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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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高达数丈、厚重如山的襄阳南门,在经历了半个多月毫无间断的投石车轰击、冲车撞击,以及无数条人命的填补之后,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木石崩碎,烟尘冲天。
那扇象征着大乾朝廷在南方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枷锁,轰然倒塌。
短暂的死寂过后。
“城破了!!”
“杀进去!!”
这声音一开始只是缺口处几个浑身是血的赤眉士卒发出的嘶吼,但仅仅在几个呼吸之间,这嘶吼声就疯狂地蔓延过了整个城外的大军。
无数兵卒,踩着脚下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城中。
“杀进去!”
“杀!城里的金银、粮食、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没有人再讲究什么阵型,也没有人再去理会督战队的刀。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惨烈程度丝毫不逊于城墙攻防的巷战,在城门破开的那一瞬间便已爆发。
大乾的守军没有投降。
尽管他们知道,城门破开之后,此战已经无力回天,但这不妨碍他们依然做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
他们从城门处便打边退,退入了街道,退入了民巷。
他们依托着房屋、水井、石桥,与涌入的赤眉军展开了殊死搏杀。
长枪在狭窄的巷弄里穿刺。
大刀砍碎了门板,连同门后躲藏的守军一起劈成两半。
不知从何处射出的冷箭在空气里呼啸,穿过喉咙,射穿臂膀。
街巷里、残破的民居中、冒着黑烟的望楼上,到处都是惨叫声、狂笑声、妇孺的哭喊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
鲜血顺着青石板路流淌,汇聚成一条条刺目的小溪。
但这一切,已经无法阻挡赤眉军的脚步了。
潮水涌入,吞噬一切。
对于赤眉军的所有人来说,这是一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彻头彻尾的狂欢!
因为。
这是襄阳啊!
这座卡在汉水之畔,死死扼住南北咽喉的坚城,终于被他们用无数条人命生生地填平了。
这意味着,大乾朝廷死死钉在荆襄九郡的这颗最硬的钉子,被彻底拔掉。
荆襄的门户,就此向他们完全敞开!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被困在荆襄整整三年的困兽。
而是可以顺江而下,席卷江南;也可以北上中原,饮马黄河。
去...席卷整个天下!
......
而在这场混乱与杀戮的边缘。
城外最边缘的地方,那片充满了恶臭与哀嚎的伤兵营里。
二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脸,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不用死了...”
“不用去爬城墙了...”
这句呢喃,在整个营地里蔓延开来。
是的,他们又回到了伤兵营。
因为随着城池的告破,前线的督战队和军令体系瞬间崩溃,所有能动弹的赤眉主力全都像疯狗一样涌进了城里去抢夺战利品。
大刀营这种杂牌的运粮队,这种本该被拉去填护城河的消耗品,在这一刻,被彻底遗忘了。
要去填坑、去送死的时候需要他们。
这种捞功劳、抢金银、抢女人的时候,自然就轮不到他们了。
但没有人在乎。
甚至连李先生这个老秀才,都靠在营帐的木柱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按道理来说,不用被逼着去攻城送死。
也不用冒着极大的风险,在这几十万人眼皮子底下抗令逃跑。
这本应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才对。
整个大刀营,五百多号人,加上那些不用再被驱赶上阵的伤兵,全都沉浸在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气洋洋之中。
除了一个人。
......
营地边缘,那座稍微高出地面几尺的土丘上。
顾怀拄着木拐,静静地站在晨风中。
他没有和任何人一起庆祝,也没有因为不用再拖着伤腿,跟着这群人去经历九死一生的逃亡而感到半分轻松。
那张苍白俊朗的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眉头紧锁。
他看起来心事很重。
那双眸子,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座浓烟滚滚、已经被赤眉军淹没的城池。
他的手指,在木拐顶端,轻轻地敲击着。
一下。
两下。
这是他遇到极其棘手、或者陷入深度推演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秦昭走了上来。
女将军摘下了头盔,那头因为长期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眼底虽然还有着深深的疲惫,但那种一直压在心头的死亡阴影,已经散去了大半。
“怎么了?”
秦昭走到顾怀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襄阳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大家都在高兴,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发愁?”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钉在城门那个巨大的缺口上,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赤眉军。
良久。
他才缓缓地吐出几个字。
“不对劲。”
秦昭愣了一下。
“哪里不对劲?”
顾怀转过头,看着她:“这城...破得太容易了些。”
秦昭听到这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满地打滚、缺胳膊断腿的伤兵。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冒着浓烟的、城墙被染成了暗红色的、护城河里塞满了尸体的城池。
“容易?”
秦昭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带着些荒谬:
“你管这叫容易?”
“这城被围了几次,每次都要死几万人!你没看到这些天那种发疯一样的攻城吗?这要是叫容易,这天底下还有难打的仗吗?”
面对秦昭的问题。
顾怀拄着拐,缓缓说道:“之前...游学的时候,我有空时,曾研究过荆襄的地理,当然,也翻了不少关于襄阳这座重镇的卷宗和兵书。”
“襄阳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全是用糯米汁和着最坚硬的青石条砌成,是荆襄九郡的门户。”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座城池:
“更重要的是。”
“城内的守将,是大乾有名的宿将,城里的粮仓,储备着足够三年食用的军粮;武库里,有着整个荆襄大半的守城器械。”
顾怀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轮廓。
“按道理来说,以赤眉军这几天虽然疯狂、但毫无章法的攻城烈度。”
“再结合我们在伤兵营看到的双方伤亡情况,以及守军投掷滚木礌石的消耗速度...”
