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从容，甚至几分慵懒。

来了。

鹿闻笙将手中的笔搁下，抬起眼来，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仙人走了进来。

他进门时看到主位上坐着的鹿闻笙，明显愣了一下。

不过这人反应倒也快，愣了一下之后，很快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口称：“小仙容离，乃游韫玄君膝下子孙，见过扶光上神。”

说是“小仙”，可这摆出的来头可不小。

那鼻孔朝天的架子，也没因为进了司命府就小了半分。

模样倒是好看的，眉目如画，衣冠楚楚，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惯了，而且能喊出鹿闻笙的尊号，显然来之前长辈已经叮嘱过了，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不过这自报家门的方式嘛……

“游韫玄君膝下子孙”——先报的不是自己的名字，不是自己的修为，不是自己的仙职，而是自己是谁家的子孙。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我是有来头的，我背后站着的是玄君，你看着办。

玄君可不是随便乱叫的封号。

鹿闻笙已经把这边的品级制度摸了个大概。

玄君这个级别的存在，地位至少对标他在前世所熟知的那些四大天王，那是真正站在仙界顶端前面的，手握权柄，也算位高权重。

那些有背景的仙二代大多没有正经仙职，修为也一般，地仙、天仙居多，放在仙界里算不得什么。

可谁见了他们，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句“仙君”“仙子”——喊的不是他们，喊的是他们背后的大家长。

人情世故嘛，仙界也不例外。

鹿闻笙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

这容离一开口就把自家老祖宗抬出来，无非是想提醒自己：我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若要动我，先掂量掂量。

伸手不打笑脸仙，鹿闻笙也不急着翻脸。

他微微颔首，面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原来是容离仙君。”

容离闻言，面上的神情明显松快了几分。

他就说嘛，什么扶光上神，什么掌法权柄，说到底不还是个新来的？新来的总得给老人几分薄面，这是走到哪儿都颠扑不破的道理，只要这位上神肯给他这个面子，那今天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容离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面上笑意盈盈，正要开口再说几句客气话，把这事儿圆过去——

“罪仙容离，你可知罪。”

鹿闻笙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甚至语调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可就是这么平淡的一句话落下来，整个库房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那几个还躲在门口偷偷往里看的司命，齐齐打了个寒颤。

容离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啊？”

鹿闻笙抬起眼皮，那双棕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本座说，”他一字一顿，清清楚楚，“你可知罪？”

容离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

不是，等等——剧本不对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丝慌乱。

“您要处置我？”容离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愕然写满了整张脸。

他原本以为今天这事儿，最多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被这位新上神撞见了，算他自认倒霉，大不了命薄不改得那么过分，就普普通通一个富家子剧本也行，他在红尘界随便演演就回来了，彼此都给个面子，你好我好大家好。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他理解，也给得起这个面子。

可容离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反应居然这么大——这哪里是什么烧三把火，这分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你要给我定罪？”容离重复了一遍，像是还没能接受这个事实，“你……你凭什么？”

话说到后半句，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了。

他不是不怕。

游韫玄君是他家老祖宗不假，可这扶光上神掌的是什么权柄，他也是听长辈提过了。

“法”的权柄，凌驾于所有仙人之上的法，天道的法。

这玩意儿真要较起真来，别说他一个没有仙职的小小仙君，就是他老祖宗游韫玄君亲自来了，也不一定扛得住。

容离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

坏了，被做局了。

“意图篡改命薄，不是重罪？”

鹿闻笙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落在容离耳中，却像是腊月里兜头浇下一盆冰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在场的谁不知道，这命薄之说，说是“天定”，可这些年下来，早就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默契——哪位仙君要下凡了，家里长辈提前打好招呼，司命府这边自然会把剧本写得漂漂亮亮，什么身份尊贵写什么，什么风光无限写什么，反正红尘界那些凡人，谁会在意呢？

可默契归默契，那是台面底下的事情。

摆到明面上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天条写得清清楚楚：命薄天定，非天意不可改，司命府上下，任何人不得私自增删篡改，违者削仙籍、除仙骨、贬入轮回，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容离不是傻子，他当然不会把“大家都这么干”这种话说出口——那不等于是把整个仙界半数以上的仙人都拖下水？

况且，这位新上神摆明了就是要抓他把柄呢。

容离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愕然迅速调整成了得体的笑，拱手道：“上神误会了，小神不过是想问问命薄写得怎么样了，好为历劫做准备。这命薄自然由司命们来写，小神怎敢妄加干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不失体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您多虑了”的从容。

哟，小伙子还挺会随机应变。

鹿闻笙挑了挑眉，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由司命们写啊……”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还跪在地上的灵笺身上，语气忽然变得和煦起来，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灵笺仙君，这位仙君的命薄，准备写些什么？”

灵笺原本还跪在地上，膝盖都凉透了，冷不防被点了名，浑身一个激灵。

他抬起头，对上鹿闻笙那双棕色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偏偏就是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

灵笺脑子转得飞快。

这位扶光上神点他的名，让他来说容离的命薄内容，明摆着是给他一个台阶下——方才他想来帮容离改命薄，鹿闻笙心里头明镜似的，如今让他开口，便是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灵笺咬了咬牙，心说：罢了，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得明白些。

他正要开口，容离忽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警告：“仙君只管说就是。”

容离的语气云淡风轻，甚至算得上客气，可那话里的意思，灵笺听得明明白白，顿时犹豫了。

容离确实不怕。

他敢让灵笺随便说，自然是有底气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司命府这些人，哪个敢给他一个不好的命格？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游韫玄君，仙界有数的尊神之一，灵笺一个小小的五品司命，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命薄上做文章。

容离很清楚这一点，因此有恃无恐。

他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一只被金丝笼养大的猫，懒洋洋地看着笼子外面的老鼠，笃定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

可鹿闻笙的姿态，又是明摆着不想放过容离的。

灵笺看看容离看看鹿闻笙，脸都木了。

横竖都要他死呗？

给好的命格，那就是得罪扶光上神，这位新来的活爹手里握着“法”的权柄，真要追究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给不好的命格，那就是得罪容离仙君，四舍五入就是得罪游韫玄君，得罪了玄君，他往后在仙界还怎么混？

灵笺心里头把司命府那些老资历挨个问候了一遍：怪不得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我，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你们这些老狐狸，早就知道会出这种事是不是？

他就一个小司命，想让他死直说，为什么出这种职场难题折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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