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如渊，明月高悬。

    张凡的气息，好似孽龙升天，惊起了波澜，震动了天地，就连那虚空混沌之中，正在碰撞的两大元神都微微停驻。

    观主境界。

    三十岁之前，便参悟了观主境界……

    这样的资质，万中无一。

    这样的机缘，逆夺天地。

    古往今来，横推百年，也只有三尸道人、楚超然之流，能于那乱世之中，镇压诸雄，横扫强敌，踩著尸山，趟过血海，有此成就。

    「杀了他，一定要将他留下来。」

    岳藏锋的声音从那混茫之中传出，透著郑重，透著杀伐。

    张凡，这个年轻人大势已成，凡王业位更是非同小可。

    他在玉京，便有天师之力，天不能杀，地不能诛。

    如今，他已是观主，假以时日，只怕便能参悟那至高境界。

    好在，眼下他出了玉京……

    这是将他斩杀的最好良机，错过了今日，便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轰隆隆……

    巨响惊天，明先生的元神法相……那沧溟巨鲲，再度横压而至。

    巨鲲展鳍，如垂天之云，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沧溟之水沸腾如海啸，一浪高过一浪，朝著那孤峰狠狠拍去。

    大岳如锋，岳藏锋的元神法相亦不示弱，孤峰拔地而起，山脊如刃，朝著巨鲲劈落。沧溟之水与大岳之尘在半空中激荡交融，将那混茫搅动得愈发浓烈，再也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好……」

    废墟之上，王干一看向前方，看向张凡。

    这位纯阳王家的传人，终于在这一刻，起了杀机，再无轻视。

    「年轻人，我不得不承认，新的时代……能够有你这般锋艺的………」

    「寥寥无几！」

    王干一的手微微擡起，身形微微前倾，如一张拉满的弓，如一只蓄势的豹。  

    「我何须你来承认？」

    几乎同一时刻，张凡先动了。

    一步踏出！

    那一步，踏在废墟之上，踏在碎瓦之间。

    方圆数丈的地面轰然崩塌，青砖碎裂成童粉，石屑飞溅如雨。

    他的身影如一道流光，如一支离弦的箭，快得不可思议，快得超越了视线所能捕捉的极限，只一瞬，便出现在了王干一的身前

    恐怖的气息冲天而起，如狂焰，似惊龙。

    将周围的空气都点燃了，将脚下的地面都融化了

    王干一瞳孔遽然收缩。

    这样的气象，绝对不会错……金丹已生，命功已入化境，就连这幅肉身都锤炼得不可思议，恍若人形兵器。

    来不及多想，王干一也是一步踏出。

    两道恐怖的身形，在废墟之上猛地碰撞在一起。

    轰隆隆……

    没有退让，没有闪避，纯粹的肉身对撞。

    那一瞬间，方圆百丈的地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拍下，轰然塌陷三尺。

    气浪翻涌如潮，掀起巨石碎土，朝著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两人的速度快到极致，寻常修士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身影，只能感知到两道流光在虚空中疯狂碰撞，每一次交击都爆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张凡一拳轰出，带起的劲风如同一条狂龙，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王干一擡手格挡，臂骨碰撞的瞬间，竟是迸溅出一串火星……两人的肉身坚硬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仿佛两块神铁在相互锻打。

    方圆百丈内，一切都被夷为平地。

    只有那座孤零零的大殿，周围雷火轰鸣，依旧屹立不倒，在尘埃中若隐若现。

    观主境界，本就是命功圆满之后，再进一步。

    元神化生法相，进一步反哺金丹肉身，使肉身与元神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刻，他们展现出来的力量，比起一般的斋首九重，不知强大了多少倍。

