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德先生与赛先生真的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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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安低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早起的学生在跑步,更远处,学校的围墙外,是渐次醒来的胡同。
卖杏仁茶的吆喝声、粪车走过的轱辘声、谁家妇人训斥孩子的尖细嗓音……北平城平凡的一天,又在这些熟悉的声音中开始了。
可他知道,这平凡之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孙主任的话,图书馆里的讨论,以及宿舍中那场关于未来、关于战争、关于个人道路的彻夜长谈,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今天是周六,只有上午有课,下午放假。
但此刻,没人有放假的心情。一种莫名的紧张和期待,混杂在晨间的空气里。
上午第一堂,便是国文课,刘光海先生的课。
刘先生踩着上课钟声的尾音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腋下夹着几本书,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常。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前一日历史、英文、党义公民课的“冲击”,学生们对这位以“新派”和“敢言”著称的国文老师,有了更多的揣测和期待。
他会讲什么?是继续“风雅颂”,还是如左先生、孙主任那样,将现实的血雨腥风带入课堂?
刘先生将书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
德先生 赛先生
“今日,我们不谈《诗经》,不论《楚辞》。”
刘先生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谈谈这两位‘先生’。”
教室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低低的议论声,有好奇的探询目光。
林怀安坐直了身体。
德先生?
赛先生?
他隐约记得,在温泉村时,李先生似乎提过,是新文明运动时兴起的说法,但具体指什么,并不清楚。
“德先生,Democracy,民主。
赛先生,Science,科学。”
刘先生解释道,语气平淡,像在介绍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民国四年,陈独秀先生在上海创办《青年杂志》,后改名《新青年》。
他在创刊号上撰文《敬告青年》,提出六条标准,其中便呼唤这两位‘先生’的到来。
他说,要‘拥护那德谟克拉西(Democracy)和赛因斯(Science)两位先生’。”
“民主,科学。”
刘先生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叩着讲台,“这便是新文明运动高举的两面大旗,亦是无数先觉者认为,救治吾国吾民沉疴之良药。
何以故?
因吾国积弱,受制于列强,内政的腐朽,民智未开。
究其根源,陈独秀、胡适之、鲁迅诸先生以为,在于专制之毒太深,礼教之缚太重,迷信之害太广。
故需德先生,以破专制,立共和,还政于民,人人得享自由平等之权利。
需赛先生,以破迷信,启民智,讲求实证,以理性与知识,探寻富强之道。”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或兴奋、或困惑、或沉思的面孔:
“这便是新文学运动之精神内核。
提倡白话文,反对文言文;提倡新道德,反对旧道德;提倡新文学,反对旧文学。
其目的,非仅为文章形式之变,实为思想观念之革命。
要革除那‘吃人’的礼教,要打破那‘瞒和骗’的大泽,要唤醒铁屋中沉睡的人们!”
刘先生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激情与痛苦的感染力。
他引用了鲁迅《狂人日记》中“救救孩子”的呼喊,引用了胡适《文学改良刍议》中“须言之有物”的主张,也提到了《新青年》上那些如今看来依然惊世骇俗的讨论:妇女解放、家庭革命、个人独立、社会改造……
林怀安听得心潮起伏。
这些名词,这些思想,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他原本有些朦胧的认识。
民主,科学,白话文,新道德……它们不仅仅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与他个人的困惑和求索紧密相连的活的东西。
他想起了温泉村的凋敝,想起了李先生“工业救国”的疾呼,想起了孙主任对“文明”与“战争”的剖析。
德先生和赛先生,不正对应着“文明”中制度与知识的两翼吗?
没有民主的制度,科学或许只能成为少数人牟利或强权的工具;没有科学的精神,民主也可能沦为混乱与盲从。
两者结合,或许才是国家自新、民族自强的正途?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是坐在前排的余章波。
他举起了手,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带挑衅的笑容。
“刘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先生。”
余章波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请讲。”
刘先生看向他,目光平静。
“先生所讲德先生、赛先生,诚然高妙。
学生也读过几篇《新青年》的文章,佩服陈、胡诸先生的学识勇气。”
余章波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却渐渐转冷,“然则,学生斗胆问一句:自新文明运动倡行至今,十有余载矣。
德先生来了吗?
赛先生来了吗?
或者说,他们真能来吗?”
教室里一片寂静。
许多学生皱起了眉头,看向余章波。
马文冲扶了扶眼镜,嘴唇微动,似乎想反驳,但忍住了。
林怀安也凝神听着。
余章波继续道:
“学生愚见,德先生、赛先生,乃是西洋之舶来品。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西洋之水土,与吾中华数千年之水土,大不相同。
我中华自有其纲常伦理,自有其圣贤之道。
孔子曰: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孟子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非民主之精义乎?
