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衣裴将军
十一月十八日,癸酉。
夜雨缠绵,携着细碎雪粒,扑簌簌打在汪京与唐小川的衣衫上,转瞬化作湿冷,顺着甲缝直往骨缝里钻。
二人策马北上,沿泗水疾驰,闯过吕梁洪险滩时,泥泞没及马蹄,浊泥飞溅半尺高,衣袍尽染。
城门外早已没了往日喧腾,商队稀稀落落,挑夫们缩颈拢襟,扎堆躲在避风墙根,神色惶惶。
茶棚内,白发老汉蜷在炉边,搓着冻红的双手,语气发紧地反复嘟囔:
“邪门……河北绢布,三月未到!”
雨雪时停时歇,寒意钻骨,二人浑身湿透、身子沉重,直到戌时才抵滕县,歇马于目夷老店。
刚卸行囊,隔壁便传来醉汉嘶哑的狂歌,正是高适《燕歌行》:
汉家烟尘在东北,
汉将辞家破残贼,
……
战士军前半死生,
美人帐下犹歌舞!
歌声混着酒气,满是悲凉。
汪京端茶的手猛地一颤,长叹出声:
“可惜啊,如今哪里还是‘汉家烟尘在东北’?分明是‘胡家烟尘起东北,胡将辞家破汉关’!”
唐小川攥紧佩剑,脸色沉如寒铁——
前路凶险,已在这萧瑟风雪中露了端倪。
次日天未亮,二人匆匆渡汶水。
渡口空船泊岸,船家蹲在船头闷抽旱烟,神色慌张,问及缘由,只连连摇头,半句不肯多言。
穿过崎岖鲁山古道,林木萧瑟、枯叶满地,连鸟鸣都难得一闻。
夜宿东阿七步草堂,喂马博士趋步上前,压低嗓音低语:
“郎君小心!昨儿后半夜,一群燕商连夜南下,马蹄急得要踏裂石板,却个个闭口不言,神色可怖!”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忽闻“嘚嘚嘚”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沉重,似有大队人马疾驰而来。
可就在声响将至草堂门外时,却倏忽杳无踪迹,只剩风卷落叶掠过窗棂。
汪京霍然按剑起身,疾冲出门,山道空寂蜿蜒,竟无半分人迹,亦无半点蹄印。
第三日,二人策马奔往济南,黄河渡口更是冷清得骇人。
往日撒网捕鱼的渔翁,尽数缩在船舱内,连渔网也未展开,只枯坐凝望河面。
市井间流言四起,传言城南新设马场,数百战马日夜嘶鸣,饲马卒却对马匹来历讳莫如深,一字不吐。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出眼底凝重——
这绝非寻常异状,分明是山雨欲来。
不敢久留,次日天不亮,便翻身上马,直奔平原郡。
距城十里,官道旁新立一块木牌,红漆“屯田禁入”四字刺眼夺目,可木牌四周泥土平整如拭,连半分垦殖痕迹都没有——
这幌子之下,藏着掩不住的紧张与戒备。
“五师兄,你看!”
唐小川突然低喝,指着官道两侧干枯的榆树。
汪京凝目望去,心头骤震:
道路两旁的榆树,树皮尽被剥去,惨白树干矗立如一排排死士,在寒风中透着诡异的死寂。
他按剑不语,眼底寒意翻涌,猛扬马鞭:
“入城!”
身后天色阴沉如墨,狂风卷着寒沙,马蹄踏碎寂寥,卷起尘烟,奔腾如雷,朝着那座被肃杀之气笼罩的城池疾驰而去。
平原郡,果然与众不同。
护城河宽达两丈有余,水面平静无波,却隐约能瞥见水下斜插的竹签,寒光闪烁,分明是淬了剧毒。
新夯的城墙土层未干,泛着青黑色,却已密布箭楼,弓箭手引而不发,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往来行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城门处戒备更是森严,数十名兵卒手持陌刀,架起一道寒光凛冽的刀门,每一个通关者都要被反复查验文牒。
稍有可疑,便当场扣押,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汪京上前,递出扬州度牒,又解下腰间振威校尉腰牌。
兵卒见了腰牌,脸色骤变,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城内狂奔禀报。
片刻后,一名身着戎装的将领快步奔来,身形挺拔、神色肃然,到近前叉手行礼:
“在下李琰,平原守城队正!原来是庐山汪校尉、唐副尉,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李琰顿了顿,又道:
“裴将军正在校场练兵,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先随属下安置住所,属下再派人禀报裴将军,如何?”
“不必了。”
汪京摆了摆手,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既然大师兄在校场,我与师弟自当直接前往拜见,可否?”
李琰闻言,立刻满脸堆笑:
“既如此,在下引路!”
穿过三重瓮城,城内景象更令人心惊。
街巷空无闲人,往来尽是负囊持箭、步履匆匆的青壮戎卒。
街角处,妇孺排着长队领取姓名竹牌。
李琰一旁解释:
“颜使君有令,每户出一丁守城,老弱妇孺编入炊缝纫队,人人皆要出力,共抗危局!”
