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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才女聚京师


《开女科举制》的诏书,如同一道惊雷,隆隆滚过永昌三年的天空,其回响并非瞬间平息,而是化作了连绵不绝的、夹杂着惊骇、嘲讽、犹疑、悸动与隐秘渴望的混响,在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上激荡。最初的震撼与朝堂的激烈反对过后,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究竟会有多少女子,敢于冲破那无形的、却重若千钧的藩篱,走上这条前所未有、吉凶未卜的道路?

礼部最终颁布的细则,在妥协与突破间取得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女科与常科同年举行,但分开考试、分开阅卷、分开放榜。考试地点仅设于两京——洛阳和长安。科目仿明经、进士科,经义、策问、诗赋皆考,但加试“闺阁经世”一科,内容涉及宫廷礼仪、文书处理、算术管理乃至简单的医药律法常识,旨在考察女子处理实务的潜能。报名条件颇为严格:需有地方官府出具的身家清白担保,需有两名现任官员或地方耆老的联名举荐(此条旨在筛除身份不明、品行可疑者,但也无形中提高了门槛,将绝大多数平民女子挡在门外),并提交亲笔所书文章数篇,经初步筛选,方可获得应试资格。

细则一出,议论更多。卫道士们痛心疾首,认为这是对圣贤书的亵渎,竟让女子染指;保守的士人则嗤之以鼻,断言不会有几个正经人家的女儿会自甘堕落,去应这“牝鸡之试”;更多的人则在观望,带着猎奇、怀疑、甚至是一丝恶意的期待,想看看这千古奇闻,最终会以怎样尴尬或荒唐的局面收场。

然而,他们低估了那道诏书在一些人心湖中投下的石子,所能激起的涟漪有多深远,也低估了在重重帷幕之后,那些被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所浸润的灵魂,对广阔天地的渴望有多么强烈。

诏书颁行后两月,各地州府开始陆续收到女子的报名申请。数量远比许多人预料的要多,但也远不足以与男子科举的盛况相比。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这些申请者,大多并非来自寒门小户。

江南道,苏州。

一艘精致的画舫悄悄离开了阊门码头,沿运河向北。船舱中,一位身着青色襦裙、未施粉黛的少女,正凭窗远眺。她名唤苏琬,出身苏州诗书世家,其父乃当地有名文士,虽未出仕,却交游广阔。苏琬自幼聪慧绝伦,其父爱若珍宝,破例让她与兄长一同开蒙,亲自教授。及至长成,经史子集无不通晓,诗词文赋更是名动江南,人称“苏小才女”。然而,才名越盛,其父心中遗憾也越深——如此才华,若为男儿,必是蟾宫折桂之材。女皇开女科的诏书传到苏州,苏琬平静的外表下,心潮澎湃。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向父亲表明了心意。其父初闻大惊,继而长叹,最终,看着女儿眼中那簇他从未在寻常闺秀眼中见过的、灼灼燃烧的火焰,他沉默了整整三日,然后亲自提笔,为她写下了那封至关重要的举荐信,又动用自己的关系,找到一位致仕返乡的京官老友,联名作保。他知道,这或许会让家族蒙受非议,但他更知道,他关不住这只羽翼渐丰、渴望蓝天的雏凤了。画舫离岸时,老父立于码头,身影萧瑟,只遥遥说了一句:“琬儿,此去……好自为之。”  苏琬在舱中,向着家乡的方向,郑重下拜。

河东道,绛州。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北行。车内,坐着一位荆钗布裙、神色平静的少妇,裴氏。她原是当地一小吏之女,自幼喜读诗书,尤好算学。嫁与一同乡书生,夫妻也曾琴瑟和鸣。不料夫君体弱,婚后三年便病逝,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婆家嫌她“克夫”,欲将她发卖,是娘家兄长苦苦接回。寡居生活清苦,她便在城中一家绣庄帮忙记账,凭着一手好算盘和心思缜密,将账目打理得清清楚楚,甚得东家倚重。女科诏书传来,尤其看到加试科目中有“算术管理”,裴氏沉寂已久的心,怦然跳动。与那些为“经世济民”理想而激动的才女不同,她更实际:这是一条出路,一条或许能让她摆脱依附、自食其力,甚至……活得更有尊严的道路。说服兄嫂费尽口舌,兄嫂既怜其孤苦,又畏人言可畏。最终,是绣庄东家,一位颇有些见识的老商人,听说此事后,慨然为她作保,并资助了盘缠。“裴娘子,你有这个心,有这个才,便去试试!成了,是给天下女子争口气;不成,回来我这绣庄,账房还是你的!”  裴氏含泪拜别,踏上了北上的路。她的行囊里,除了几件旧衣,便是一副磨得发亮的算盘,和几本翻烂的算学书。

