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银白色的飞机划破长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湛蓝的穹顶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张凡靠在舷窗边，看著窗外。

    云层渐薄，大地从一片混沌中显出身形……

    先是苍黄的脉络，那是黄河与大地的纹理；再是青绿的斑块，那是田亩与山峦的呼吸。

    飞机缓缓压低，嗡鸣声里，一座古城荡生于白云之下，浮现于视线之中。

    「洛阳！」张凡喃喃轻语。

    那座城，静静地卧在大地之上，北枕邝山，南眺伊阙，洛水穿城而过，如同一条银白的绸带系在古都的腰间。

    城垣虽已不全是旧时的模样，可那股子气韵却还在……

    四四方方的街巷，棋盘似的铺陈开来，从高空俯瞰，仿佛一头沉睡的苍龙，蜷著身子，在河洛之间吐纳著千年的风霜。

    「天下之中，九州腹地………」张无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也靠著窗户，看向外面，不由感叹。

    「我也好久没来了。」

    洛阳，乃是天下四大古都之一，十三朝的都城。

    更是道门之宗，祖庭源头。

    道家的种子，便是在这河洛之地生而复长，延绵千年而至今，终成天下大教。

    对于道门而言，这地方非同一般。

    「祖龙之气延绵至此，果然是气象万千，难怪当年周公定都于此。」

    李妙音坐在张凡身边，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那悠悠山脉起伏，水脉奔腾交错，也不禁赞叹。洛阳的风水格局，非同一般。

