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那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死水里。

没用。

连个涟漪都没砸出来。

他的兄弟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饕餮盛宴”里，无法自拔。

那场面，荒诞得像一出先锋派的行为艺术，主题是《论一个疯子是如何逼疯一群疯子的》。

礼铁祝的眼珠子，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

他死死盯着井星。

那个平日里最讲究“道法自然”，喝口茶都要分前调中调后调的茶仙，此刻，像个三百年没吃过饭的难民。

他跪在地上，张着大嘴，对着空气，疯狂地做着吞咽的动作。

在礼铁祝的视野里，他能“看”到，那些由无数金色字符和复杂公式构成的“知识洪流”，正被井星像吸面条一样，“呲溜呲溜”地吸进脑子里。

礼铁祝懂了。

这不是饿，这是“知识焦虑症”的终极形态。

这感觉，就像你马上要考研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复习。于是你开始报班，买网课，下载几百个G的资料，把《肖秀荣八套卷》当饭吃，把《考研英语红宝书》当水喝。你觉得你学得越多，心里就越踏实。

可结果呢？

你只是把你那可怜的，容量只有128G的大脑，活活塞成了1024T的移动硬盘，而且里面全是乱码。

你学到的不是知识，是焦虑本身。

井星，正在经历一场，精神上的，过劳死。他不是在求知，他是在用知识，活埋自己。

他又看向商大灰。

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身上的裂痕已经密布如蛛网，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成一地的俄罗斯套娃。

可他还在吃。

他把一块块坚硬的金属矿石，当成锅巴一样，嘎嘣脆地塞进嘴里。

礼铁祝也懂了。

这不是饿，这是“能力不足恐惧症”的晚期。

这感觉，就像你人到中年，一事无成。看着别人升职加薪，换车换房，你心里那股子“凭什么”的火，烧得你五脏六腑都疼。

你觉得自己缺的，是能力，是机会，是那个能让你一飞冲天的风口。

于是你开始拼命，996是福报，007是荣耀。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你以为只要你足够努力，就能填上那个名为“平庸”的窟窿。

可结果呢？

你把自己，活活逼成了一个高速运转，却濒临报废的零件。你得到了老板画的大饼，却失去了陪家人的时间。你透支了健康，换来了一纸体检报告上的，密密麻麻的，向上的箭头。

商大灰，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重蹈这个世界上，无数个“老实人”的覆辙。

他以为吞下的是力量，其实，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最后，是沈狐。

那个高傲的，永远用毒舌和冷漠伪装自己的狐狸精，此刻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暴雨淋透了的小猫。

她的身体，时而滚烫如火，时而冰冷如霜。

她的脸上，一会儿是癫狂的喜悦，一会儿是扭曲的憎恨，一会儿又是绝望的悲伤。

礼铁祝更懂了。

这不是饿，这是“情感缺失综合征”的爆发期。

这感觉，就像一个母胎单身了三十年的人，突然有一天，决定要拥抱爱情。

于是她开始疯狂地刷剧，从《霸道总裁爱上我》看到《虐恋情深泪两行》，从韩剧的生离死别看到美剧的开放关系。她把别人的爱情故事，当成自己的情感食粮，吃到消化不良。

她渴望被爱，却又害怕受伤。她想体验轰轰烈烈，却又只敢在屏幕前，流着自己的眼泪，感动别人的故事。

沈狐，就是那个，在情感的自助餐厅里，把自己活活撑到上吐下泻的，可怜人。

她吞下的，不是别人的喜怒哀乐。

是她自己那颗，因为太孤独，而变得饥不择食的，心。

看着这一切。

礼铁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那样强烈的，“饿”。

想还清房贷，让老婆女儿过上好日子的“饿”。

想出人头地，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闭嘴的“饿”。

想变得更强，能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的“饿”。

这些“饿”，这些欲望，有错吗？

没错。

就像你想吃顿好的，想穿件暖和的，想活得像个人样，这都没错。

可错就错在……

你太饿了。

饿到，你忘了自己吃的是什么。

饿到，你把别人画的饼，当成了山珍海味。

饿到，你为了填饱肚子，开始啃自己的手，喝自己的血。

饿到，你忘了，人活着，不光是为了“吃饱”。

更是为了，品尝那个“味儿”。

是老婆半夜给你煮的那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泡面，那股子温暖的“人情味儿”。

是兄弟给你递过来的那根皱巴巴的红塔山，那股子辛辣的“义气味儿”。

是你抱着女儿，闻着她头发上那股子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股子让你心安的“家的味儿”。

这些“味儿”，才是真正能把你心里那个窟窿，给填上的东西。

而不是这些，虚假的，浮夸的，甚至有毒的，“代餐”。

“操……”

礼铁祝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顺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滑了下来。

他不是在哭他的兄弟。

他是在哭，这个世界上，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拼命想活得更好的，傻子。

也包括，他自己。

就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

一个人的动作，出现了变化。

是龚卫。

那个混迹江湖半辈子，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痞气，七分不羁的酒吧老板。

他，也“饿”。

他饿的，是“尊重”，是“胜利”，是“掌控”。

在幻境里，他吞噬着“成功”。

他看到，曾经背叛他的兄弟，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忏悔。

他看到，曾经玩弄他的女人，卑微地乞求他的原谅。

他看到，自己成了地下世界的王，一言九鼎，无人敢逆。

爽。

太他妈爽了。

那种把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都踩在脚下的感觉，比世界上最烈的酒，还要上头。

他沉浸在这种虚假的快感里，无法自拔。

直到……

直到，那个背叛他的兄弟，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从万丈高楼上一跃而下，摔成一滩肉泥。

