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 > 藤椅下的落叶与狗 > 第0296章 听诊器的温度

第0296章 听诊器的温度


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费力地剖开厚重的云层,将几缕稀薄的光线投射在护城河浑浊的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发酵般的潮湿气味,那是枯枝败叶在积水里腐烂的味道。

老李是被胸口的一阵闷痛疼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蜷缩在藤椅上的姿势。那条旧棉毯有一半滑落在地,被阿黄叼着一角拖了上来,胡乱盖在他的腿上。

阿黄正趴在藤椅旁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

四目相对。

阿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它的耳朵上还挂着几滴水珠,那是昨夜冒雨去老槐树下刨布包时留下的。

“几点了?”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阿黄听不懂钟点,但它听到了老李声音里的虚弱。它站起身,尾巴低垂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摇晃,只是用湿润的鼻子在老李的手背上蹭了蹭。

老李艰难地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哒声从颈椎处传来,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眩晕。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闷痛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阿黄,喝水。”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刚一用力,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手扶住藤椅的扶手才勉强站稳。

阿黄立刻绕到他的腿边,用它并不强壮的身体挡在老李的双腿前,防止他摔倒。

老李苦笑了一下,摸了摸阿黄的头顶:“老伙计,我也老了,腿脚不灵光了。”

他挪到厨房,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抽搐,让他又是一阵干呕。

阿黄跟在他脚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护送一件易碎的瓷器。

吃过早饭——其实只是半碗稀粥,老李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他搬着藤椅挪到院子里,想晒晒太阳。昨夜的雨水积在院子里的低洼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阿黄也跟着出来,它先是绕着院子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陌生的入侵者,然后才趴在老李的脚边,把头枕在他的布鞋上。

阳光虽然微弱,但总算带来了一丝暖意。

老李眯着眼,感受着那一点点热量穿透薄薄的衣衫,熨帖在皮肤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

“该吃药了。”他自言自语道。

阿黄立刻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

老李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那是昨天医生开的消炎药。他又倒了一杯水,仰头准备吞服。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那边传来了动静。

“老张!老张!在家吗?”

是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音,那是住在隔壁院子的赵大爷。赵大爷今年七十有三,身体硬朗得像块老姜,平日里最喜欢在院子里练练太极,或者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和老街坊聊天。

老李的手顿了一下,把药片又塞回了瓶子里。

在这个院子里,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邻里之间虽然不算亲密,但彼此的身体状况、家庭琐事都像院子里的杂草一样,疯长得谁也瞒不过谁。

如果让赵大爷看到自己在吃药,用不了半天,整个胡同都会知道“老李病得不轻”。

“哎,在呢!”老李扬声应道,声音尽量装得爽朗,“赵哥,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唠两句了?”赵大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儿太阳好,出来晒着呗!”

老李叹了口气,把药瓶塞回口袋,扶着藤椅慢慢站起来。

“阿黄,别动。”

他叮嘱了一句,然后挪着步子走到院门口。

赵大爷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他看到老李,眼睛亮了一下,但目光在触及老李蜡黄的脸色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哟,老李,脸色不大对劲啊。”赵大爷开门见山,“昨儿下雨,听见你家咳嗽了一宿,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了,气管炎。”老李摆摆手,“过两天就好了。”

“别硬撑啊。”赵大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这儿有上好的川贝枇杷膏,回头给你拿点?我那咳嗽,喝两口就好多了。”

“不用不用,我有药。”老李拍了拍口袋,发出药瓶碰撞的轻微声响。

赵大爷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上,又看了看老李瘦骨嶙峋的手背,叹了口气:“老李啊,咱们这岁数,啥都别想,身体是第一位的。药不能停,该吃就得吃。”

老李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知道了,谢谢赵哥。”

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了些家长里短,比如哪家豆腐脑涨价了,哪家的猫又下了一窝崽。阳光洒在两个老人的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像两株相依为命的老树。

阿黄一直蹲在老李的腿边,它没有出声,只是用身体紧紧贴着老李的小腿。它能感觉到老李在强撑,能感觉到他腿部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聊了约莫二十分钟,赵大爷才提着紫砂壶回屋去了。

老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刚迈出两步,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

“咳!咳咳——”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咳得满脸通红,眼球充血。这一次,他感觉喉咙里有一股腥甜味,那是血丝。

阿黄急得团团转,它用头拱老李的手,又去咬他的裤腿,试图把他拉进屋里。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老李直起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并没有血迹,但他知道,刚才那一阵,确实咳出血了。

他不敢停留,快步挪回院子,重新坐进藤椅里,大口喘息着。

阿黄立刻跑进屋,不一会儿,叼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出来了。它把药瓶放在老李的膝盖上,然后端端正正地坐着,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李看着药瓶,又看了看阿黄那双充满恳求的眼睛。

“好,吃,这就吃。”

他颤抖着手倒出两粒药片——医生嘱咐的剂量是一粒,但他想,多吃一点,会不会好得快一点?

他端起水杯,把药片吞了下去。药片很苦,苦味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一阵反胃。

奇怪的是,吃完药没多久,胸口的闷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呼吸也顺畅了不少。老李靠在藤椅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阿黄守在他脚边,像一尊忠诚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一种很轻、很有节奏的脚步声,不同于赵大爷那种农民式的沉重,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职业习惯的稳健。

“有人吗?李大爷在家吗?”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温和。

阿黄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息。

老李也被惊醒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谁啊?”