往日喧闹的市集已无半个商贩,取而代之的是挥汗如雨的打铁工匠,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混着寒风,透着一股决绝。
汪京自旁侧箭堆中拾起一枚三棱镞,见箭尾刻着“平原忠勇”四字,冷光逼人。
“如何,汪校尉?”
李琰满脸傲然,
“颜使君三年前便密令炼铁,这些箭镞专为破叛军铁甲而制,便是安禄山之精锐骑兵,亦难抵挡!”
说话间,已到校场门口。
校场尘烟蔽日,三千劲卒列成八阵,吼声震彻云霄,竟压过了凛冽寒风。
初冬时节,士卒们却个个汗流浃背,阵前白衣人身姿挺拔,长剑所指,士卒进退如臂,整齐划一。
枪阵突刺寒光凛冽,盾墙推进坚不可撼。白衣人纵身跃上点将台,剑穗翻卷似血浪翻涌,高声喝令:
“弓手预备——叠阵射!”
后排士卒立刻踏弩张弦,下一秒,箭雨腾空,织就一道严密伞盖,百步之外的草人瞬间被钉成刺猬,无一片完好草叶。
唐小川瞳孔骤缩,骇然低语:
“这等阵仗,非经千锤百炼,绝不可能做到!”
李琰低声补充:
“裴将军每日亲自操练六个时辰,从未停歇,这三个月来,能坚持下来的士卒,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话音未落,鼓声骤起,急促如惊雷。
白衣人剑势骤变,挽出数道剑花,校场上的士卒立刻随其剑招变动,阵形瞬间化方为圆——
外层枪戟如林,密不透风,内圈弩手轮番射击,箭无虚发。
“是却月阵!”
汪京眼中闪过一抹赞叹,
“专门克制骑兵阵法,大师兄竟将其练得如此炉火纯青!”
演练多时,白衣人才收剑入鞘,“铮”的一声脆响,竟压过了校场的鼓点与喊杀声。
尘烟渐渐散去,那张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清晰浮现——
正是他们日夜追寻,千里投奔的大师兄,裴旻!
“大师兄!大师兄!”
唐小川按捺不住,扯开嗓子大喊。
裴旻转头望去,见校场门口的汪京与唐小川,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狂喜席卷整张脸庞。
他大步走下点将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小五?小七?你们怎么来了?”
待裴旻走近,汪京与唐小川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双双跪地,声音哽咽:
“大师兄!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裴旻比师父皇甫观主只小十岁,却比二人年长三十余岁,于他们而言,亦兄亦师。
汪京曾在东鲁随他学艺三年,少半剑法亦是大师兄所授,师兄弟朝夕相处,情谊深厚。
此番劫后相逢,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思念瞬间决堤。
裴旻只当二人是久别重逢太过激动,笑着伸手去扶:
“罢了罢了,都起身吧,子丘已行过冠礼,小七也不小了,怎还如此孩子气。”
可他刚碰到唐小川的胳膊,向来诙谐顽劣、没心没肺的七师弟,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淌成一道道泥痕。
裴旻顿时纳罕——
这孩子从前哪怕摔断腿,也只会咬着牙不吭声,怎么才几个月不见,就变得这般多愁善感?
他心头一沉,隐约察觉不对劲,连忙扶起二人,语气沉了几分:
“好了,有什么事,我们进军帐说!”
军帐外,朔风卷地,士卒们的喊杀声震碎云层,天光穿透飞扬的尘土,斑驳地映在裴旻腰间剑鞘上——
那剑鞘上“誓扫胡尘”四个大字,刻痕深如沟壑,浸透了十年征战的霜雪与血泪。
裴旻一手牵着汪京,一手拉着唐小川,三人并肩踏入军帐。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却驱不散二人身上的寒意与沉郁。
裴旻提起铜壶,为二人斟上热茶。
热气氤氲中,才看清两个师弟面色灰败、衣襟沾满风尘泥污,指尖冻得青紫,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路颠沛,九死一生。
“天冷,先暖暖身子。”
裴旻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甲胄随动作发出“铮然”轻响,语气关切,
“是师父差你们而来?为何神情这般低落,像是受了天大委屈?”
话音未落,汪京与唐小川再次重重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震起一阵浮灰,连帐内的炭火都似被惊得微微颤动。
“大师兄!”
汪京喉结痉挛般滚动,嘶哑的嗓音如砂子磨铁,每个字都似从牙缝中挤出,“师父……已然仙逝!二师兄……被杀!简寂观上下十四口……无一幸免!”
他的五指狠狠抠进青砖缝隙,指甲几乎断裂,压抑多日的悲痛与愤怒彻底爆发,泪水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唐小川早已哭成泪人,泣不成声:
“大师兄……我们……我们也是九死一生,才侥幸见到您!”
