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你是我儿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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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你是我儿子就好了
见林万盛没有立刻回答,韦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疲惫和坦诚。
「我知道他是个蠢货。」
「不懂战术,不懂如何在更衣室发声。」
「甚至连基本的战术板都画不明白。」
「只会照搬我当年的几套老掉牙的东西。」
「我也知道,他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一个靠著父亲名字混饭吃的二世祖。」
老韦伯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他现在挂著主教练的名头。」
「这是东河高中的决定,也是我的决定。」
「不需要你真听他的指挥。」
韦伯摆了摆手,手背上的老人斑在萤光灯下格外明显。
「场上怎么打,你自己定。」
「你可以无视他的战术呼叫,可以改掉他的愚蠢指令。」
「甚至可以在暂停的时候让他闭嘴。」
「我都不会管。」
老韦伯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在公开场合。」
「在媒体面前。」
「在不知道内情的队友面前。」
「你要维护他的权威。」
「赢球的时候,把功劳分给他一半。」
「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这是教练组的安排。」
「让外界觉得是他带领你们赢球的。」
「我要这份履历。」
老韦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万盛的肩膀。
「我要他带著冠军教头的光环,去大学或者更低级别的职业联赛找个位置。」
「五百五十万。」
「换我儿子一个体面。」
「这笔交易。」
「很划算,你说呢?」
林万盛低头,目光落在肩膀上的手。
一只充满力量,却布满老人斑的手。
五百五十万。
对于很多人来说,哪怕是让他跪下叫爹,都愿意。
何况只是演一场戏。
只是维护一个蠢货的虚假尊严。
太划算了。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林万盛慢慢地抬起手,捏住了韦伯的手腕,将这只手从自己的肩膀上移开。
动作很轻,很坚决。
「不。」
林万盛摇了摇头。
「我更喜欢鲍勃教练。」
韦伯的眼睛眯了起来。
「鲍勃已经走了。」
「他不会回来了。」
「是你们逼走的。」林万盛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不代表我会接受你儿子。」
「至于韦伯教练————」
林万盛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位传奇教头脸上。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在橄榄球的世界里。」
「尊重,应该是自己赢来的。」
「就像您当时一样。」
韦伯愣了一下。
「你知道我?」
「我看过您的纪录片。」
林万盛靠回墙上,双手抱胸。
「1982年。」
「您才二十六岁。」
「作为当时那个联盟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白人教练,您接手了密苏里州的林肯大学的主教练。」
「一所穷得叮当响、连名字都快被人遗忘的D2烂队。」
「听说您进更衣室的第一天。」
「因为试图让更衣室保持安静。」
「直接被一个体重三百磅的防守截锋,带著两个线卫,像扛著一袋垃圾一样扛起来。」
「架著丢出了大门。」
「扔在了泥地里。」
韦伯的眼神有些恍惚。
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到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1982年的秋天。
雨下得很大。
密苏里的泥土带著一股腥臭味。
他穿著当时最流行的廉价西装,满身泥泞地坐在地上。
周围是几十个黑人球员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滚回你的白人郊区去吧,白皮猪!」
「这里可是黑人大学,不需要你来教我们怎么打球!」
「回家找你妈喝奶去!」
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是个失败者。
一个连更衣室大门都进不去的笑话。
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会选择报警,或者辞职,或者回家。
弗兰克·韦伯没有。
他从泥地里爬起来。
没有擦脸上的泥水。
没有整理被撕破的西装。
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哨子,重新走回更衣室。
「训练还有五分钟开始。」
当时年轻的韦伯,声音在发抖,眼神却像狼一样狠。
「谁迟到,谁就给我滚蛋。」
赢得尊重的开始。
仅仅是开始。
地狱般的三年。
学校穷得叮当响。
甚至连除草机的油钱都出不起。
为了保证周六的比赛场地平整,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韦伯就要起床。
当年的他可没有钱买除草机,就自己拿著刀一寸一寸地割草。
球场上的坑洼,是他去附近的工地,一袋一袋背回来的黄土填平的。
甚至连球门柱上的油漆,都是他自己刷的。
学校没有装备经理,洗衣机也坏了半年都没钱修。
每次比赛结束,更衣室里全是汗臭味、泥土味、甚至血腥味。
韦伯会把所有人的球衣收集起来。
几十套从泥潭里捞出来的盔甲。
塞进自己破皮卡的后座,拉到几公里外的自助洗衣店。
他坐在洗衣店里,守著滚筒转动,一直守到深夜。
因为买不起新的。
有时候,他还要充当裁缝。