《大学》言格物致知,《中庸》言尽物之性,程朱讲‘即物穷理’,此非科学之精神乎?
何以必弃我数千年文明之精髓,而尽用彼邦之学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慷慨:
“再看现实。
自民国以来,议会选举,闹剧连连;总统更迭,如走马灯。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此乃德先生之果乎?
科学救国,喊了多年,国货依然不振,洋货充斥市廛。
飞机大炮,我造不如人;医药化工,我仰人鼻息。
此乃赛先生之效乎?
更遑论如今外患日亟,强寇侵凌,国家危如累卵。
此时高谈德先生、赛先生,岂非‘临渴掘井’,甚或‘画饼充饥’?
《增广贤文》有云:‘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又云:‘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学生以为,当此存亡绝续之秋,空谈主义,无补实际。
当务之急,乃在强兵、富国、安内,在统一政令,在凝聚人心,在效法德、意、日诸强国,行非常之策,集举国之力,方能抵御外侮,救亡图存!”
余章波这番话,引经据典,联系现实,听起来颇有几分气势。
他身边几个平日相好的同学,也微微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
显然,这番话并非他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或许代表了他家中长辈或某些圈子的看法。
刘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余章波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余同学熟读经史,关注时局,所言不无道理。
你能思考,能质疑,这本身,便是新文明运动所欲倡导之精神之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陈寅恪先生曾言:
‘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余同学之论,有几点,恕我不敢苟同。”
“第一,关于‘橘枳’之辩。
文化之交流融合,自古有之。
佛教自天竺传入,经千年而化为禅宗,成中华文化之一部分。
何也?
因其有益于我心性,补我不足。
今日之德先生、赛先生,亦是如此。
我中华固有民本思想,然‘民为贵’终究是君王施仁政之对象,非‘民作主’。
我固有格物之说,然多流于玄想,缺乏实证、逻辑之系统方法。
德先生、赛先生所代表之民主制度与科学精神,乃西方历经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数百载锤炼而成,其核心在于制度保障下之个人权利与自由,在于以实验、逻辑、怀疑为核心之理性方法。
此二者,正是我传统所或缺,亦是我积弱之重要内因。
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何言‘尽弃’?实为‘再造’与‘新生’。”
“第二,关于现实之弊。
民国以来乱象,议会政治之失败,科学未能显大效,此诚为事实。
然余同学归咎于德先生、赛先生本身,岂非本末倒置?
恰是因德先生精神未真正扎根——权力未受有效制约,军阀凭武力而非民意行事;恰是因赛先生精神未成风尚——社会仍重八股、轻实学,官场仍讲人情、轻规则——方有今日之局。
此非德先生、赛先生之过,乃实行不力、阻力重重、旧势力盘根错节之过。
正如一剂良药,病人拒服,或服之太浅,反怪药石无灵,岂有是理?”
刘先生的目光变得深邃:
“至于言‘临渴掘井’,更是大谬。
国家之病,沉疴已久。
新文明运动诸贤,正是见微知著,早在‘渴’甚之前,便已呐喊‘掘井’。
今外患虽急,然若无民主以凝聚亿兆民心,无科学以夯实国力根基,纵有一时之强兵,能持久否?
能真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否?
日本维新,倡‘和魂洋才’,其‘洋才’便是科学、制度之学。
彼能学而强,我何以不能学而自强?
若因一时挫折,便疑之、弃之,甚至欲返古循旧,或效法德、意、日之军国专制,岂非饮鸩止渴,自绝于现代文明之大道?”
“《诗经》有云: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我中华文化,之所以能历数千年而不绝,正在于其有包容、消化、革新之伟力。
今日之新文明运动,引进德先生、赛先生,正是这‘维新’之努力,是古老文化在新时代寻求生机的艰难探索。
其路漫漫,其行艰难,或有曲折,或有反复,然其方向,光明所在,不可因噎废食,更不可倒行逆施!”
刘先生的话,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余章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辩,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他或许不服,但刘先生立论严谨,驳斥有力,一时难以找到漏洞。
林怀安听得心驰神往。
刘先生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民主与科学,不仅仅是口号,更是一种看待世界、改造社会的方法和价值观。
它与李石曾先生的“工业救国”、孙主任的“文明之战”,与左先生引导的独立思考,似乎隐隐构成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景:一个现代的国家,既需要发达的经济和工业(赛先生的应用),也需要先进的制度和公民精神(德先生的体现),还需要有独立思考、敢于质疑的国民(新文明运动的精神)。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个民族能尊严地生存,能让温泉村那样的凋敝成为过去,能让东长安街上的刺刀和机枪永远消失。
“今日之争,亦是新文明运动以来思想界争论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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