什么都教，就是不教赚钱，也有的说，华国高校教育什么都教，就是不教社会生存。

  张凡看来，高校教育，就是有点不上不下了，上不敢太过于谈理想，下又不敢直面金钱，就是弄的有点任何方向都好像欠缺了。

  而医疗教育，这几年明显就朝着金毛方向四肢狂奔。

  基层医疗他们关注吗？

  关注，但关注的不够，只是顺带，这绝对是不行的。

  高晶晶忍不住开口，带着学者的严谨，“您说的方向我完全认同。可这涉及到培养目标、课程设置、师资配备、实践基地、考核标准、学位授予等一系列根本性变革。

  更重要的是，如何确保质量？如何让那些顶尖的教授们，愿意把精力投入到这种看似低端的培养中去？还有，您说的基本盘需要巨大的、持续的投入，钱从哪里来？光靠医院输血，恐怕难以持久。”

  “问得好！”张凡点点头，看向胖子，“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辐射圈。

  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边疆。国际医科大，既然带了国际两个字，就要有名副其实的国际影响力。而这个影响力，现在有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和拓展方向斯坦，以及更广阔的新丝绸之路沿线国家。”

  他再次指向地图西侧和西北侧那几个斯坦国。“这些国家，医疗水平普遍落后，尤其是基层和高端医疗都缺。

  他们有现实需求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医疗体系、疾病谱、甚至文化习惯，在很多方面与我们边疆地区有相似之处。

  我们为边疆基层摸索出来的这套培养模式、技术下沉方案、甚至包括考神想搞的这个基层服务的循环，稍加改造，就完全有可能复制、输出到这些国家去！”

  胖子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小眼睛里冒出金光，仿佛看到了无数挥舞着支票和资源的中亚土豪。

  张凡继续道：“我们已经与这些国家的卫生部、顶尖医学院合作，开设联合学院、定向培养班；  我们也接收他们的医生、护士来进修，学习我们针对类似疾病和医疗环境总结出的经验；  但这不够。

  其实我们甚至可以协助他们建立符合他们国情的医疗体系。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国际医科大的师资得到锻炼，我们的课程体系得到国际检验和优化，我们的学生有了更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就业市场。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赚取获得国际项目经费、吸引国际关注和资源！这些，反过来又能极大地反哺我们基本盘的建设，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他看向高晶晶，语气充满信心：“高校，你担心的投入问题，一部分可以通过这种国际化来解决。

  我们帮中亚国家培养人才，他们支付学费、提供项目经费、甚至捐赠设备。我们还可以申请国家层面的对外医疗援助、教育合作项目资金。至于教授们的积极性……”

  张凡笑了笑：“让我们的教授，成为中亚国家医疗改革的顾问和导师，他们的学术影响力将从国内走向区域，甚至国际。他们带的学生，将有更多参与国际项目、发表国际合作论文的机会。这难道不比单纯在国内发文章吸引力小？”

  当然了，后面这些说法，是欧阳这些年潜移默化下给张凡灌输的。

  张凡当年其实也和高晶晶一样，眼睛里看的都是北上广。总觉得要和他们一较高下。

  但欧阳从来都没有。

  本来张凡还以为老太太野心不大，结果，等欧阳慢慢开始给张凡灌输的时候，张凡才发现，尼玛自己才是那个野心不大的人。

  而老太太，太尼玛野了，也就是欧阳没权，欧阳要是有个什么合成旅……

  “考神！”

  “院长！”胖子一个激灵。

  “你不是最能搞钱、最能拉关系吗？给你个任务。配合高校，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关于国际医科大开展对中亚医疗教育合作与人才输出的可行性报告和初步方案。

  重点是怎么赚钱，怎么吸引对方合作，怎么把我们的模式和标准卖出去！要列出潜在的合作国家、机构、可能项目、预算和收益。

  做扎实了！”

  “保证完成任务！”胖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这可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忽悠国际友人，他觉得自己比忽悠国内药企还在行。

