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政殿内，气氛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泌身上。

李瑛在龙椅上正襟端坐，深邃的目光中充满期待，想要听听李泌能拿出什么奇谋良策。

在数十位帝国重臣的注视下，李泌从容不迫地开口，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响起。

“臣以为：南疆之乱表面上看是李健与仆固怀恩狼狈为奸，大逆不道，但其中或许另有隐情。我们若能洞悉其内里，或许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爱卿细说！”

李瑛的兴趣更浓了，捻着胡须，洗耳恭听。

李泌继续说道：“仆固怀恩此人，臣亦有所了解。他虽非耿耿忠臣，但也绝非天生的反贼，更非头脑冲动的莽夫。

他久历沙场，深知陛下天威，不到万不得已、生死存亡之际，断然不会轻易走上谋反这条不归路。

因此，臣斗胆猜测，他很可能是中了李健一党的诡计，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才被逼造反！”

这番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颜杲卿、韦陟、东方睿等人眉头紧锁，显然对“被逼造反”这种说法不敢苟同。

在他们心里，仆固怀恩是南疆主将，手握十万大军，他若没有谋反之意，谁能逼他竖起反旗？

李泌并不理会周围的议论，稍作停顿，让众人有时间消化自己的观点，随后继续抽丝剥茧地做分析。

“至于仆固怀恩中了何等诡计，请陛下听臣慢慢道来。”

“诸位同僚想必还记忆犹新，前段日子，御史中丞萧昕与颍王殿下、徐长卿三位钦差大臣，在威远城外遇害。

当时，我等皆怀疑是仆固怀恩狗急跳墙，杀人灭口。

但现在回过头来推理，此案十有八九是李健一党所为……”

李泌加重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逆党之目的，便是要栽赃嫁祸，并切断仆固怀恩与朝廷之间的沟通渠道，让他百口莫辩，让他相信朝廷已经认定他有不臣之心，必欲除之而后快！

如此一来，便能使仆固怀恩产生巨大的恐慌，逼迫他除了造反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选择。”

“现在看来……”李泌发出一声长叹，“太子党的这个毒计，达到目的了！”

此言一出，犹如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在场的许多人。

颜杲卿抚着胡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长源所言有理，仆固怀恩虽是武夫，但应该不会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公然杀害亲王与钦差，这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如果萧昕抓住了他的罪证，仆固怀恩完全可以等他走远之后再派人截杀，没必要将自己置于旋涡之中。

但如果此案是太子一党所为，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兵部尚书杜希望也连连点头：“李长源分析的有理啊，如此一来，仆固怀恩便成了惊弓之鸟，太子再好言安抚，巧言令色一番，他焉有不从之理？”

李瑛听完李泌的分析，当即认定这就是真相。

“朕在泰山见到浑释之之后，曾亲笔写过一封安抚仆固怀恩的手书，交由浑释之带回。

朕本以为，仆固怀恩见了书信便会放下所有戒备，打消他的不臣之心，不曾想，他还是反了！”

“现在看来，浑释之并没有把朕的书信送到仆固怀恩的手里，他很可能在回威远城的路上，就被逆党截杀了。”

李泌颔首：“陛下所言极是，或许被截杀的不只是仆固怀恩，朝廷半月之前送往威远城申饬仆固怀恩的那份诏书，很可能也被逆党截获，根本未曾送达。”

李瑛的脸色愈发阴沉：“长源继续说下去，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泌胸有成竹地抛出了自己的对策。

“既然仆固怀恩因为被欺骗才走上造反这条路，那我们便可对症下药，行攻心之策！”

“臣建议立刻派遣锦衣卫乔装打扮，分批潜入威远城。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萧昕三人遇害的真相，以及浑释之被截杀之事，在威远城的市井坊间大肆散布。

务必要让这些流言，传到仆固怀恩和他麾下将领的耳朵里……”

“如此一来，就算仆固怀恩已经骑虎难下，无法回头，也必将会让他与李健之间生出嫌隙，挑起他们的内讧，使这些叛党离心离德，貌合神离。”