    哪怕只是一丝劲风，都足以将那般高手碾成肉泥。

    「你初入观主，肉身竟然能炼至如此？」

    冰冷的声音从那不断碰撞的模糊身影之中传来。

    王干一的心中巨浪翻腾。

    要知道，元神每经一变，肉身获得的锤炼也会随之升级。

    初入观主，法相一变，肉身能够获得的锤炼，能够取得的成就，自然有限。

    然而，张凡这具身躯所表现出来的强度和力量，显然不是初入观主该拥有的。

    「有能耐，拿去研究。」张凡轻语。

    他的这具身躯，可是来自张北僵，当年三尸道人亲自炼制。

    东岳莽古岭之后，他踏入观主境界，元神寄宿，越发不同了。

    轰隆隆……

    两道身影在尘埃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声巨响，都有一圈涟漪。

    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肉眼，甚至元神都无法捕捉，只能依稀感觉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废墟中穿梭，如两条纠缠的蛟龙。

    「你以为我拿不住你？」

    王干一猛然暴喝。

    元神出窍，便显现法相。

    这般境界的高手，没有多余的试探，也没有花哨的道法比拚，惟有真正的生死搏杀。

    张凡驻足，他的胸膛在起伏，体内的血液如同火山轰鸣，在沸腾，在咆哮。

    强大的气机，却于此刻停驻，动极静生，凝起的眸光死死地盯著前方。

    轰隆隆……

    万丈玄光从王干一的灵之中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废墟，照亮了漫天的尘埃，照亮了那依旧屹立的大殿。

    那玄光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现，凌绝浮云，现于天地。

    「元神法相………」

    「这是……」张凡目光猛地一沉。

    那元神法相，竟是一位道人。

    身有香火万道，掌握日月生死，身后一座高山延绵，峰峦叠嶂，云雾缭绕，那是

    终南胜景，天下至道。

    他头戴偃月冠，身著鹤氅，面容清奇，眉目间透著一种超然物外的出尘之气。

    那尊法相就这般悬浮在虚空中，俯瞰著这片废墟，俯瞰著这片被雷火与鲜血浸染的大地，如同祖师临凡，好似神明降世。

    「重阳真人！？」张凡不由动容。

    他没有想到，这王干一如此了得。

    身为纯阳王家的后人，他竞然参悟了祖师的精髓，得了重阳大法脉。

    元神法相，显现祖意。

    这是真正得了重阳真人传承的精髓，甚至于比起已经踏入天师大境界的王乾坤，王天王，更加接近祖师，更加能与之共鸣。

    「小鬼，你以为我凭什么能够进入擡棺殿！？」

    王干一的声音缥缈浩荡，从那道人法相之中传出，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

    恐怖的威压从那尊法相之中弥漫开来。

    元神法相，高过三丈。三丈法相，便是观主三变的修为。

    相比而言，张凡也不过才法相一变而已。

    「道高一寸，便高得没边了，更不用说，我的境界远高于你。」

    王干一漠然地看著张凡，似乎大局已定，似乎生死已分。

    「天高不算高，人心第一高。」

    张凡一声轻喝，眼中反而精芒闪烁，战意升腾。

    能够与这样的高手生死搏杀，只要不死，他便能于劫中蜕变，于逆中升华。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这才能真正的不朽。

    轰隆隆……

    话音落下，张凡的元神冲天而起。

    黑白二烝沸腾，光如日月，天分昼夜。

    神魔圣胎！

    哪怕只是初入观主，甚至未曾法相，可仅仅这般气象，居然便能在王干一法相威压之下，盎然变化，相生而长。

    这般气象，让三大观主境界都不由动容。

    岳藏锋在那混茫中稍稍停驻，目光穿透那翻涌的沧溟与大岳之尘，落在那黑白交织的元神之上。明化鲲也是分出心神，那巨鲲的巨目幽光闪烁，似在感慨，似在惊异。

    王干一直勾勾地盯著张凡的元神，那圆亮的眸子里，亦是露出凝重之色。

    九法至高，这天下除了大灵宗王，竟真的有人练成了这门盖世的丹法。

    惟有亲见，才能感受到那难以言喻的震撼。

    「南张的余火，你果然是这天底下的异数……」

    「张老二到底做了什么？」王干一眼睛微微眯起，喃喃轻语。

    「就是现在！」

    忽然，混茫之中，岳藏锋一声暴喝。

    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一丝迫不及待，仿佛等待了许久的机会，终于在这一刻来临。

    「就等你了。」

    王干一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算计得逞的快意，有胜券在握的笃定，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对猎物落入陷阱的满足。「皇极殿的推算果然厉害，难怪让我带著这东西。」

