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好天气，都是大晴天，雪化了一半，屋檐滴着水，滴滴答答的。

靖安伯府的门房这几日累得够呛。

由于伯府过了这次劫难，加上除夕夜宴，小满盈又得五皇子元不散明目张胆的偏爱，连皇后都向她示了好。

其他人听说就连如今皇都炙手可热的二皇子元北景都与小满盈关系不错，又得了个疑似岁星的头衔……

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了。

眼看着靖安伯府像是要飞升的模样。

于是，拜帖像雪片似的飞进来，来的人一拨接一拨。

好些个面孔，往年可没见过。

“夫人，”门房捧着厚厚一沓名帖，苦着脸，“又来了……这是今儿上午的第五拨了。”

伍静华接过名帖，一张张翻过去。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工部陈大人家眷，年前那场风波里，她们家是最先避开的。”她将那张名帖单独放在一边，声音淡淡的。

“太仆寺周夫人，倒是托人送过两回东西，虽然不贵重，但那时候敢送，也算有心了。”这一张，她放在另一边。

她一一分门别类，安排好时间，吩咐下去，准备接待他们。

门房应声去了。

-

暖阁里。

小满盈趴在窗边看檐下的冰凌滴答。

孟归瑾拄着拐杖在练习走路。

孟觅琅歪在榻上翻书。

孟州坐在一旁喝茶，看似悠闲，耳朵却一直听着前头的动静。

“又来人了？”孟觅琅挑眉。

“第五拨，”孟归瑾冷笑，“年前躲得远远的，现在一个个往上凑。”

“人之常情，”孟州放下茶盏，语气嘲弄，“趋利避害罢了。”

小满盈回头，眨巴着眼睛问：“娘亲忙嘛？满满去帮忙！”

“不用，”孟觅琅笑着揉她的脑袋，“娘亲在打仗呢，有需要的话，娘亲自然会喊我们。”

-

前厅。

伍静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茶，还没来得及放下，门房便躬身进来了：“夫人，陈大人家眷到了。”

伍静华垂了垂眼，将茶盏放回桌案，面上已经端起了得体的笑：“请进来吧。”

陈大人的夫人姓方，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富态，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红织金褙子，满头珠翠，笑盈盈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她的妯娌和一个年轻的侄媳妇。

“靖安伯夫人！”方氏一进门就热络地唤道，声音响亮，“可算见着你了！这大过年的，早就该来拜会，只是家里事儿多，一直拖到今日，你可别见怪！”

伍静华起身相迎，含笑道：“方夫人客气了，快请坐。来人，上茶。”

几人分宾主落座。

方氏四下打量了一番陈设，嘴里不住地夸：“还是你们府上气派，这紫檀桌椅，这花瓶，一看就是好东西。我们那儿新换的几件摆件，跟这儿一比，简直没眼看。”

伍静华只是笑：“方夫人说笑了，都是些寻常物件。”

茶上来了。

方氏端起茶盏，又赞了一回茶香，这才切入正题。

“伯夫人，”她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添了几分亲近的意味，“年前那些事儿，我们可是时时惦记着你们。只是……”

她叹了口气，和身边的妯娌对视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只是那阵子，我们家那位在朝中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你是知道的，这风口浪尖上，谁也不敢往跟前凑啊。不是我们不想来，实在是……身不由己。”

那妯娌也连连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嘛。那阵子我们府上连门客都遣散了好些，就怕惹上什么麻烦。方夫人天天念叨你们，说伯夫人一个人撑着府上多不容易，急得直掉眼泪呢。”

方氏立刻接话，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我是真惦记你们！只是那会儿，实在是……唉，你懂的吧，伯夫人？”

伍静华静静听着，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

等她们说完了，她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自然懂的。那阵子，谁都不容易。方夫人有心了。”

方氏眼睛一亮，正要再说什么，伍静华已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说起来，过些日子府上要办个小宴，给几个孩子热闹热闹。方夫人若是有空，到时候过来坐坐。”

方氏大喜，连连点头：“有空有空！一定来！到时候我早点过来帮忙！”

她眼珠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掩不住的好奇：“伯夫人，说起来，你们府上那位小千金……我可是听说了不少呢。听说皇后娘娘亲自赏了点心？五殿下在宴会上为了她当众发作了一位夫人？那孩子是不是有什么……”

她斟酌着措辞：“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身边的妯娌和侄媳妇也凑了过来。

伍静华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笑容也稳得很。

她只是轻轻笑了笑：“小孩子家，能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个寻常孩子，贪吃爱玩的年纪。皇后娘娘慈爱，五殿下心善，是她的福气。”

方氏不甘心，还想再问：“可我听说……”

“方夫人，”伍静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笑容依旧得体，却带着送客之意，“今日天冷，路上怕是又要起风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冻着。”

方氏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讪讪地站起来，还想再说两句，伍静华已经朝门口走了几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人，送客。”

方氏无奈，只得带着妯娌和侄媳妇往外走。

走到垂花门口，她还想回头再套近乎，却见伍静华已经站住了脚，显然不打算再送。

“伯夫人，那……那宴会的事，我记下了啊！”方氏扬声说。

伍静华含笑点头：“到时候帖子会送到的。慢走。”

方氏一行刚踏出府门，还没上轿，就见巷子口又来了一顶轿子。

轿帘掀开，下来的正是太仆寺周大人的夫人。

周夫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袄裙，头上也只簪着两支寻常玉簪，打扮低调得很。

她一下轿，看见方氏后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招呼，便快步往府门走去。

方氏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想看看周夫人会受到什么待遇。

门房门房见了周夫人，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比方才迎她时热络了不知多少：“周夫人来啦！快请进快请进，夫人说了，您来了直接去暖阁，外头冷，别冻着！”

周夫人笑着道了声谢，跟着门房进去了，连头都没回。

方氏站在府门外，寒风一吹，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亲眼看着那扇门在周夫人身后合上，亲耳听着里头传来“暖阁”、“上茶”的吩咐声，和自己方才在前厅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暖阁？

她方才就在前厅喝的茶。

她忽然明白过来，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走吧。”她低声对身后的妯娌说，匆匆上了轿。

轿帘放下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府门，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靖安伯府落难，她家避之不及。

如今人家时来运转，她舔着脸上门，人家客客气气招待了，给了帖子……

可患难见真情，她如今也没脸责怪靖安伯府的冷淡。

方氏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轿子摇摇晃晃地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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