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比商燕燕人还粗的【大针管】，像一根审判图腾，狠狠扎进了火焰巨人的能量核心。

〖燕药神汤〗，注入！

没有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

那感觉，更像往一座烧得通红的万吨熔炉里，倒进了一杯绝对零度的液氮。

死寂。

一种从最核心层面开始的急速冷却。

〖燕药神汤〗不是毒药，它是一杯醒酒的浓茶。

朗日喝了亿万年的“愤怒”烈酒。

此刻，茶到了，酒该醒了。

吞噬光线的纯黑色火焰，如同亿万支被狂风吹灭的蜡烛，一缕缕悄然熄灭。

火焰之下，是由无数狰狞火山岩拼凑而成的，庞大而笨拙的身躯。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从大针管扎入处开始。

一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

连锁反应开始了。

山峰般的肩膀塌陷，熔岩铸成的血肉冷却凝固，变成死气沉沉的黑色石头。

那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没有湮灭，而是像一座被风化了亿万年的神像，一片片剥落，一块块解体，轰然崩塌。

最终，回归尘土。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持续了许久的狂欢，落幕了。

礼铁祝拄着〖胜利之剑〗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火辣辣地疼。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刚跟一百个壮汉打完群架的街溜子，虽然赢了，但感觉自己也快散架了。

他抬起头，看向巨人崩塌后扬起的漫天烟尘。

烟尘缓缓散去，在那一地破碎的黑色礁石中央，一个人影孤零零地跪在那里。

是朗日。

他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只是那件象征地狱主宰的黑袍已破烂不堪。

他浑身是伤，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又迅速凝固。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手中的【愤怒之鞭】早已失去光泽，像条死蛇般垂在地上。

他就那么静静地跪着，像一尊忏悔的雕像。

再也感觉不到一丝足以焚烧天地的愤怒。

那股支撑了他亿万年的火焰，熄灭了。

礼铁祝看着那个身影，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打败强敌的爽快，也跟着一点点冷却下来。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看完一场漫长悲伤电影的空虚和疲惫。

他环顾四周，他的家人们，十六铺这群妖魔鬼怪，一个比一个惨。

商大灰一屁股坐在地上，正从怀里掏着被压扁的鸡腿，嘴里念念有词。

龚卫靠着石头擦拭宝贝的〖挑战之矛〗，想笑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沈狐一脸嫌弃地躲着凑过来献殷勤的龚赞。

每个人都狼狈不堪，东倒西歪，简直像一群刚被解救出来的传销受害者。

但他们都还撑着，互相搀扶着，依靠着，没有一个人倒下。

就在这时，一直跪着的朗日，动了。

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被长发遮住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悲伤。

只剩下燃尽一切后的灰白色疲惫，和死寂的荒凉。

他的目光越过礼铁祝，看向他身后那片狼藉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

他看到了，龚赞被沈狐一脚踹开，却依旧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傻子。

他看到了，商大灰用衣服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那个不成样子的鸡腿，宝贝似的又塞了回去。

他看到了，闻媛那快要熄灭的〖复原光环〗，在照到队友身上时，又顽强地亮了一下。

他看着，看着。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丝波澜，一丝困惑，一丝茫然。

最终，化作了一丝了然。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喃喃自语。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原来……是这样啊……”

话音落下。

他笑了。

那是他在这地狱里露出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落下的第一片雪花，纯净而短暂。

笑容里，有卸下所有重担的释然，有输得明明白白的坦然，也有一丝“如果当初也能这样”的深深悔恨。

礼铁祝看着那个笑容，他那快烧干的CPU又一次疯狂报警。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但他知道，朗日明白了。

这个愤怒了多年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找到了困扰他一生的答案。

他不是被十六铺的狂欢打败的。

他是被眼前这一幕杀死的。

他看着这群虽然狼狈但依旧站在一起的人，就像一个孤独了一辈子的流浪汉，在大年三十的晚上，透过一户人家的窗户，看到了里面一家人吵吵闹闹，却依旧围坐在一起的热气腾腾的灯火。

那一刻，他所有的愤怒、坚强、伪装，都崩塌了。

他输给了他曾经最不屑一顾的东西。

输给了商大灰兜里那个永远舍不得吃的凉鸡腿。

输给了龚赞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的白眼。

输给了礼铁祝每个月都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三千块房贷。

他，输给了人间。

这群来自人间的凡人，用一整个人间的烟火气，活活把一个神给呛死了。

礼铁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朗日的身体从脚下开始，一点点化作无数温暖的橙色光点，像一场盛大而寂静的萤火虫之舞。

那些光点不再是暴烈的黑色，也不是冰冷的白色，而是一种黄昏时壁炉里最后炉火的颜色。

温暖，明亮，带着一丝终于可以安睡的倦意。

那些不是愤怒的余烬。

那是一个曾经的“烂好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终于找回的那颗滚烫的初心。

风吹过，光点升腾盘旋，像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悄无声息地消散。

一个用愤怒对抗了全世界的男人，最终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

而是死在了他最渴望，却永远也得不到的温暖里。

这操蛋的世界，真是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礼铁祝看着漫天光点彻底消失，心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

他赢了。

可是，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只想点根烟，对着这空无一物的天空，问一句。

“哥们，下辈子想开点，别再当好人了。”

光点散尽。

在朗日最后跪倒的地方，留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熔岩结晶，通体赤红，晶莹剔透。

最诡异的是，它还在跳动。

“噗通。”

“噗通。”

像一颗，刚刚从无尽的悲伤和愤怒中解脱出来的，疲惫的心脏。

一下，一下。

沉稳，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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