剑南道,成都。

一位身着缁衣、面带风霜的比丘尼,独自跋涉在崎岖的蜀道上。她法号慧明,原出身官宦之家,少时家道中落,被迫入寺为尼。然而她并未心如死灰,在青灯古佛旁,她遍览寺中藏书,不仅通佛典,亦暗窥儒道,尤精医术。当地百姓知其善心,常悄悄请她诊治,她也来者不拒,活人无数。女科消息传来,她本不曾在意。直到一日,为一位难产的贫妇接生后,看着产妇苍白却洋溢着新生喜悦的脸,听着家徒四壁的丈夫感激涕零的哽咽,慧明心中某处被触动了。她想起这些年来见过的无数女子,因病、因贫、因无知而遭受的苦难。“佛法慈悲,可渡人出世苦海;医术仁心,可救人身躯病痛。然女子生于世间,困于闺阁,缚于礼教,其精神之桎梏,其命运之卑微,岂是医药佛偈可解?”  女皇此举,无异于在厚重的铁幕上撬开了一道缝隙。她不懂政治,也不求官职,但她想,若能以此身,为天下女子探一探路,哪怕只是让世人看到,女子亦可学医济世、通晓经纶,或许,便能多唤醒几个沉睡的灵魂,多给几分改变的希望。她不顾寺中长老的劝阻(“佛门清净地,何以沾染红尘科举?”),毅然还俗,凭着多年行医积攒的微薄名声,求得一位信佛的乡绅举荐,孤身踏上了赴京之路。她的包袱里,除了度牒和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一套银针和几本手抄的医书、笔记。

关内道,京兆府。

与那些需要长途跋涉的女子不同,长安城内的反应,更为直接,也更为复杂。高门贵女中,自然不乏蠢蠢欲动者,但家族的压力也空前巨大。许多家族将此视为奇耻大辱,严令族中女子不得参与,甚至加强闺阁管束,以防“有辱门风”。然而,总有例外。

崔氏,博陵崔家旁支,其父官居四品,颇为开明。女儿崔清韵,年方十七,不仅容貌秀丽,更是出了名的才思敏捷,尤擅策论,常与其父幕僚谈论时政,见解每每令人惊叹。女科诏下,崔清韵直接向父亲请命。崔父沉吟良久,招来女儿,只问了一句:“韵儿,你可知此路之难,犹胜蜀道?即便中式,为官之险,之孤,之非议,恐非你能想象。”  崔清韵目光清澈而坚定:“女儿知道。然女儿读圣贤书,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志不独男子可有。今逢其时,若因畏难而退,女儿毕生有憾。纵前路荆棘,女儿愿往一试,成败不计,但求无愧于心。”  崔父看着女儿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终是缓缓点头:“好。为父可以为你举荐,但你需答应为父,无论中与不中,此事一了,需谨言慎行,不可恃才傲物,更不可卷入朝堂是非。”  崔清韵郑重应下。她代表着另一类女子:家世显赫,教育良好,对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和抱负,她们看中的,不仅仅是“出路”,更是“舞台”。

除了这些出身相对较好的女子,也有一些更为特别的应试者。比如,一位来自洛阳本地、经营着一家不小书肆的寡妇林氏。她本人识字不多,但其亡夫曾是落第秀才,家中藏书颇丰,她于经营中自学,竟也通晓文墨,尤其对市井经济、物价流通了如指掌。她应试,动机更为朴素直接:若能为女官,或许能为自己,也为那些同样挣扎求存的市井女子,争得些许话语权和保障。她的举荐人,是两位常在她书肆购书、对她见识颇为赞赏的低级官员。

