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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6章下关迎孙


黎明前的南京城,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

沈砚之几乎一夜未眠。旅舍窗外的秦淮河无声流淌,河面上泊着几艘画舫,船篷上凝着白霜,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又细又长,在寒气里颤悠悠地散开。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那个张记者大概也一夜没睡,脚步声在地板上踱来踱去,不时停下来,大概是伏案写着什么。更远些的院子里,有人压低声音争论,听不真切,只偶尔蹦出几个词——“孙先生”、“共和”、“大总统”。

天将亮未亮时,周鸣山轻轻叩门。

“师长,留守府来人通报,孙先生的船今早到下关。黄总长让您随行迎接。”

沈砚之翻身坐起,就着铜盆里的冷水抹了把脸,穿好军装,推开门。院子里已聚了不少人,那个湖南口音的楚团长也在,正扯着嗓子跟人争论什么。他看见沈砚之,几步抢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沈砚之肩膀:

“沈师长,听说你也去?好!咱们一起见见孙先生,看看这位大人物到底长几个脑袋!”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向来不习惯这种过分的热络,尤其是从素不相识的人那里。

一行人出旅舍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已有了动静,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揉着惺忪睡眼卸门板。几个卖报的孩童穿梭奔跑,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尖声叫嚷:“号外!号外!孙先生今日抵宁!各界准备盛大欢迎!”

报纸被抢购一空。一个中年***在街角,就着晨曦展开报纸,刚看了几行,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哽咽:“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旁边的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着,很快聚成一团。

沈砚之策马缓行,看着这一幕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这些人的喜悦是真切的,可这真切里,又藏着多少茫然?他们迎接的,是一个传说中的名字,还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不知道。

下关码头早已人山人海。

江岸上挤满了各色人等——穿军装的士兵、穿长袍的商人、穿学生装的青年、挎着篮子的妇孺、拄着拐杖的老者。五色旗和青天白日旗密密麻麻,在江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翻涌的彩色海洋。码头栈桥上铺着红毡,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水边,毡子还新,红得刺眼。

黄兴站在栈桥尽头,身边簇拥着一群文武官员。他今天换了身新军装,肩章锃亮,腰板挺得笔直,可眉宇间的疲惫仍遮不住。沈砚之站在稍后的位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江面。

江上薄雾未散,水天相接处一片苍茫。几艘小火轮吐着黑烟往来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更远处,隐约可见几艘挂着各国旗帜的军舰,静静地泊着,像沉默的看客。

“沈师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沈砚之回头,是那个《民立报》的张记者,手里捧着一叠纸,额上沁着细汗,不知是从哪里挤过来的。

“张先生也来了。”

“这么大的事,能不来吗?”张记者笑了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是巳时到,还有半个时辰。”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沈师长,您是打过仗的人,见过孙先生吗?”

沈砚之摇了摇头。

“那您心里头,孙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问得突然。沈砚之沉默片刻,望着江面缓缓道:“我听人说,他走遍天下,只为让这个国家换个活法。旁的人,为官、为财、为名;他,大概是为了一个念头。”

张记者眼睛一亮,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江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指着远处喊:“来了!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江心。只见雾气深处,缓缓驶出一艘轮船,船身漆成白色,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船头站着一群人,隐约可见其中一人频频挥手。

“是孙先生!孙先生!”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人群往前涌动,挤得栈桥上的红毡皱成一团。士兵们手拉手组成人墙,拼命拦住汹涌的人潮。小孩子被举到大人肩上,挥舞着手里的小旗。老人们的眼眶湿润了,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轮船缓缓靠岸。

跳板搭好,一行人鱼贯而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戴软呢帽的中年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癯,目光却异常明亮。他站在跳板尽头,摘下帽子,向岸上的人群深深鞠躬。

那一刻,喧嚣的码头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沈砚之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鞠躬的身影。他见过太多人——清廷的官员、北洋的将领、革命军的同袍,可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人,鞠躬时那么认真,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乌泱泱的人海,而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

黄兴快步迎上去,两人紧紧握手。隔着十几步远,沈砚之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孙先生频频点头,目光扫过欢迎的人群,最后落在自己这些军人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欢迎的队伍开始移动。

孙先生在众人的簇拥下,沿着红毡往岸上走。人群再次沸腾起来,欢呼声、口号声、锣鼓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孩子们追逐着队伍奔跑,老人们伸出手想触碰一下这个传奇人物,哪怕只是衣角。士兵们举枪致敬,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沈砚之随着队伍缓缓前行。经过一处人群时,他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人扶着,颤巍巍地往人群里张望。老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沟壑纵横,浑浊的眼里却亮着光。她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沈砚之侧耳细听,隐约是:

“总算盼到了……总算盼到了……”

他胸口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欢迎队伍穿过拥挤的街道,往临时参议院的方向去。沿途店铺纷纷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里,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剃头匠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拿着剃刀也忘了放下,傻傻地望着队伍,嘴角咧开,露出几颗黄牙。

沈砚之注意到,人群中也有一些人神情复杂。几个穿长衫、戴瓜皮帽的中年人站在茶楼二层,居高临下地俯瞰,脸上带着审视的神色,既不欢呼,也不鼓掌,只是低声交谈着什么。更远处,几条小巷的巷口,隐约可见一些穿灰布短褐的人影,一闪即逝。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数。

南京城不是铁板一块。这满城的欢呼里,藏着多少暗流,谁说得清?

