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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藕断


第437章  藕断

    摸黑走了一段路,萧弈忽发现,前方那顶透著光亮的帐篷正是他的寝帐。

    当然,今日他已经把寝帐让出去了。

    毕竟符家女眷众多,对住宿颇有讲究,他与郭信等人则无所谓这些,便移到了议事大帐住。

    总之,不知出于巧合还是其他原因,现在里面住的是符金玉。

    听得动静,两名侍婢从帐中迎了出来,万福行礼。

    「见过————」

    「莫声张。」引路的俏婢吩咐道:「你们且下去。」

    萧弈留意到,她方才侧了个身,仿佛那两个侍婢是向他行礼。

    可实则他还在雨幕当中,她们该未看到他才是。

    「萧郎请。」

    帐帘掀开,明亮的烛光照来,萧弈眼睛暂不适应,侧头间,却见引路的俏婢已进了隔壁帐内。

    方才黑夜之中只看到她的大致样貌,却没来得及看仔细。

    接著,人影一晃,符金玉那令人赏心悦目的清丽容颜便映入了眼帘。

    「见过符大娘子。」

    「冒昧相请,还请萧郎见谅。」

    两人客客气气地见礼,之后,符金玉亲手把帐帘挂起,有些门避嫌的意味O

    可雨夜相见,敞不区别其实不大。

    萧弈见状,遂只站在帐门边,目光一扫,帐中铺了毡毯,陈设虽简单,却莫名比他住的时候清雅许多,还有隐隐香气。

    下一刻,符金玉转到他面前,盈盈一拜。

    「我该向萧郎赔罪,因我执意与阿爷直言,不愿嫁与郭家大郎,这本是我一己心志,与萧郎本无半点牵扯。哪知阿爷心生误会,反倒连累萧郎无端饱受非议诘难。皆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冒昧,还请萧郎见谅。」

    萧弈没有避开,目光落处,符金玉眼眸微垂,有一缕缕淡淡的哀伤在她眼波中流转。

    他坦然受了,道:「原是为此事,你父兄确实没少为难我。」  

    符金玉有些意外,错愕了一下,神情愧疚,语气也紧张了些许。

    「都怪我行事全无分寸,心直口快,未顾及到你,心中实在不安,不知该如何弥补才好,不如再去向父兄说清原委?」

    「我还没说完呢。」萧弈道:「你不过直抒胸臆,曲解你意思的人是符公与符兄,为何由你来道歉?」

    「否则,还能让父兄道歉不成?」

    「未尝不可。」萧弈笑著摆了摆手,道:「不过,该是他们先向你道歉,这才是正理。」

    符金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玩笑之意,嗔道:「萧郎原是言语相戏。」

    「总之不是甚大不了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谁说我放在心上了?只是恰巧被大雨困在此处,顺手为之。」

    符金玉心绪起落,一时担忧,一时莞尔,没了最初的拘谨,打趣道:「旁的不要紧,只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

    「是啊,万一被旁人说我是个浪子。」

    「嘁,可是我却早已听闻过萧节帅浪子」的名号呢。」

    「浪得虚名罢了。」

    一句话逗笑了符金玉,笑脸绽开,如盛放的牡丹。

    有些事,两人却都心照不宣。

    说甚道歉,不过是想再见一面。

    可从这几句交谈中,萧弈已看出来,符金玉太在乎旁人的感受了。

    一个活得不够自私的女子,最后难免被家族裹挟,那句「怕影响了萧郎的名声」其实已代表了她的选择。

    「这段时日,符大娘子过得很辛苦吧?」

    「有点。」

    「以符公的威严,大概也没人能拗得过他。」

    「嗯。

    「」

    这句话给了符金玉台阶,她垂下头,轻声道:「阿爷一心想借联姻稳固家门声望,不单要将我许配给郭大郎,还打算另择一女,招萧郎为婿呢。」

    声音很轻,像是帐外的雨滴,落在地上便会碎掉。

    萧弈于是明白她为何冒著大不韪也要见他一面她想要亲口说这件事,把她的心结了结掉。

    对于她这种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子,这是最残忍最有效的办法。

    「其实,依我看,我二妹才貌双全,与萧郎年岁相仿,正是良配。」

    萧弈感受到,符金玉是把这些话当作刀,割掉她脑海中的杂念。

    相比起李寒梅,她们的境遇有相似之处,骨子里却截然不同,一个是雌鹰,身陷困局,拼了命也要亲自飞出去,即使是萧弈都没能束缚住;另一个则是笼中的金丝雀,从一个牢笼被移到另一个牢笼,内心分明无比向往自由,却终究无法挣脱。