拿著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撕裂的球衣。
甚至连头盔上的螺丝松了,都要他一个个去拧紧。
他被评为当年D2联赛最努力的教练。
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把这帮孩子留在学校里。
混乱的年代。
毒/品、帮/派、枪/支,在这个贫穷社区里泛滥成灾。
他的球员们白天是学生,晚上可能就是街角的毒贩。
为了不让他们因为挂科被禁赛,不让他们因为缺勤被开除,韦伯变成了最令人讨厌的监工。
每天早上七点。
他会准时出现在最难搞的四分卫家门口。
用力砸门,把还在宿醉中的四分卫从床上拖起来。
甚至亲自帮他穿袜子,押著他去上课。
他会坐在教室的最后面。
像个门神一样盯著每一个球员。
谁敢睡觉,他就用粉笔头砸谁。
谁敢逃课,他就追到天涯海角。
有一次周五晚上,第二天就是关键的季后赛。
主力跑卫因为在街头斗殴被警察抓了。
韦伯拿著自己仅有的两千块存款,跑到警局,把人保释了出来。
未婚妻因为这件事跟他分手了。
他把跑卫带回了球场。
跑卫在第二天跑出了两百码,哭著把比赛用球送给了韦伯。
韦伯知道,他赢了。
不是赢了比赛。
是赢了这帮混蛋的心。
「后来。」
林万盛的声音把韦伯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您带领一支连名字都快被遗忘的球队。」
「一群被所有人放弃的烂仔。」
「拿到了D2的全国冠军。」
「是学校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冠军。」
林万盛的目光落在韦伯脸上。
眼神里带著真正的敬意。
「当时,没有人给您五百五十万。」
「也没有人要求您的球员在媒体面前演戏。」
「您得到的每一个拥抱,每一声教练。」
「都是您用汗水,用尊严,甚至用血换来的。」
林万盛往前走了一步。
逼视著韦伯浑浊的眼睛。
「所以,韦伯教练。」
「您现在是在告诉我。」
「您那连战术板都画不明白的儿子。」
「只需要花五百五十万。」
「就可以买到您当年花了半条命才换来的东西吗?」
韦伯沉默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韦伯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的亚裔男孩身上。
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自己。
满身泥泞,却依然倔强地站在更衣室门口的年轻人。
同样的眼神。
同样的不屑。
同样对所谓捷径的鄙视。
一模一样。
韦伯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岁月带来的无力感。
他想给儿子铺路。
想用自己一辈子的积累,让儿子少走些弯路。
但他忘了。
有些路不能省。
有些东西,是金钱无法买来的。
特别是男人的尊严。
韦伯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用现实的残酷来教育这个理想主义的少年。
想告诉他,有了五百五十万,尊严算个屁。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苦涩的沉默。
因为他知道。
林万盛是对的。
如果他当年接受了别人的施舍。
如果他当年没有在泥地里爬起来。
他就不可能成为今天的弗兰克—韦伯,更不可能站在职业联盟的场边,指挥著千军万马。
可惜的是他的儿子。
被他保护得太好,安排得太好的小韦伯。
可能这辈子,都只能是个笑话。
「你很有种,小子。」
过了很久。
韦伯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言语之间带著落寞。
「真的很有种。」
他收回了手,插进口袋里。
慈祥长辈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依然骄傲,依然硬骨头的灵魂。
「五百五十万。」
韦伯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在你的眼里,还不如鲍勃这个老顽固的一句夸奖值钱。」
「不。」
林万盛摇了摇头。
「钱很重要。」
「我也很喜欢钱。」
「我更喜欢赢。」
「只是跟著一个只会演戏的蠢货,是赢不了真正的冠军的。」
林万盛转身,手握住体能房的门把手。
「圣母大学的报价,我会考虑。」
「前提是,这是对我实力的认可。」
「如果是作为交换条件。」
「就算了。」
「我宁愿去打D2。」
说完,林万盛推开门走了进去。
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也给这场谈话彻底画上句号。
老韦伯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著紧闭的铁门。
听著里面传来的杠铃撞击声。
奋斗的声音,野心生长的声音。
韦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干枯的双手上。
这双手曾经从泥土里刨出了一个冠军。
现在却只想著用支票去买一个虚名。
「老了啊————」
韦伯叹了口气,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我儿子是这样就好了啊————」
「唉。」
林万盛推开体能房的铁门,走了进去。
艾弗里眉头紧锁地站在深蹲架旁边。
罗德坐在卧推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布莱恩靠在墙角。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林万盛回来。
林万盛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这帮混蛋。
————————
林万盛朝艾弗里使了个眼神。
艾弗里马上放下杠铃片,快步走了过来。
「去门口守著。」林万盛压低声音,「别让任何人靠近。」
艾弗里点点头,转身跑向门口。