  “高校……”张凡最后看向高晶晶，语气诚恳，“基层和国际辐射，这两件事，必须并举，相辅相成。

  基层是我们的根，国际是我们的枝叶和花果。没有根，枝叶花果无所依；没有枝叶花果，根也难以汲取更多养分，长得更壮。

  胖子这次搞的事情，是个引子，暴露了问题，也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我希望，国际医科大能在你的带领下，勇敢地接过这个担子，把这次危机，变成我们医院、我们学校二次飞跃的契机。

  和国内的比，没有什么意义的。

  就算咱们把中庸大北，把那些顶级医学院都踩在脚下，有什么意义？

  也不是窝里斗吗？

  今天你出一个方针，明天我出一些路线，有必要吗？

  没有必要。

  我们可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更有影响力的事情来。”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程序要讲，规矩要守，但方向和战略，必须清晰，必须敢想敢干。

  具体的方案，你们下去仔细研究，尽快拿出来。需要医院协调资源、提供支持的，尽管提。

  但有一条，质量必须过硬，口碑必须维护。

  我们要输出的是真本事、好模式，不是忽悠人的玩意儿。考神，尤其是你，别把你在药企那套过度包装的毛病带到国际合作里，要是搞砸了，坏了学校和国际医院的名声，我饶不了你！”

  “院长放心！我保证擦亮咱们茶素的金字招牌，只做共赢的买卖，不，是合作！”胖子拍着胸脯保证。

  高晶晶深吸一口气，脸上的凝重和犹疑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压力、挑战和兴奋的复杂神情取代。

  她原本只是来讨伐胖子，维护教学秩序的，没想到被张凡拉着，进行了一场关于学校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战略推演。

  这个蓝图，远比她之前设想的要宏大，也艰难得多，但无疑也更有吸引力。

  “院长，我明白了。”

  高晶晶没有胖子那样欢欣鼓舞，像是马上就出门能发财一样。

  她是深深的顾虑。

  影响力，何尝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

  要是这么简单，华国早就搞定了。

  周围的几个斯坦，今天推翻这个雕像，明天又重新弄这个雕像，就连官方语言都今天换这个，明天换那个。

  这里面的问题，她的压力很大。

  真的，压力太大了。

  在国内，她不用考虑太多，但要是看向斯坦，光一个安全问题，她就后背发凉。

  可院长画的这个蓝图，吸引力也真的太强了。

  一想，西亚第一医学院，西亚第一医学院的校长，她的大腿不经意地颤抖了一下，好像听起来也是很爽的啊。

  任书记这时才笑呵呵地再次开口：“这就对了嘛。有问题不怕，摆到桌面上，把道理辩明白，把方向找准，把力量拧成一股绳。

  院长其实很早就和我说过这个事情，但一直无法行动，都是小敲小打。

  因为，我们没有人，因为我们没有能力。

  但现在咱们茶素医院，国际医科大有这个实力，可以开始尝试了。

  一个掌总把关，一个对外开拓。好好干，医院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高晶晶地笑着对任总点头，胖子甚至激动地握着任总的手。

  对于任总，高晶晶和胖子都是特别服气的，尤其是配合张凡方面，他们总觉得，医院的功劳里面，任总比张凡的功劳还要大。

  毕竟如果换一个和张凡顶牛的人，茶素医院能走这么快吗？

  本来要找事的高晶晶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想法了，心里有了一块大石头，也就不和胖子计较了。

  众人要离开办公室，胖子立刻起身，甩着肥硕的屁股要跟着走。

  “你留下！”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的不愿意，“院长，这个我和高校去谈一谈，关于……”

  “时间很多，什么时候谈都可以，你现在留下。”

  胖子拉着任总，眼睛挤得都成开关了。

  意思就是，任总不能见死不救啊，你也留下吧，等打的时候，你拉着点。

  任总笑着看了一眼胖子，然后开口：“院长，表现好就要表扬，但有错误也不能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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