    她本想叛逆联姻,最后竟成了联姻的维护者。

    可怪她吗?数千年来的封建秩序,岂是她能反抗的?这些时日她在对抗的,是乱世中杀人如麻的符彦卿。

    萧弈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想到似乎上辈子有很多年都没遇到那种批判封建婚姻的剧本了。

    到后来,连他也认可婚约还是父母之命、门当户对才会过得好。

    「萧郎?」

    符金玉抬眸看来,眼眸有些关切、担忧,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萧弈道:「就觉得还挺封建的吧。」

    符金玉该没听懂,怔了怔。

    她如水的目光注视著他,像是想探究出他是否难受。

    「那?」

    「符大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论相貌、才情、家世,二娘配得上萧郎。」

    萧弈又笑了笑,摆摆手,既是拒绝,也是告辞。

    该说的已说了,那一见投缘的微妙情愫也该到此为止了。何况,符彦卿本就禁止二人往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帐终究不妥。

    可就是到了该离开时,两人却没能立即移步。

    目光交汇,像是被切开的藕,却还拉著丝。

    末了,符金玉喃喃道:「真羡慕萧郎,活得随性洒脱。」

    萧弈闻言,不由想到之前听人说过,女人若喜欢一个男人,其实就是喜欢他的生活状态。

    他就不那么封建。

    于是他们不自觉地又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

    「符大娘子也能做到的。」

    「我?连婚姻大事尚不能自决,又如何能做到?」

    符金玉幽幽一叹,似能叹进人心里。

    就好像,一只漂亮的白猫装作不经意地用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臂,有一丝微痒,猫儿就停在那,用琥珀般的眼睛注视著,若起身去追,它必会受惊跑开;可若你不理它,它等一会儿又会主动蹭过来。

    「你若想听,我倒有些活得随性洒脱的窍门。」

    「好啊。」

    「我觉得,自由是心态,而不是状态。」

    「萧郎此言未免高深了些呢。」

    「我前几日躺在那儿,心中好生挫败,觉得治水太难了,粮食不够,各地不听调遣,天公也不作美,雨水连绵。后来我忽在想等治水成功了我想要什么,发现我最想做的就是睡个好觉罢了。可其实只要我不焦虑,不需要任何条件就能好好睡觉。对了,帐外不远处有个钟,雨水打在上面,声音颇为助眠。」