顾怀盯着秦昭的眼睛:
“无论我怎么在脑子里推演。”
“这座城,绝对、绝对不应该在今天清晨,这么简单地、毫无预兆地就破了。”
“至少。”
“它还能再撑个几天。”
“甚至,守军在城破之前,绝对会在城门后方组织起极其惨烈的反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触即溃,任由赤眉军像潮水一样灌进去。”
“而这世上,事出反常,就最容易引出各种各样的变故,尤其是眼下这种时候。”
秦昭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并不懂那些高深的兵法和推演,但这些日子下来的经历,足够她相信顾怀的脑子。
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顾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宁愿是我想多了。”
他收回了目光。
当他再次看向秦昭时,语气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如果不是我猜错了...”
“这场战争,可能还远远没到打完的地步。”
“不仅没完,甚至...”
顾怀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那眼底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好现在就去传令。”
顾怀一字一顿地说道:“让营里的人们,千万不要松懈,兵刃不要离手,干粮必须随身带着。”
“随时,准备好。”
秦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刚刚放下的恐惧,再次缠绕上了心头。
“准备什么?”她涩声问道。
顾怀转过头,看着那片正在狂欢的黑色大军,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跑。”
......
襄阳城内。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抢红了眼的赤眉军。
他们冲进大户人家的宅院,砸碎珍贵的瓷器,抢夺金银,甚至为了一个女人,两个原本的同袍在当街拔刀相向。
鲜血,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彻底染成了红色。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道德底线可言的狂欢。
而在襄阳城那面千疮百孔的南面城墙上。
最高处。
天公将军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下方那座正在被他手下大军蹂躏的城池,只是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北方。
看着那条宽阔的、奔流不息的汉水。
周围,是横七竖八的官兵尸体,以及为了攻上城头而战死的无数赤眉精锐。
阳光穿透了浓重的黑烟,洒在他的身上。
直到这一刻,在毫无遮掩的阳光下。
如果有人能够仔细端详,才会惊愕地发现。
原来,这位掀起了滔天血海、让整个大乾朝廷都为之震颤、让百万赤眉狂热追随的天公将军。
竟然是一个如此...普通的男人。
他并不像传说中那样身高八尺、青面獠牙。
也不像真正的枭雄那样面容威严、霸气外露。
三十多岁的年纪,面貌寻常,眼角甚至带着几丝温和的鱼尾纹。
穿着一件有些旧了的铠甲,而他若是脱下这身铠甲,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走入人群里,或许下一眼,你就再也无法将他认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私塾先生。
但偏偏,就是这个看起来寻常、普通的男人。
在三年前的那个大旱之年,走过了很多地方,用沙哑的嗓音喊出了那句“天补均平”。
然后,一手掀起了荆襄九郡的乱世。
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硬生生地从云端拽进了烂泥里。
而如今。
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轰开了襄阳这个门户,让赤眉从无尽的打转和消耗中挣脱出来。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一个穿着青衫、身上同样染着几滴血迹的从事,踩着满地的尸骸,缓缓走到了他的身后。
这名从事,是天公将军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这百万大军中,少数几个能看懂眼前这个男人内心的人。
从事看着天公将军那并不宽阔的背影。
看着城内那些已经完全失控的赤眉军。
他的眼中,没有破城的喜悦,只有无法掩饰的痛苦与挣扎。
“值得么?”
他问。
天公将军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得看,你问的是什么。”
从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为了今日一战,为了强行打下襄阳。”
“老营的弟兄,都死光了!”
从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愤怒和凄厉:
“那是赤眉军起事之初的底子!是真正信奉‘天补均平’,是一路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他们没有死在官兵的铁骑下,却死在了今天这毫无退路的攻城战里!”
“为了填平那个缺口,三万老营精锐,硬生生地用人命去撞那座南门!”
天公将军依然沉默着。
他那张普通的脸上看不出悲喜,目光依旧看着北方那奔流的江水。
仿佛没有听到从事的控诉。
从事看着他那平静的背影,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近乎咆哮:
“您明明就知道的!”
“您明明就知道,那些大帅,无论是渠胜、刘武、还是张大麻子...他们都没有出全力!”
“他们让老营的弟兄在前面送死,自己却躲在后面保存实力!”
“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下令?!”
面对这愤怒的质问。
天公将军终于转过了身。
他看着愤怒到极点、近乎崩溃的从事,那双眼眸里,透着一种深沉到了极点、也纯粹到了极点的悲悯。
“人生来就是会为自己打算的。”
他说。
“他们也是人,他们看到了襄阳城破之后的天下,他们想在这天下里,分一杯羹,做人上人。”
“所以,他们自然会保留实力,自然会算计。”
“这不奇怪。”
从事呆呆地看着他。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缔造了百万赤眉,却能如此平静地接受背叛和算计的男人。
一种荒谬而冰冷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那您呢?”
从事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人都在为自己打算,那您呢?!”
“老营拼光了,那些大帅手握重兵,还会再听您的吗?”
“襄阳是破了,可是您以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阵极其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墙的阶梯下传来。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破了外围的防线,被护卫的甲士一把按在了地上。
但他依然疯狂地挣扎着,仰起满是血污的脸,惊恐到了极点的声音,在城墙上撕裂开来。
“天公将军--!!”
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绝望。
“东营...”
传令兵嘶哑地吼叫着:
“东营那边,反了!”
从事的身子猛地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天公将军。
而那个普通的男人,却没有露出太过意外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那条奔涌的大江,沉默片刻后,才轻声道:
“没事的。”
“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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