临时参议院门前,又是一番热闹景象。

建筑是前清某衙门的旧址,灰砖青瓦,飞檐翘角,门前却挂上了崭新的五色旗和青天白日旗。台阶上铺着红毡,两旁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枪刺雪亮,一动不动。各界代表早已等候多时,见队伍到来,纷纷鼓掌欢迎。

孙先生站在台阶上,再次向众人鞠躬致意。这一次,他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诸君,同胞,兄弟在外漂泊十六年,今日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看见祖国的同胞,心中感慨,难以言表。”

人群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满清已覆,共和初立,此乃诸君流血牺牲换来的成果。兄弟不敢贪天之功,只愿与诸君一道,为这个新生的共和国,尽一份绵薄之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掌声和欢呼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热烈。沈砚之站在人群里,望着那个略显瘦削的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说革命尚未成功,那这成功,到底是什么模样?

欢迎仪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孙先生与各界代表一一握手交谈,态度谦和,看不出丝毫架子。轮到沈砚之时,黄兴特意介绍:“这位是沈砚之师长,从山海关起义,一路打到南京,立下不少战功。”

孙先生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山海关,那是天下第一关。能在那里举起义旗,不简单。沈师长辛苦。”

沈砚之感到那只手干燥而温暖,握得很有力。他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先生辛苦。”

孙先生笑了笑,松开手,继续与下一个人交谈。

仪式结束后,沈砚之随着人群往外走。刚出大门,那个张记者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住他,满脸兴奋:

“沈师长!您听见孙先生的话了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这话太好了!明天的报纸,就用这个做标题!”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

“您觉得孙先生怎么样?”张记者又问,眼里闪着好奇的光。

沈砚之想了想,缓缓道:“是个做大事的人。”

“做大事的人?”张记者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要做的事,比咱们能想到的,都大。”沈砚之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可这大事,成不成,不在他一个人。”

张记者若有所思,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抬起头还想再问,却发现沈砚之已走远了。

回旅舍的路上,沈砚之策马缓行,心里翻涌着种种念头。

孙先生回来了。可这南京城里,北洋的代表还在,各省的民军还在,心怀鬼胎的旧官僚还在,虎视眈眈的外国军舰还在江上泊着。一个孙先生,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想起码头上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想起她那句“总算盼到了”。她盼的,到底是什么?是孙先生这个人,还是一个能让她吃饱穿暖、不再受欺负的日子?

路过夫子庙时,夜市才刚刚开始。糖粥摊、馄饨摊、汤圆摊,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茶楼一角,醒木一拍,抑扬顿挫地讲着《三国》。路过的人驻足听几句,又各自散去。

沈砚之下马,在糖粥摊前站了片刻。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盛粥、收钱、找零,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几个孩子围坐在矮桌旁,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鼻尖上沾着粥渍。

“老板,生意可好?”沈砚之问。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军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托革命军的福,这几天人多,比往常强些。”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付钱要了碗糖粥,站在摊边慢慢喝。粥很烫,甜腻腻的,红糖的味道混着米香,在舌尖化开。

他想起山海关的冬天,想起那些跟他一路南下的兵。此刻他们在城外的营房里,不知道能不能喝上一碗热粥。

喝完粥,他正要上马,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鸣山从街角快步跑来,神色有些凝重,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师长,出事了。城外驻军闹饷,浙军和粤军的人打起来了,伤了十几个。留守府派人来请,让您过去帮着弹压。”

沈砚之把碗往摊上一放,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在夜色里急促响起,很快消失在街巷深处。夜市依旧热闹,说书先生的声音远远传来,隐约是那句: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粥摊的妇人望着远去的马蹄,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沈砚之策马疾驰,穿过渐渐冷清的街巷,直奔城北。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江水的潮气。身后周鸣山和几名亲兵紧紧跟随,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光。

离军营还有二里地,已听见嘈杂的人声。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发红。沈砚之心一紧,猛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箭一般冲过去。

营门前乱成一团。

百十号人扭打在一起,枪托、木棒、拳头,甚至还有人在扔石块。地上躺着七八个,不知是死是活。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有人起哄,有人劝架,更多的人神色惶惶,不知所措。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外围,喊得声嘶力竭,却根本没人听。

沈砚之勒住马,目光扫过人群,很快看清了局势。打架的分成两拨,一边穿灰布军装,袖口绣着“浙”字;另一边衣着杂乱,但口音明显是广东广西那边的人——粤军。两拨人都红了眼,下手越来越狠。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人群。

“让开!”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挡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闪,让出一条窄路。沈砚之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厮打最激烈的地方,一把揪住一个正举枪托砸人的浙军士兵的后领,猛力一拽,那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扭打的人群渐渐停下来,喘着粗气,互相怒视。沈砚之站在他们中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那些脸上有愤怒、有绝望、有麻木,更多的是说不清的疲惫。

“打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进人心里,“打死了自己人,饷就能发下来?还是北洋会给你们发赏钱?”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沈砚之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地上躺着的人:“他们是谁?是你们的同袍,是一块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你们今天打死他们,明天谁跟你们一起打仗?”

寂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着那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不知是谁,手里的木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远处,又有马蹄声急促响起,新的援兵正赶来。但沈砚之知道,真正能弹压这场骚乱的,不是更多的枪杆子,而是这些兵心里头,还没完全熄灭的那点东西。

他转过身,往营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都散了。明天,我去给你们要饷。”

身后,久久没有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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