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百叶窗，在通缉部办公区的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浮游生物。

办公区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

诺无靠着墙角，怀里抱着从从，一人一狗睡得天昏地暗。从从整个身体都蜷缩在她怀里，脑袋枕在她的胳膊上，偶尔咂巴一下嘴，大概在梦里吃好东西。诺无的头歪向一侧，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姬玄——此刻还占着季薇薇的身体——坐在天吴的工位上，姿势从一开始的“大爷式翘腿”逐渐滑落成“瘫尸式仰倒”。季薇薇那张温柔的脸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种和她形象完全不符的、略带粗犷的鼾声。一只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人吵架。

天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面前还摊着没写完的检讨草稿。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人理会。从从的牵引绳挂在椅背上，随着空调吹出的微风轻轻晃动。

整个通缉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阳光从百叶窗的一侧慢慢挪到另一侧，光带的形状从细长变成宽扁，又从宽扁变成细长。窗外偶尔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但很快就远去。没有人来打扰这片沉睡的领地。

直到——

“叮咚。”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紧接着是几声交谈，文件翻动的声音，以及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天吴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金色阳光，而是灰蒙蒙的暮光。

“……几点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向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卧槽！六点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回荡，把诺无怀里的从从惊醒了。小狗猛地抬起头，耳朵竖起，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张望，发现没有敌情后，又一头栽回诺无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继续睡。

诺无被天吴的鬼叫吵得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翻了个身，把从从抱得更紧，继续睡。

天吴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十几条未读，全是工作群的废话，没有一条重要的。他又看了看部长办公室的方向，门紧闭着，灯也没开。

“雷克斯走了？”他嘀咕了一句，又看了看姬玄——那家伙还在睡，鼾声震天响，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天吴犹豫了一下，拿起椅背上的牵引绳，走到诺无身边，弯腰把从从从她怀里往外拽。

从从迷迷糊糊地被拽出来，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落地后打了个滚，终于清醒了。

“走，遛你。”天吴小声说，给它套上牵引绳。

天吴留了张纸条贴在诺无脑门上：“我去遛从从，一会儿回来。——天吴”。

随后一人一狗轻手轻脚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天吴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诺无还在睡，姬玄还在打鼾，一切安好。

他松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办公区重新陷入安静。

只有饮水机还在咕噜，姬玄还在打鼾，诺无还在做梦。

大约过了十分钟。

姬玄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又抽搐了一次，然后整只手抬起来，在空中胡乱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不存在的苍蝇。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季薇薇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浑浊而混沌的茫然。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慢慢开始运转。

『……什么时辰了？』

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到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脖子，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季薇薇的身体太弱了，弱到睡个觉都能浑身酸痛。他怀念自己原本的身体——那具强壮的、充满力量的、可以一口气跑三百里不带喘气的身体。

他站起来，在办公区里转了一圈。

没人。

那群人类都走了？

姬玄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暮色已经降临，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惨白的光，远处隐约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都下班了啊……』他嘀咕了一声，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那群人类虽然聒噪，但好歹有人气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还在睡觉的诺无身上。那个半妖小姑娘缩成一团，睡得正香。

『……就剩这个了。』

姬玄走过去，在诺无旁边蹲下，一把撕下天吴贴的纸条，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睡得真死。

他伸手戳了戳诺无的脸。

诺无没反应。

他又戳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

姬玄来了兴致，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诺无的鼻子。

诺无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张开，开始用嘴呼吸，依然没醒。

『……』

姬玄松开手，看着这个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小姑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又戳了戳诺无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耳朵抖了一下。

姬玄眼睛一亮，又戳了一下。

耳朵又抖了一下，还往旁边歪了歪。

『有意思……』姬玄正要继续戳——

“砰！”

通缉部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声音不算大，但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区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姬玄的手僵在半空，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一格一格地转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堵在那里，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宽阔的肩膀，微微敞开的制服外套，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

雷克斯回来了。

姬玄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诺无之前说过的话——“他可能不会亲自去，但应该会在后面盯着。”

盯着？盯什么？盯他？

姬玄慢慢站起来，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他挺了挺胸——季薇薇的胸膛挺起来也没什么气势——然后抬起下巴，用他自以为最威严的声音开口：

『你就是那个雷克斯？』

雷克斯没说话。

他走进办公区，随手把门带上。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一下一下，不重，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把嘴里那半截烟取下来，夹在指间，目光依旧落在姬玄身上。

『你——』姬玄刚开口，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雷克斯压根没朝他走过来，只是走到自己的办公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盒没拆封的烟，塞进口袋。然后又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两眼，眉头皱了皱，又合上。

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姬玄第二眼。

姬玄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他可是上古半妖！这个人类——居然敢无视他？

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烧起来，烧得他忘了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喂！』姬玄大步走过去，挡在雷克斯和办公桌之间，仰着头——季薇薇的身高实在太吃亏了——瞪着雷克斯『本大爷在跟你说话！你聋了还是瞎了？！』

雷克斯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准确地说，是看着附在季薇薇身上的这个“东西”。

姬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硬撑着没退。他双手叉腰，用尽全力摆出一副“本大爷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表情。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雷克斯终于有了反应。

他把烟叼回嘴里，微微歪了歪头。

就是这个动作。

姬玄后脊梁骨一凉。

那双眼睛忽然不“漠然”了。它们聚焦了，锐利了，像两把刀慢慢从刀鞘里抽出来，刀锋上映着冷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玄妖还辉煌的时候，他见过一位真正的上古大能。那位大能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就腿软得站都站不稳。

现在这种感觉，比那次还强烈。

『你……』姬玄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咬住舌头，在心里痛骂自己——抖什么抖！你是上古半妖！你是玄妖一族的骄傲！你不能在一个人类面前丢脸！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放几句狠话找回场子——

雷克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但在姬玄耳朵里，那声音就像一座山砸下来。

『我、我我我本大爷只是——只是路过！对，路过！』姬玄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本大爷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忙你的！本大爷去、去那边看看！』

他转身就跑。

那速度，简直不像是在用季薇薇这具“又矮又瘦、走几步路就喘”的身体。他几乎是飞出去的，脚尖点地，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办公区的另一头，然后一头扎进了走廊。

走廊里，感应灯被他这阵风似的动静激得全部亮了起来。

姬玄左看右看，看到一个写着“热水房”的小房间，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季薇薇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操。』他用季薇薇的嘴唇，无声地骂了一句。

外面没有脚步声追来。

雷克斯根本没理他。

姬玄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后，才慢慢从门板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丢人。

太丢人了。

他堂堂上古半妖，被一个人类看了一眼就吓得落荒而逃。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鬼魂圈混……

想到这里，姬玄忽然觉得更憋屈了。

他蹲在热水房的地上，对着墙角的水管生闷气，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事情……

办公区里，雷克斯拿完东西，叼着烟往外走。

大门关上。

办公区再次陷入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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