裴旻如遭雷击,僵立原地,手中茶盏“哐当”坠落,瓷片飞溅,滚烫茶水洒在靴面,他却浑然未觉。
他单膝跪地,膝盖与砖石碰撞发出“铿然”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双手死死钳住汪京的双臂,目眦尽裂,眼角渗出血丝,声音嘶哑,如困兽咆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胸腔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肆意践踏,剧痛顺着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将他撕裂。
他触到汪京冰凉的指节,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蹿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望着二人眼中真切的悲痛与绝望,泪水在他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裴旻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翻涌的心神,缓缓扶起二人,声音沙哑却坚定: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父他们,到底遭遇了什么?”
“九月廿二……我与阿皎、小七返回简寂观……刚到山门,就看到满地血迹……师父躺在太虚殿的灵柩里,已然仙逝多时。”
汪京的叙述断断续续,每一句都浸着血与泪:
“二师兄双腿俱断,倒在血泊里,早已没了气息;外门师兄弟们尸体倒在两进院子里,惨不忍睹……无一生还……”
每听一句,裴旻的身体便僵一分,当听到“无一生还”时,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掩面而泣,压抑的哽咽从指缝间漏出,满是悲痛与绝望。
“师父待我等恩同再造,逊之那般要强,却都遭此横祸……”
裴旻踉跄着挪至案几旁坐下,浑身力气似被抽尽,哽咽着低语,
“我因颜公相邀赶来平原助力,却未能在他们身边护周全,未能为他们挡下致命一击……我愧对简寂观弟子之名,更愧对大师兄之位啊!”
他猛地抬头,神色紧张,死死抓住汪京的胳膊追问:
“老三呢?阿轮呢?还有阿皎,他们怎么样了?是不是也……”
“大师兄,您别急!”
汪京连忙摇头,声音依旧沙哑,
“三师兄与阿姊成婚后,便按师父安排远行,至今未归,杳无音信。阿皎只是小腿骨折,伤势不重,我们把她留在扬州养伤,痊愈后便会赶来会合!”
裴旻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几分。
他抬手拭去眼角泪痕,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笔墨纸砚震得簌簌作响,眼中杀意凛然:
“何人如此丧心病狂?简寂观数百年基业,竟遭灭门之祸!这笔账,我记下了!庐山弟子,岂能甘休!”
唐小川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
“大师兄,不止简寂观,江淮诸道好几家有名的道观,都遭到了屠戮,无一幸免。”
汪京补充道:
“这绝非寻常江湖恩怨,像是有人故意要毁道家根基,只是我们不知,这背后是否与范阳兵变、与安禄山有关!”
“哦?”
裴旻猛地起身,腰间佩剑撞到烛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强迫自己冷静,眉头紧锁沉思半晌,沉声道:
“小五言之有理。道家乃李唐根基,安禄山若要图谋中原,必先灭道家、乱人心!此事事关国恨家仇,我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大师兄,让我和五师兄潜入范阳探查,一定查清真相,为师父和师兄弟们报仇!”
唐小川猛地起身抱拳,语气急切。
裴旻伸手按住二人肩膀,语气严肃:
“不可冲动!若此事确是安贼所为,便是大唐国恨,绝非师门私仇!安禄山已经起兵,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白白送死!”
他顿了顿,又道,
“颜使君早已察觉安贼反唐阴谋,暗中修筑城墙、训练士兵,我受邀而来,便是护他周全、助他守城抗敌。明日,我带你们面见颜公,从长计议!”
汪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
“大师兄,此番阿皎和小七能脱险,全靠扬州慕秋台的张云容张娘子鼎力相助!她还写了一封书信,让我转交给您!”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小心翼翼递了过去。
裴旻打开木匣,取出信笺。
见“张云容”三字,心头猛地一凛,指尖触到纸面,不禁微微发颤,浑身动作也随之迟缓下来。十余年尘封的记忆瞬间苏醒——
长安暮春的烟柳、细雨中的霓裳倩影,还有城门下那句“后会有期”的承诺,皆在墨香中缓缓浮现。
他下意识摩挲信角的细小折痕,那恰似当年她离别时攥紧帕子的褶皱,清晰深刻。
甲胄下的胸膛剧烈起伏,忆起长安城门下,她将温润玉扣塞入他掌心的模样,心脏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信纸展开的沙沙声,在寂静军帐中格外清晰。
熟悉的簪花小楷,依旧称他为“将军”,字里行间满是牵挂。
读到“闻君誓扫胡尘,妾亦青丝成雪”时,裴旻身躯一震,猛地合信,铁甲护腕重重撞在案几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翼翼揣进怀中,贴近心口——
那里烫得发疼,似要将这封信烫进骨子里。
师门血仇未雪,安贼虎视眈眈,家国危在旦夕,他岂能耽于儿女私情?
可指尖仍不自觉拂过信末,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旧伤,再次被触碰。
恰如陈子昂所言,满是怅惘与无奈。
兰若生春夏,
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
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
袅袅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
芳意竟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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