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三章 破障之法
清晨的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不是秋天那种干燥的冷,是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腐烂了,腐烂的气味渗进了风里,渗进了雾气里,渗进了人的骨头缝里。陆悬鱼跪在寺门前的青石板上,已经整整六天没有吃过一口东西了。他的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色的皮,嘴角的裂口比昨天更深了,裂口边缘的血痂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一动嘴角,血痂就裂开,新的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衣襟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壳,暗红色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黑紫色的淤青,像被人揍了两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整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血管一根一根地暴起来,青紫色的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他的手指肿得厉害,指节粗了一圈,指甲盖底下的淤血已经变成了黑色,像涂了一层墨水。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不是疼,是麻木,麻木得连跪在那里都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好像那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是两根木棍插在地上。
但他没有饿意。头两天饿,饿得胃里翻江倒海,肚子里咕咕叫,叫得像有只猫在叫春。第三天早上醒来,饿意忽然就没了。不是被压下去了,是消失了,像是有人在他肚子里掏了一把,把胃啊肠子啊什么的都掏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空壳不需要吃东西。
崔钰已经劝过很多回了。第一天他端了一碗粥过来,蹲在陆悬鱼身边,把碗举到他面前,碗里的热气扑在陆悬鱼脸上,粥的香味钻进鼻子里,糯糯的,甜甜的,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陆悬鱼没有睁眼,没有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崔钰蹲了一会儿,把碗收了回去,放在他身后的地上,用一块布盖上。
张横端了一碗肉汤过来。肉是羊肉,炖了两个多时辰,骨肉都分离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浓得化不开,飘满了整个山腰。张横把碗端到陆悬鱼面前,碗沿碰了一下他的嘴唇,陆悬鱼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避开了。张横愣了一下,又把碗端过去,陆悬鱼的头又偏了一下。张横没有再试,端着碗站起来走回营地,把汤倒回锅里,用碗扣住。
没有人再劝了。崔钰不劝了,张横不劝了。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跪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从宽厚变得单薄,从单薄变得瘦削,从瘦削变得像一根竹竿。
寺庙隐约有了一股萧杀之气。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寺门后面那堵看不见的墙里面来的。那气息像是个快要憋不住的人,在墙后面咬牙忍着、跺脚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泄了一丝出来,被风带到了山腰上。落叶提前了,哗啦一下,像有人抖了一下树冠,几十片叶子同时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几滚,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树上的鸟也不叫了,蹲在枝头,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黑色的玻璃珠子,里面看不见光,只有恐惧。虫子也不叫了,连风都变了,不再是温柔地从谷底吹上来,而是从山顶往下压,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崔钰走到寺门前,把手指贴在门板上。手指刚碰到门板,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缩了回来。他的指尖红了,红的发紫,像是被火烧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门板,眉头皱了一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结界扩大了。”崔钰说。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的,也没有人问他扩大了多少。大家都看出来了,连张横都看出来了——寺门前的那块空地,昨天还能站三个人,今天只能站两个了。空气像是凝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溢了出来,填满了寺门前的空间,让人走进去就觉得胸闷气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崔钰的目光落在陆悬鱼的背上,落在那件被露水打湿了的棉袄上,落在那双肿得变了形的手上。
“他在破。”
陆悬鱼一直在念自己作的那首偈语,“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心如古井水,一照自澄然。不劳勤拂拭,本来无尘染。镜中有镜,天外有天。折枝为帚,扫却云烟。云烟散尽,月在天边。天边无月,月在心田。”
他念了无数遍。不是用嘴念,是用心念,把每一个字都咽下去,咽进肚子里,咽进五脏六腑,咽进骨头里,咽进灵魂里。那些字像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体里游走,左一刀,右一刀,把那些堵住了的、长死了的、坏掉了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剜出来。剜完了,空了,空荡荡的,像一个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心看见的。他看见自己以前一直在抗拒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很大,很大,大到他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接受。那个东西叫“天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是第二十届财神,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任务是猎杀堕落财神,不是不知道比干说的那些话——“小卒过河能顶车”。他知道,他都记得。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以为自己接受了,其实没有。他只是半推半就地往前走,走到哪算哪,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不走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这种事不该是我来干。我只是个开当铺的,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不是别人?凭什么我要受这些苦?