“李大爷,您好,我是社区卫生服务站的,姓林,来给您做季度随访的。”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孩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老李愣了一下。他确实有高血压,社区医院偶尔会派人来量血压,但今天并不是预定的日子。

“哦,小林啊,进来吧。”老李挣扎着想站起来。

“您坐着,别动。”小林医生提着箱子走进院子,她的目光在触及老李灰败的脸色时,微微凝滞了一下。

阿黄站起身,挡在小林医生和老李之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性的呜咽。它不是在凶人,而是在表达一种极度的不安。这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女人身上,有让它不舒服的味道。

“阿黄,坐下。”老李呵斥道,声音却没什么力度。

阿黄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但身体依然紧绷,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

小林医生很自然地蹲下身,打开医疗箱。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枪和各种一次性地用品。

“李大爷,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嗽吗?”

“老样子,天一凉就犯。”老李回答道。

“我给您听听。”小林医生拿出听诊器,那是冰凉的金属探头。

当那冰冷的器械触碰到老李单薄胸膛的那一刻,阿黄猛地站了起来。它看到那个陌生的东西贴在了老李的皮肤上,那种冰冷的触感仿佛也传导到了它的身上。

“呜——”阿黄发出一声哀戚的长嚎,突然扑上前,一口咬住了听诊器的胶管。

“阿黄!松口!”

老李大惊失色,想要去拽阿黄,却引发了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小林医生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大声呵斥,而是慢慢地将听诊器从阿黄嘴里抽出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阿黄,蹲下身子,与它平视。

“阿黄,不怕,不怕。”

小林医生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她没有伸手去抚摸阿黄,因为她知道动物在紧张时讨厌被触碰。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阿黄的眼睛,用那种只有兽医或者非常有爱心的人才会的语气说道:

“我知道你担心他,对不对?我也想帮他,让他不那么难受,好不好?”

阿黄停止了撕咬,但它依然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小林医生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宠物零食——那是她专门为出诊准备的,用来安抚病人的宠物。

“看,这是什么?”

阿黄盯着那颗肉干零食,又看了看小林医生诚恳的眼睛。它闻到了食物的香味,但更闻到了对方身上那种虽然陌生却并不包含恶意的味道。

“阿黄,坐下。”老李虚弱地命令道。

这一次,阿黄听了话。它慢慢坐下来,但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小林医生的手。

小林医生将零食放在地上,然后重新转向老李:“李大爷,得罪了。”

她再次拿起听诊器,这次动作更加轻柔。她先将听筒焐热,然后再贴上去。

冰凉的触感还是让老李哆嗦了一下。

阿黄立刻又站了起来,但这次它没有扑上去,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转圈。

小林医生熟练地将听诊器的探头在老李的胸口移动,仔细地听着心率和肺音。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心率有点快,心律不齐。”她低声自语,然后又听了听后背,“双肺底有湿罗音,看来感染还没控制住。”

她收起听诊器,拿出血压计。

在测量血压的过程中,小林医生一直在和老李聊天,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李大爷,您养这只狗多少年了?”

“得有……七八年了吧。”老李喘着气回答,“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小奶狗。”

“它真聪明,也真忠心。”小林医生一边充气一边说,“刚才吓我一跳,我以为它要咬我呢。”

老李苦笑:“它是怕我受伤害。”

“我知道。”小林医生抬起头,透过口罩看向老李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医患关系的悲悯,“所以它才会这么紧张。它对您的依赖,比您想象的要深得多。”

老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阿黄,阿黄也正仰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

那一刻,老李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塌陷了一小块。

量完血压,数值高得吓人。

小林医生记录着数据,轻声说:“李大爷,您的血压太高了,而且肺部感染好像加重了。我建议您最好还是去医院复查一下,打几天吊针,把炎症消下去。”

老李摆了摆手:“不打针,吃药就行。”

“光吃药恐怕不行了。”小林医生认真地说,“您听我的,去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

老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闺女,谢谢你。但我这身子骨,我自己知道。能拖一天是一天吧。”

小林医生看着老李那双浑浊却异常固执的眼睛,知道多说无益。她叹了口气,从箱子里拿出一板新的药片。

“这是新的降压药,一天一片,早上吃。还有这个,是止咳糖浆,一天三次,一次十毫升。”

她把药放在老李的膝头,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这个给您,吃药用。”

老李看着那瓶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不用谢我。”小林医生收拾着箱子,站起身,“李大爷,回去吧,天凉了。”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照在藤椅上那个瘦小的老人和那只土黄色的老狗身上。一人一狗依偎在一起,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进这暮色里。

小林医生鼻子一酸,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老李低头看着膝上的药和水,又看了看身边的阿黄。

阿黄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那瓶水,然后又舔了舔老李的手。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有些哽咽,“人家是好心,可咱不能给国家添负担啊。”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新的白色药片,连同那粒没消化完的旧药一起吞了下去。

然后,他拿起那瓶止咳糖浆,拔掉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腥甜的血腥味。

阿黄看着老李的动作,突然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嘴角残留的糖浆。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声苍老而干涩。

“傻狗,这玩意儿人吃的,你尝什么鲜。”

阿黄不管那么多,它只知道老李喝了,它也想尝尝。它觉得那味道甜甜的,比肉干还好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笼罩了护城河。

老李搬着藤椅挪回屋里,阿黄紧紧跟在后面。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老李躺在藤椅上,听着阿黄在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小林医生的话,想起了医院里昂贵的医药费,想起了床底下那个铁皮盒子。

“不去,坚决不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胸口的闷痛,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收越紧。

阿黄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不适,它抬起头,用温热的舌头一遍遍地舔着老李冰凉的手。

在那一下下温柔的舔舐中,老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没有去医院,而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背着枪,走在山海关的风雪里。而阿黄,就跑在他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

(本章完)


  (https://www.dingdiann.cc/xsw/69450/5014615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gdia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ingdia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