“此计甚是高明！”

李瑛连连点头称赞，眼中满是欣赏，随后召唤锦衣卫指挥使出列：“陆丙何在？”

身穿绯色官袍的陆丙急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举着笏板施礼：“臣在！”

“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

李瑛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命你即刻挑选最精锐的锦衣卫，让他们快马加鞭火速南下，乔装打扮潜入威远城，执行离间计划。”

“臣遵旨！”

陆丙领命，不等散朝，便先行告退。

“臣还没说完……”

李泌清了清嗓子，捧着笏板，继续禀奏他的第二步计划。

“攻心之策，不仅要离间敌首，更要瓦解敌军。”

“仆固怀恩麾下的将士皆是我大唐的儿郎，他们的父母妻儿，俱在中原腹地，他们绝不会因为李健与仆固怀恩的几句煽动，就心甘情愿地跟着造反。

臣断定，叛军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被蒙蔽、被裹挟的，这才跟着逆党作乱。”

“故此，还要让我方密探在威远城中，大肆散布长安的真实消息，要让那些普通的士兵知道，是废太子趁着陛下您亲征新罗之际，在京中发动兵变。

要让威远城的将士们知道，太子甚至害死了太上皇！

是他在谋反失败之后，仓皇逃窜到威远城，勾结仆固怀恩，僭越作乱，为祸大唐！”

“我们要让将士们明白，他们效忠的，是一个弑祖的逆贼，一个将他们带向死路的叛徒。

要让他们知道，朝廷大军已在集结，只要他们放下武器，朝廷既往不咎……”

“同时再命雷万春、夫蒙灵察、高秀岩三路大军，以及即将南下的中路主力，从四面逼近威远城，给叛军制造巨大的心理压力。”

李泌的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好似成竹在胸。

“如此双管齐下，内部分化瓦解，外部重兵压境。

臣敢断言，用不了两个月，威远城中的大部分叛军，定然军心动摇，不战自溃。”

“总而言之，臣以为此次平叛，应当以攻心为上，用兵为下，尽量减少将士的伤亡。

毕竟，那些叛军也曾是我大唐的儿郎，他们绝大部分都是被欺骗的，并非真正要背叛这个国家……”

一番话说完，整个宜政殿内，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包括之前主张强攻的杜希望、颜杲卿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好一个攻心为上，用兵为下！”

李瑛霍然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对李泌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李长源今天的奏言兼具谋略与远见，夸你一句诸葛再世、张良重生，可谓毫不为过！”

在李瑛看来，今天的奏言或许是李泌追随自己以来，献上最高明最有意义的计策。

“朕决定了，暂时不调郭子仪回来了，让他继续坐镇庆州围歼倭寇。朕要集中大唐所有的力量，在年底之前，彻底平定新罗！”

随后，李瑛的目光落在杜希望身上。

“光靠雷万春、夫蒙灵察、高秀岩三路兵马，还不足以对叛军形成泰山压顶之势。

朕命杜希望担任讨逆大元帅，即刻从京师各营抽调五万兵马，克日南下，讨伐叛军。”

杜希望本就是武将出身，比起兵部尚书来，他更愿意执掌千军万马。

此刻听闻能再次统军出征，顿时热血沸腾，立刻出列领旨：“臣杜希望领旨！”

李瑛郑重地提醒道：“杜卿，你此番南下，速度不必太急，但声势务必要大。

要多多制造舆论，号称十万大军，甚至二十万。

切记李长源适才所言——攻心为上，用兵为下！

尽量减少我大唐将士的伤亡，以最小的代价，平定这场叛乱。”

“臣谨遵圣谕！”

杜希望再次躬身领命。

这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紧急朝会，至此终于结束。

天色已近黎明，大臣们躬身告退，各自散去。

相关人员更是不敢耽误，俱都脚步匆匆地离开大明宫，各自返回衙门，按照皇帝的部署行事，争取尽快平定这场突发的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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