他推开铁门,闪身出去,背靠著走廊的墙壁,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林万盛又朝罗德招了招手。
「帮我去看一下体能房隔壁,还有这里的办公室有没有人。」
罗德立刻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通往办公区的走廊里。
「布莱恩。」
布莱恩抬起头,眼神带著询问。
「你去战术室把马克叫过来。」
林万盛顿了顿,补充道。
「路上碰到任何教练,就说马克身体不舒服,需要去医务室。」
「不要让他们往这边来。」
布莱恩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扔在旁边的长凳上,大步流星地朝战术室走去。
林万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器材柜上。
「谁有黑色的笔?」
几个人面面相觑。
「我有一支。」二号外接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签字笔。
「我这也有。」替补跑卫举起手里的原子笔。
「不够。」林万盛摇摇头,「去更衣室翻翻,把能找到的笔都拿过来。还有纸,撕几页笔记本的纸。」
「要多少?」
「一人一张。」
两个球员小跑著去了更衣室。
体能房里的气氛愈发凝重。
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韦伯找吉米干什么?」
「不知道,看吉米的表情,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会不会是关于比赛的?」
「废话,肯定是关于比赛的。问题是什么比赛的事?」
「你说————会不会是想换人?」
「换谁?吉米?开什么玩笑,没有吉米我们还打个屁。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安静。」
林万盛刚一开口,体能房瞬间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罗德从办公区走了回来。
「办公室没人,隔壁的会议室也锁著门。」
「好。」
紧接著,布莱恩推著马克从战术室的方向走了过来。
「什么事?搞得神神秘秘的。」马克脸上带著困惑。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布莱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推进体能房。
两个去更衣室找笔的球员也回来了。
手里攥著一把五颜六色的笔,还有一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
林万盛接过笔和纸,数了数。
「够了。」
他走到体能房中央,环顾四周。
所有首发球员都到齐了。
进攻组十一个人,防守组十一个人,再加上几个关键位置的替补。
二十多号人,把体能房挤得满满当当。
艾弗里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户朝里面张望。
确认没有外人靠近后,他朝林万盛比了个0K的手势。
林万盛点点头。
「把门关上。」
艾弗里闪身进来,反手把铁门关死。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体能房里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万盛身上。
「我要做一个匿名投票。」
林万盛开门见山。
「匿名投票?」马克皱起眉头,「投什么票?」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万盛开始分发纸张,每人一张。
「大家不需要有任何压力。
他一边发纸,一边说道。
「拿好纸,所有人分散开。」
「站远一点,别挤在一起。」
球员们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散开站立,每个人之间至少隔著一米的距离。
「笔不够,等会儿传一下。」
林万盛把手里的笔分成几份,分别递给站在不同位置的球员。
「用完了就传给旁边的人。」
「没有人会去偷看你们的答案。」
林万盛的声音在安静的体能房里格外清晰。
「我也不会。」
「写完之后,把纸折起来,扔进这个垃圾桶里。」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塑料垃圾桶。
「等所有人都写完,我再统一打开。」
「现在,听好规则。」
林万盛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头盔放在卧推凳上,开口朝上。
「现在,听好了。」
「这是关于明天的半决赛。也是关于我们的未来。」
「鲍勃教练不在了。」
「不管他是被逼走的,还是真的休假。事实是,明天站在场边指挥的,是小韦伯。」
「我们都知道小韦伯是什么货色。」
「我们也都知道,如果没有鲍勃,没有佩恩,我们的胜算会打折。」
林万盛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有人已经拿到offer,有人指望这场比赛去争奖学金。」
「输赢,对你们很重要。」
「前途,对你们很重要。」
林万盛深吸一口气。
「所以。」
「选项一。」
他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奖学金,在鲍勃教练的未来之上。
「如果你觉得,我们应该忍气吞声,听小韦伯的指挥,哪怕是打得像坨屎,只要能露脸,只要能拿到数据就行。」
「在纸条上写1。」
体能房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纸张。
林万盛的声音变得低沉。
「选项二。」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如果你觉得,这支球队姓马丁内斯,不姓韦伯。」
「在纸条上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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