形形色·色·的女子,从帝国的各个角落,因着不同的缘由,怀着不同的心绪,或乘舟车,或徒步,或公开,或隐秘,向着帝国的两座心脏——洛阳与长安——汇聚。她们是深闺中不甘寂寞的才女,是命运多舛寻求出路的寡居妇人,是看破红尘又重入世间的比丘尼,是胸怀大志的官家小姐,是精明务实的市井商人……她们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女皇那道惊世骇俗的诏书串起,即将共同演绎一曲前所未有的乐章。

她们的路途,远非一帆风顺。流言蜚语如影随形。“不安于室”、“牝鸡司晨”、“有伤风化”是最常见的指责。沿途驿站、客栈,常能遇到好奇、鄙夷乃至猥琐的目光。家族的压力、旁人的非议、对未知前程的恐惧,时时而来,考验着她们的决心。有人动摇了,中途折返;有人病倒了,无奈滞留;但更多的人,咬紧牙关,继续前行。支撑她们的,或许是胸中不灭的才学之火,或许是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或许只是单纯的不甘心。

永昌三年的秋天,洛阳和长安,因为这群特殊“考生”的到来,而平添了许多不寻常的气息。两京的驿馆、客舍,甚至一些寺庙、道观,悄然入住了一些单独或结伴而来的女子。她们大多深居简出,埋头苦读,但偶尔出门购置笔墨纸砚,或去书局寻购备考书籍时,那不同于寻常妇人的沉静气度、专注神情,以及手中捧着的经史策论,总会引来路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

茶楼酒肆间,关于“女科”的议论热度不减。“听说城南悦来客栈住了好几位,天天闭门读书,啧啧,真是稀罕。”“能读成什么样?不过附庸风雅罢了。”“可不能这么说,我家隔壁绸缎庄掌柜的女儿,那可是真有才学,她爹都夸不过呢!这次也去了……”“哼,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再多书,还能上天不成?我看朝廷也就是做做样子,到头来,还不是哪家权贵的千金走个过场……”

朝堂之上,尽管武则天已一锤定音,但暗流依旧汹涌。不断有官员拐弯抹角地上书,或借天象示警(如某地报“雌鸡化雄”),或称地方舆情汹汹,或言“恐开女子干政之渐,遗祸后世”,委婉地表达着反对和忧虑。武则天对此,或留中不发,或轻描淡写驳斥,态度却无比明确:女科之事,已定,毋庸再议。

礼部和相关部门,则在紧张地筹备着这场前所未有的考试。考场设在闲置的官署或宽敞的寺院,严格分隔,由宫女和年长的宦官混合监考,阅卷官则从文学馆、弘文馆、国子监中遴选“思想开明”、“学问扎实”的学士担任,并严格糊名、誊录。一切程序,都尽可能向男子科举看齐,以彰显“公平”。

李瑾密切关注着这一切。他命人悄悄收集了部分已抵达洛阳、身家清白的应试女子的背景文章,浏览之下,颇感惊讶。其中确有锦绣文章,策论中不乏真知灼见,诗赋里亦有清丽佳句。尤其那“闺阁经世”科的预设,竟也吸引了一些女子提出颇具可行性的管理、民生建议。他心中那原本因巨大阻力而产生的疑虑,稍稍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期待。或许,母后这步看似疯狂的棋,真的能走出一片意想不到的新局?

考试的日子,定在了秋闱之后,一个天高气爽的九月清晨。当晨光熹微,洛阳和长安特设的考场外,陆续出现了一个个或娉婷、或朴素、或紧张、或沉静的女子身影。她们大多有家人或仆役陪伴,但送到考场警戒线外,便必须止步。女子们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食物清水,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坚定地,一步步走向那扇为他们(也是为整个时代)新开启的、沉重而未知的大门。

考场内,肃穆无声,只有监考官巡视的轻微脚步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考场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惊叹声、讥笑声嗡嗡作响,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更远处,朝堂诸公、市井百姓、乃至深宫中的武则天,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关注着这场前所未有的、注定要写入历史的考试。

汇聚而来的,不仅仅是这数百名勇敢(或被某些人视为“狂妄”)的女子,更是千百年来被压抑的女性才智的一次微小喷涌,是旧秩序被撬动时发出的、刺耳而又充满生机的裂响。无论结果如何,从这些女子踏进考场的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春风,或者,是更严酷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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