    忽然间，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方法印，巴掌大小。

    那是一方古印，非金非玉，不知以何物铸成。

    印身斑驳，刻满了蝌蚪般的云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每一道纹路都在呼吸，都在蠕动，都在讲述著天地未开之时的古老秘语。

    印钮之上，仿佛天然随形，如是混茫，透出一股自然蒙昧的气息。

    那方印不大，握在王干一手中，却像是握著一整片苍穹。

    「怪不得啊……皇极殿让我带著这东西，原来是要遇见你！？」王干一一擡手。

    那方大印一出………

    天地如在逆转！

    日月如在回溯！

    万物生死倒悬！

    后天返转先天！

    「这是；……」

    「先天印！！」

    张凡面色骤变，失声惊吼。

    他的元神竟是在那大印笼罩之下，开始衰弱，开始回溯，仿佛逆生长一般，便要在那黑白逆流之中，化为混沌的养料。

    这样的力量源于先天，不可想像。

    神魔圣胎，本就是采补后天之念，炼转先天元神。

    九器之中的先天印，恰是此法的克星。

    「不对，这不是先天印……」明化鲲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轰隆隆……

    他心念一动，岳藏锋的元神便横压而来，将他拦住。

    「这是小先天印！」王干一冷笑道。

    「你大概忘了，擡棺殿是什么样的存在。」

    擡棺殿，本就是继承了擡棺会的遗产，方才应运而生。

    那庞大的研究资料和宝贝，全都成为了擡棺殿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这么多年来，它们在先前的研究上，更进一步。

    这枚小先天印，便是最为重要的成果之一。

    虽然只是试验品，却恐怖无比，原本是要带去哀牢山，拿张灵宗试验。

    谁曾想，此次出行之前，皇极殿竟然让岳藏锋与王干一携带此物。

    此时此刻，他们方才知道，那天机玄妙，莫测万一。

    轰隆隆……

    张凡的身躯在震荡，元神在崩解。

    那枚法印的恐怖，简直不可想像。

    「九器克九法，果然名不虚传！」

    王干一冷冷地看著张凡，看著那不断衰弱的元神，如同从一位壮年，回溯到了青年，渐渐至于少年……时间在回流，后天在逆反。

    天地广大，惟有那先天永恒。

    惟有那神魔逆归。

    轰隆隆……

    忽然，就在此时……

    张凡的体内，一阵奇异的波动传来。

    刹那间，一道黑色的微芒跳脱出来，初如黑夜中的大星，转眼之间，凶芒毕露，咆哮轰鸣。嗡……

    那黑色的光化作一道刃，一道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有纯粹的杀伐与毁灭的刃。

    黑刃！！！

    这道与张凡血肉相连、与他的性命交织在一起的存在……

    那由斩尸剑碎片熔铸而成的凶兵，此刻仿佛受到了触怒。

    它仿佛感受到了先天的力量，感受到了同类的存在……

    然而，那样的存在却是……

    伪神！！！

    窃取了真神的大位，占据了那先天的王座！！！

    轰隆隆……

    它怒了！

    黑刃划破苍穹，如剑，似锋，割裂了天地，划分了阴阳。

    那黑刃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连天地本身都被它斩出了一道伤口。

    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连观主境界的高手都无法捕捉，无法反应。

    轰隆隆……

    它直直地，朝著先天印杀去。

    砰砰砰……

    那方古老的神秘法印，在黑刃之下，如纸糊的一般，被生生击碎。

    碎片四溅，如流星，似暴雨，散落在废墟之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恐怖的光在沸腾，骇然的气在奔逃……

    可黑刃没有停。

    它击碎了小先天印，余威不减，继续向前，朝著那独立虚空之上，王干一的元神，杀将而去。王干一甚至来不及反应。

    轰隆隆……

    那道黑色的刃，破碎了虚空，划出一道恐怖的轨迹，生生洞穿了王干一的元神。

    元神破碎，如光散落。

    天地之间，一片死寂。

    只有那黑刃，悬在半空，幽幽地旋转著，如一颗黑色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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