    萧弈把指向帐篷深处的手指收回来,心想也许不该提那里本是他的床榻。

    符金玉若有所思,轻声道:「可是,不一样的。

    「哪不一样?」

    「鸟儿想要飞,关在笼子里就是飞不了。」

    萧弈怔了怔,因看到了她眼底的悲观,给人一种哀而不寿的凄凉感。

    他不知如何劝慰她,只道:「联姻不是笼子,不论你想做什么,依旧可以做「」

    门符金玉闻言,目光看来,先是带著惊讶,之后有了些警惕和慌张,末了,她侧过头去,抿了抿嘴,道:「我————我其实也没甚想做的,萧郎请回吧。」

    这疏远突如其来,像是白猫受惊,一下逃窜开了。

    萧弈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她大抵是想岔了,觉得他在鼓励她做些出格的事。

    此事越解释只会越尴尬,他遂从容一揖,泰然自若地告辞而出。

    忽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萧弈回过头,是符金玉莲步轻移,追了两步。

    她看他回头,忙触电般移开目光,捋了捋头发,低声道:「不送。」

    说罢,迅速抬起皓腕,放下了帐帘。

    仿佛他很危险。

    帐帘落下,挡住了大部分烛光。

    可总有一丝光亮透过缝隙,照在萧弈侧脸上,也映出帐中那个呆立著的倩影。

    回过头,那个引路的俏婢立即从侧帐出来,又提了个灯笼。

    想必她一直盯著帐篷这边。

    盯就盯吧,萧弈觉得所谓「发乎于情,止于礼」也就他与符金玉这般了。

    俏婢则已换了一身衣裳,把原先的绣鞋换成了鹿皮小靴,身上还披了一件蓑衣。

    「我送萧郎回去。」

    「有劳了。」

    二人缓步而行。

    路上,俏婢忽低声道:「今夜之事,萧郎请务必守口如瓶。」

    「知道,否则符公知道先打断我的腿。」

    「大娘子与萧郎任性,遭殃的却分明是我们这些下人。」

    萧弈闻言,问道:「真的吗?」

    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那俏婢并不答,岔开了话题。

    「听闻萧郎是为辅佐郭三郎,而蓄意破坏大娘子与郭大郎联姻,不知是真的吗?」

    「为何这般问?」

    「就是有些好奇。」

    萧弈道:「那我也有一件事十分好奇,不知当不当问。」

    「何事?」

    「敢问是符家哪位小娘子当面?」

    「我————萧郎误会了,奴婢并非符家小娘子。」

    「不必装了,你已漏了许多破绽。」萧弈道:「唯不知符娘子在家中行几?」

    漆黑的雨夜里,那俏婢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利。

    末了,她知装不下去了,竟是丢下了一句颇蛮横的话。

    「才不告诉你。」

    说罢,她不再引路,一转身,快步跑掉了。

    萧弈遂试探地问道:「符二娘?」

    俏婢却是把手中灯笼也抛在泥泞中,火光再次被大雨浇灭。

    萧郎一怔。

    再一想,雨夜朦胧,他并没能完全看清她的具体容貌,也不可能向人打听,那就无从证明她的身份了。

    是夜,萧弈宿在议事大帐,没能听到雨滴打在钟上的声音————

    次日。

    正规划河防事务,他忽听大帐外有牙兵禀报导:「节师,滑州的粮食运到了。」

    这批粮食抵达的时日比预估晚了几天,萧弈却能体谅宋延渥的难处。

    毕竟刚斩了滑州下辖的黎阳县令,又催要粮草,宋延渥本就左右为难。

    可河防事关重大,唯有等事了之后再私下赔罪了。

    「有多少石粮食?」

    「回节帅,两万三千余石。」

    「这么多?」

    萧弈本没抱太多的期许,闻言微感意外。

    接著,又听牙兵禀道:「义成军宋节帅亲自押送粮草前来了。」

    「是吗?我去迎。」

    待粮食清点入仓后,符昭信、符昭愿兄弟也一同到大帐与宋延渥见礼。

    「黎阳县令贪墨一案,证据确凿,我不得已,唯有明正典刑,还请仲俭兄海涵。」

    甫一落座,萧弈便再次向宋延渥致歉。

    宋延渥连忙摆了摆手,道:「这是河防公务,与义成军无关,我不便插手干涉。」

    这话巧妙避开了两难处境。

    可这般态度,难免会让麾下将士觉得他软弱避事。

    因此,宋延渥随即半开玩笑补了一句。

    「萧郎如此客气,还是与我不够亲近啊。依我看,你也不必赔罪,待改日得空,备些薄礼登门,我设酒款待你,礼物也不必太贵重,猎一只大雁来足矣。」

    这话,语气潇洒,神态从容,拿捏得极到位,既表现了想与萧弈结亲联姻,却又不至于显得上赶著。

    萧弈于是想到了当年在滑州,宋延渥身边那名扮作侍婢、鞋上缀珍珠的美丽女子。

    若是成了姻亲,这次折了宋家颜面的过节自然一笔勾销,而他之后治河也少不了义成军的支持。

    宋延渥看得通透,料定他难以拒绝,才当众提及。

    杨业、赵匡义都很捧场地笑了两声。

    郭信则悄然拽了萧弈一下,用手指比划了一个「五」。

    「咳咳。」

    恰此时,帐中忽然响起几声轻咳。

    「抱歉。」符昭愿咳罢,笑道:「我一向佩服萧郎的箭法。若猎得大雁,不知可否给我符家?」

    闻言,宋延渥一怔,移开了那殷切望向萧弈的目光,转向符昭愿。

    神色先是不解,随即显出几分凝重意味。

    符昭信的表情亦是复杂,轻呵了一声,显得有些不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

    「不错,辕门上挂著的不仅是黎阳令,萧郎要登门送礼,该先到符家。」

    郭信像是凳子上长了钉子,有些如坐针毡的样子,扭了扭身子。

    萧弈看得出来,这几人都想让他当妹夫。

    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他干脆不作回应,起身道:「诸位稍坐,我尚需到堤上督工。」

    出了大帐,他闯入雨中。

    待上了黄河大堤,他忽然想到,当年郭威正是黄河边偶遇大雨,因缘结识柴守玉,成就了一段佳话,也影响了天下形势。

    雨不知还要下多久,而有些东西似乎又在雨中发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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