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几天，前面出现个稍高的小山包，边上绕着条几丈宽的河。有几棵大树横倒在河上，正好能当桥走过去。

天快黑了，荣奚提议在山脚早点休息，等天亮再上山看看。李成义这两天腰酸背痛的，自然答应。

夜里，李成义口干得厉害，起来找水喝。喝完水，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撒尿。水言月抬头看他，李成义摆摆手示意没事，就转身往暗处走去。

营地四周静悄悄的，大家都睡着了。李成义走远了些，找了棵大树，浑身一激灵，这几天老是尿急，可真受罪。正准备回营地，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

那声音像老鼠在啃东西，要不是夜里这么静，根本听不见。

李成义悄悄拎起断刀，弯腰往声音那边摸过去。钻过一片密林子，左拐右绕，他停下了脚。

一棵树下，有个黑影佝偻在地上，正啃着什么。好像听见了动静，黑影站了起来，转回头。

等看清那张脸，李成义整个人愣住了，那瘦得几乎脱了形的人，竟然是苏雯雨。

这时候的苏雯雨，早就没了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只手干瘪得像鸡爪子，原本明亮的眼睛也一片漆黑。她手里还抓着半条啃过的水蛇，嘴角沾着血。

俩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李成义怎么也没想到，隔了这些日子再见，苏雯雨会变成这样。他本来以为她早就死了，谁知在这儿又碰上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李成义犹豫着问出口。苏雯雨现在这副样子，实在不好说还算不算个人。

听见他的声音，苏雯雨眼中的黑色慢慢褪了下去，脸上露出惊慌的神色，转身就往树林里跑。

“站住！你等等。”李成义赶紧追上去。苏雯雨显然对这里很熟，李成义费了好大劲儿，才在一条小河边上把她堵住。

苏雯雨在河边蹲下来，用手捂住脸，肩膀一颤一颤的，哭得没出声。

看着这个曾经骄傲得像公主一样的姑娘落到这步田地，李成义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慢慢走过去，轻声问：“苏雯雨，你不是跟荣奚在一起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你走……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样，你走啊！”苏雯雨歇斯底里地喊，手往后直挥，就是不肯转过头来，“别在这儿看我笑话，让我死在这儿算了。”

见她这么惨，李成义叹了口气，也蹲在旁边不出声，等她情绪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苏雯雨总算平静了点。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李成义：“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李成义耸耸肩，“跟荣奚一起来的。倒是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苏雯雨抱着膝盖，盯着远处黑漆漆的林子不说话。好久之后才低声开口：“李成义，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

以前还有个身份撑着脸面，现在什么都没了。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变成这样，连大胤都回不去……这下你满意了吧？你尽管笑吧。”越说声音越大，带着颤。

李成义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到了大遗洲，拢共就这么几个认识的人，还提什么以前。

咱们几个，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你是惨，可你看看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苦笑，“不也一样狼狈？谁也别笑话谁。”

苏雯雨看了看他的肚子，有点惊讶：“你怎么了？也中毒了？”

李成义用脚搓着地上的石子，简单说了命族的事。

“你说惨，还能比我惨吗？”

噗嗤一声，苏雯雨终于不哭了，反而笑了出来。她挪到李成义旁边坐下，声音轻轻的：“这次进大遗洲，虽然跟你有关系，但说到底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怪你。

以前在家里被宠坏了，觉得什么都是我的，谁都得让着我……现在落到这地步，才知道自己从前多过分。”说着把头埋进膝盖里，浑身透着萧索。

两人干坐着，一时都没吭声。

远处林子里飘出来一个亮晶晶的光点，慢悠悠绕着他俩打转。那光点看着跟蒲公英种子差不多，发着柔柔的白光，安静地飘来飘去。

没过多久，又飞出来好些光点，像风里的柳絮似的，在暗乎乎的树林里浮浮沉沉。有一粒被风一带，正好落在李成义身上。

李成义伸手捏起来，刚要问这是啥，苏雯雨却先开了口：“我一路跟着荣奚，结果中了蛊毒，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荣奚嫌我，别人也嫌我拖累，就把我独自扔在这儿自生自灭。本来以为……得一个人死在这儿了，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李成义，你嫌我吗？”

看着她那眼神，李成义歪歪嘴，反问道：“那我这副德行，你嫌不嫌？”

苏雯雨一听，轻轻笑了，“谢谢你，李成义。”说着，头慢慢靠到李成义肩上。

李成义身子一硬，却没躲开。他心里明白，眼前就是个苦命人，何必再让她连点念想都没了。光点越来越多，围着他俩转，把四周都照亮了些。

正觉着奇怪，低头一看，刚才捏在手里的光团已经不见了，也不知去哪了。更多光团朝李成义身上落，可怪的是，苏雯雨身上一个都没落着。

这一路上奇奇怪怪的东西见多了，李成义也没太在意。

“要不你跟我走吧，放心，瘴毒也不是没法解。”李成义说着，从怀里掏出从瘴母那儿得来的硬核，取了颗绿籽递过去，“这东西对瘴毒挺有用，说不定能治你的问题。”

“算了。”苏雯雨犹豫了一下，把头抬起来，“我回大胤也是一无所有，还成了这副鬼样子，不如就在这儿过完算了。

不过……这绿籽能多给我几颗吗？有它护着，在这瘴气地里也好过点。”

李成义当然没意见，伸手分出一半绿籽递给她，“我队里还有人要顾，不然全给你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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