直到，那个玩弄他的女人，为了乞求他的原谅，拔出刀，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场三流网文里，主角开挂的剧情。

顺利得，假。

龚卫，愣住了。

他那双见惯了人性丑恶，也见惯了人性光辉的，鹰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清明。

不对。

不对劲。

他混了半辈子社会，挨过最毒的打，喝过最烈的酒，也被最亲的人，捅过最深的刀子。

他比谁都清楚，人性，是个什么操蛋玩意儿。

一个能为了利益背叛你的人，绝不可能因为你的强大，就痛改前非，引颈就戮。

他只会，在心里，更恨你，然后，像一条毒蛇一样，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咬你的机会。

一个能为了钱玩弄你感情的人，也绝不可能因为你的成功，就幡然醒悟，以死谢罪。

她只会，换上一副更谄媚的嘴脸，想方设法地，从你身上，捞到更多的好处。

这才是，真实的人。

这才是，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充满了“一地鸡毛”的，狗屁江湖。

而眼前这个……

这个非黑即白，快意恩仇，所有反派都主动排着队让他打脸的，完美世界……

是什么狗屎？

“给老子……装你妈呢！”

龚卫，这个热血了一辈子的大男孩，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他这个年纪，最不该有的，滔天怒火！

那不是对敌人的愤怒。

那是对自己，竟然会沉迷于这种拙劣的，侮辱他智商的，儿童剧本的，羞耻之怒！

“【精准之眼】！开！”

一声爆喝！

龚卫的双眼，瞬间，迸射出两道刺目的金光！

金光之下，一切虚妄，无所遁形！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哪有什么高楼大厦，哪有什么王座权柄！

他看到的，是一片由无数扭曲的，哀嚎的灵魂，构成的，血色荒原！

他看到的，是井星正在吞噬的，根本不是什么知识，而是从他自己天灵盖里，被抽出来的一缕缕，代表着理智与记忆的，灵魂本源！

他看到的，是商大灰正在啃食的，也不是什么金属矿石，而是他自己那颗，为了守护而跳动的，滚烫的心脏！

他看到的，是沈狐正在吸收的，也不是什么情感光团，而是她自己那九条尾巴里，储存了千年的，修为与生命力！

他们在……吃自己！

用自己的生命，去喂养那个，名为“欲望”的，寄生在他们灵魂里的，怪物！

而他自己……

龚卫低下头。

他手里，哪里有什么象征着胜利的权杖。

那是一份，用他自己的血，写下的，契约。

契约上，只有一行字。

——我，龚卫，自愿，将我的灵魂，我的意志，我的一切，献祭给吞天地狱，以换取，永恒的，饱腹之感。

“我操你姥姥！”

龚卫的头发，根根倒竖！

被欺骗！被愚弄！被当成一个连自己吃的是屎还是饭都分不清的，傻逼！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挑战之-矛】！”

伴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一根通体漆黑，矛尖却闪烁着一点不屈寒芒的，古朴长矛，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这根矛，曾经，被他最信任的兄弟，捅进过他的胸膛。

它见证过，最深的背叛。

也承载着，最不甘的，挑战！

“老子的人生，是一本错字连篇，写得乱七八糟的，破书！”

“老子爱过，也恨过！赢过，也输过！被人捧上天，也被人踩进泥里！”

“这里面，有血，有泪，有酒，有烟！有他妈还不完的债，和睡不完的妞！”

“它可能，不精彩，不完美，甚至很操蛋！”

“但它，是老子的！”

“轮得到你这个藏头露尾的孙子，来给老子写什么狗屁的‘爽文’剧本？！”

“给——我——破！”

龚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根灌注了他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对这操蛋人生的“不服”的【挑战之-矛】，狠狠地，刺向了头顶那片，虚假的，腐朽的，天空！

轰——！

长矛，没有刺中任何实体。

但它矛尖上，那股子“老子命由我不由天”的，纯粹的，滚刀肉一般的挑战意志，却像一颗精神世界的，核弹！

瞬间引爆！

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比霸道的冲击波，以龚卫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冲击波所过之处。

井星脑子里那些乱码般的知识，被强行格式化！

商大灰身上那些即将破碎的裂痕，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暂停！

沈狐心中那些不属于她的情感，被瞬间清空，如同清理了电脑的回收站！

整个吞天幻境，那片用欲望构筑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精神牢笼。

在这根，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不讲道理的，长矛面前。

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的，肥皂泡。

“啪”的一声。

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

井星，商大灰，沈狐……

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一场最可怕的噩梦中，挣扎着醒来。

他们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周围。

那片由食物构成的天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死寂的，看不到边际的，黑色戈壁。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像是坟墓里才会有的，腐朽与绝望的气息。

“我……我们……”商大灰看着自己恢复了原状，却虚弱无比的身体，声音都在发抖，“刚才……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想起了，刚才那如同饿鬼附身一般，疯狂吞噬，疯狂自毁的，丑态。

一股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羞耻，攫住了每一个人。

他们，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把自己，活活，吃死了。

礼铁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那个，手持长矛，像一尊雕塑般，傲立在天地之间的，龚卫的背影。

看着那个，明明自己也差点陷进去，却在最后一刻，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把所有人都从深渊里，拽了回来的，老兄弟。

礼铁祝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欣慰的，笑容。

“妈的。”

他轻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帅爆了，老B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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