    从古至今，洛阳都被誉为风水最佳的城市之一。

    昆仑山，乃是天下龙脉之祖，其延伸至八百里秦岭而形成了少祖山，延伸到黄河与洛河环抱的一个盆地，形成了聚国家王气的「国宝穴」……

    这个「国宝穴」便是洛阳。

    古代风水认为，山为实气，水为虚气，而洛阳完美地融合了这两者。  

    北临邝山，南依洛水，东压江淮，西挟关陇，洛阳犹如镶嵌在山川大河之间的一颗明珠。

    山南水北，阴阳交泰。

    所以，当年周公卜定洛邑，说此地「居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

    「四大古都之中，洛阳的风水最为中正，乃是九州腹地，要不这地方怎么能成为道家圣境呢？」张无名随囗道。

    洛阳这地方肯定是有些说法的，甚至可以说是道家神话的诞生地。

    上古伏羲时，龙马出黄河献河图。

    大禹时，洛河出神龟献洛书，从此成为道门的源头，道家学说也就成形于以洛阳为中心的河洛地区。太上老子更是曾经于此结庐修行。

    洛阳则是形成了一个以老子为核心的道门圣地体系。

    像郎山，老君山等皆是道家名山。

    老君山自然不必多说，位列天下十大道门名山之一。

    郎山更是道门第七十福地。

    自古以来，便有「生在苏杭，葬在北够」的说法。

    天下之大，便属秦岭与邝山的古墓最多，不知葬了多少帝王将相，道门羽士。

    当年，擡棺会的许老六跟著张老二，光顾最多的便是这两个地方。

    张凡看著窗外，古城越来越近，连城中的楼阁、塔寺都渐渐清晰起来。

    他忽然问道：「四大古都里，洛阳的风水排第几？」

    「排第几！？」张无名笑了，往座椅上一靠：「这话问得外行了。」

    「风水不是排座次，是看气运。」

    「我小时候……也不是什么都学的，总有偏科。」张凡撇了撇嘴。

    他虽然生在龙虎南张，可是对于风水之道，也只是略有涉及而已。

    术业有专攻，这方面本就不是他们家的专长。

    反而李一山算是家学渊源了，他爷爷李九宫，在擡棺会中排行老三，号称龙王，专寻天下龙脉，擅长天地易改之术。

    无论是许家水府，还是玉京凡王，都有这位老大爷的手笔。

    「天下四大古都……长安，洛阳，上京，玉京，各有各的格局，各有各的命数。」李妙音接过话头，语气平缓。

    她本就出身自然研究院，也是李姓，后来更是拜在真武山楚真人门下，见识自然不凡，眼光也极为独到。

    「自古以来，确实有【得中龙者得正气】的说法。」李妙音凝声轻语。

    天下龙脉皆出祖昆仑，至此分为中龙，南龙以及北龙。

    长安和洛阳，皆在中龙之上。

    上京占北龙，玉京则为南龙。

    气数上来说，长安和洛阳更正。

    长安乃是中龙「龙首」，以「八水绕长安」闻名，龙气厚重。

    所以秦、汉、唐都选它，气势磅礴，是帝王之宅。

    洛阳则是中龙「腹心」，居天下之中，四面环山，三川交汇。

    它不像长安那样据险而守，而是敞开门户，四方通衢。

    这叫「宅中图大，以德服人」，不靠天险靠地脉。

    所以周朝选了它，汉光武也选了它，气运绵长，但容易受制于人……四面没有死守的关隘，一旦乱世，就是四战之地。

    「从风水上来说，这两个城市，都适合建立万世不移的礼乐文明。」李妙音凝声轻语。

    无论是长安，还是洛阳，毫无疑问都是最为正统的，所以，在历史上，这两个城市也是历经朝代最多的都城。

    「上京呢？」张凡来了兴趣，问道。

    「上京……」李妙音眸光微凝，看著窗外碧空。

    「北龙大聚，它的气象不是正统中和，而是雄浑刚劲。」

    上京，位于北龙终结之地，气势雄浑开阔，背靠燕山如铁壁，适合统御多民族，镇守北疆的武力强权。「上京，虽然未得中龙正气，却是【北辰居所，天市垣局】。」李妙音看向张凡，笑著道。「要不要我给小朋友解释一下？」

    「天市垣局！？」

    张凡喃喃轻语，瞥了一眼，淡淡道：「李老师费心了，不用，我妈教过我。」

    古代星象被分为【三垣四象二十八宿】，三垣便是北极星周围的三个核心区域。

    紫微垣，代表天帝居住的皇宫。

    太微垣，代表天帝处理政务的朝廷。

    天市垣，代表天帝巡视天下的贸易市场。

    上京的风水格局，正应了「天市垣」，所以自古以来，在这里定都的王朝，往往呈现出政权稳固，经济繁荣，四方来朝的盛大气象。

    尤其擅长统御多民族，多文化的广袤疆域。

    「上京的风水有硬伤。」

    就在此时，张凡无名突然开口了。

    相比而言，上京确实少了几分洛阳，长安那种位居中央，辐射四方的从容。

    尤其，它的北面是大漠，南方是大平原，没有洛阳那种层层叠叠的案山与关锁。

    这在风水上，叫做【旷野无收】，虽能国势强盛，但边境压力始终巨大。

    「可是，上京也有长安，洛阳没有的优势。」李妙音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他们三人皆出修行大家，渊源深厚，各自又都是新时代的灵苗，天纵的奇才，此时，窥天下风水，而见修行之妙。

    思想的火花在碰撞，灵动的元神在勃发。

    「燕山为靠，平原为腹，南望中原，北控朔漠。元、明、清三代都选它，靠的是「背山面海，坐北朝南』的大格局。」

    李妙音的眼中泛著别样的异彩。

    指点江山，如见古今。

    」上京的风水不在险，而在广……前有九河汇聚，后有万里长城，气运雄浑，故成帝王之业。」所以，历代定都于此的王朝都具有极强的张力和控制欲。

    元，明，清，皆是如此。

    「玉京呢？」张凡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玉京………」张无名咧嘴一笑，坐在后排，看著张凡。

    「你得了金陵王气，列土封王，最应该关心的便是玉京。」

    「这地方吧……」张无名笑而不语。

    「玉京的风水，是四大古都里最可惜的。」李妙音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龙盘虎踞，长江天堑……」

    「可那地方风水偏阴，紫金山的气脉到了江边就断了。」

    「有人说那是「王气泄了』，也有说是「水势过盛，压住了龙脉』。」

    」总之，玉京的格局，得了秀丽，失了纵深，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不住……」

    「所以建都玉京的王朝大多偏安，短命。」李妙音道。

    「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张凡心头一动，忽然想了起来。

    人的八字命格之中，有一种神煞叫做【十恶大败】，先前他听温禾提及过，毕竟后者乃是【神煞门】的传人，专通此道。

    她说，但凡八字命格之中带有【十恶大败】的人，往往财来财去，来的快，去的也快，攒不住钱。这倒是与玉京的风水格局颇有相通之处。

    当时，张凡还说，那带有【十恶大败】的人岂不是注定天生穷光蛋？

    温禾却是摇了摇头，带此神煞，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财来财去，攒不住钱。

    恰恰相反，这类人经常有「偏财运」，来财的路子野，速度快，金额大，但坏就坏在，八字刑冲，破了财库，钱在口袋里还没有捂热，就被各种意外给漏走了。

    那时候，张凡听了，却是有了另类的想法。

    既然留不住，那如果主动散财呢？

    十恶大败，主财来财去，那么散的越快，岂不是来的也越快，越多？

    比如给家人，或者投资自己，或者造福社会，如此一来，财如流水，转而生活，岂不是无财却掌敌国之富？

    当时，张凡提出这般见解的时候，温禾可是震惊了好一阵子。

    这样的方法，这样的言喻，已经涉及了命理与道家修行的极高境界。

    散财，反而能够聚财。

    无财，反而能够巨富。

    所谓，反者道之动也，弱者道之用也，便是如此。

    道家讲究「上善若水」。水最大的德性是流动，最大的凶性是停滞。

    十恶大败的本质是，天地给了这人一股无法静止的气。

    如果你非要逆天而行去存钱，那就是「堰塞湖」，迟早要决堤崩溃。

    可主动散财，等于是修建了一条水渠，流水不腐，户枢不蠹。

    这就是道家所谓「上善若水」的境界。

    这也是真正的劫运转化。

    「我想……玉京也是如此……虽是十恶大败，无法成为长久的政治中心……」张凡话锋一转，忽然道。「这或许恰恰是天地赋予的特殊使命。」

    「嗯！？」

    此言一出，张无名与李妙音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既然玉京的气留不住，那便将泄出去的气，转为滋养文明的水系。」张凡轻语道。

    六朝以至，历代以来，玉京的经营，并非像上京，或者洛阳那样营造镇锁四方的「权威中心」，而是大规模开挖秦淮河，玄武湖，金川河的那个内河网络………

    正因如此，才养出了养出了十里秦淮的桨声灯影、天下文枢的科举盛况、以及「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的市民文化。

    最关键的是，每当北方陆沉、中原板荡，玉京就主动承接了那股「败逃」之气。

    它没有用这口气去争霸天下，而是把这份能量散给了文明的存续，火种的相传。

    永嘉南渡、宋室南迁……皆是如此。

    「散而复失，败而不朽……」

    「这才是天下大势，才是修行之道。」

    「才是劫运一体。」

    「才是长生不灭。」

    张凡悠悠轻语，他的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让人难以抽身的奇妙感觉。

    张无名目光微沉，默然不语。

    李妙音看著，美眸之中，却是泛起光彩。

    「你居然能从个体的八字命理，投射到天象风水之中，见那妙道真理。」李妙音忍不住道。「你越发不同了。」

    「天地的道理，想要显现出来，必是投射在个体的身上………」

    「或许；……」

    「这就是天人之妙吧。」张凡淡淡道。

    那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在黑夜中划过。

    张无名眼皮轻擡，深深地看著张凡。

    「修行到了这一步，不是炼术，也不是修法，而是参悟道理，道法自然……」

    「凡王！」

    张无名目光低垂，口中喃喃，那声音微弱到似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快到了！」张凡看著窗外。

    飞机继续压低，洛阳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洛水如带，长桥卧波，远处的龙门山色在秋阳下泛著淡淡的金辉。

    「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张凡忽然轻语。

    「那便看看这洛阳城中，有无真龙吧！」

    他靠在舷窗边，不再说话，眼底映著那座千年古都的影子，渐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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