那个声音跟了他很久,从邺城跟到洛阳,从洛阳跟到幽州,从幽州跟到这座山的山腰上。它在他心里扎了根,生了根须,根须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把那些堵住了的东西剜出来了,剜出来了,那个声音就藏不住了。
他看见那颗种子了。种子很小,小得像一粒芝麻,黑黑的,硬硬的不起眼。但它一直在那里,从他在平安巷赊酒的那天起就在那里。那颗种子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天道选的,是比干选的,是命运选的。他一直以为命运是可以抗拒的,可以逃避的,可以像躲债一样躲过去的。他错了。命运不是债,债躲了就没了,命运躲了还在。
他用力,那颗种子裂开了。
裂开的声音很大,整个世界都晃动了一下,大到寺门上的瓦片哗啦响了一下,大到云团突然抬起头,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一股金色的光从他心口迸出来。那光很亮,很烈,像一把刀,从他的心口刺出来,刺穿了棉袄,刺穿了皮肤,刺穿了血肉,刺到了外面的空气里,光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朵金色的云。光很烫,烫得他的胸口像是被烙铁按了一下,但他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动。他闭上眼睛,让那道光在他身体里烧,烧掉那些不该在的东西,烧掉那些根须,烧掉那些声音,烧到他干净为止。
光灭了。心口还疼着,像是一个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嫩肉。那种疼告诉他,那个东西没了,那个他抗拒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他吞下去了。吞下去了,就是他的了。不是天道给他的,不是比干给他的,不是命运给他的。是他自己的。他接受了,就是自己的。不接受,就是别人的,是天道硬塞给他的,他随时可以扔掉。
现在他接受了,就是自己的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木头还是那块木头,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觉得那扇门是挡在他和慧明之间的一堵墙,是障碍,是要突破的东西。现在他觉得,那扇门是他和慧明之间的一根线,他在这头,慧明在那头,线没有断,只是松了,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他只要轻轻一拉,慧明就能感觉到。
他接受了。接受了自己是谁,接受了自己要做什么,接受了自己不是别人。他是陆悬鱼,邺城的一个开当铺的,但他也是第二十届财神,猎杀堕落财神的财神,替天行道的财神。不是天道要他做的,是他自己要做的。因为他看不过眼。看不过眼,就要管。管了,就要管到底。管到底,就不会回头。不会回头,就不会后悔。
云团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他的手冰凉,云团的鼻子是湿的,凉得它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把鼻子贴在他手心里,让手心的温度慢慢回升。崔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水。张横蹲在灶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拨弄着柴灰,灰是白的,烬是黑的,拨来拨去,也不知道在拨什么。他没有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里,拨着灰。
雾忽的一下就散了,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下开关,雾气“刷”地收了回去,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留。月亮露了出来,又圆又亮,像一面刚擦过的铜镜,镜面清亮得能照见人脸上的皱纹。月光洒下来,洒在寺门上,洒在塔林上,洒在山坡上,洒在陆悬鱼的身上。
地藏王站在寺门前。手里拿着一根金色的锡杖。金杖比铜杖粗了一圈,杖身雕满了花纹,有莲花,有祥云,有飞天,有菩萨,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寸是空白的。杖头是一个金色的环,环上挂着九个小环,小环是纯金的,薄薄的,亮闪闪的,风一吹,九只环一起响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再低沉了,而是清亮亮的,脆生生地敲在了石头上。
地藏王低头看着陆悬鱼,目光很平静,但陆悬鱼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惊讶,比惊讶更深,千年菩提路上,他见过无数弟子醍醐灌顶,但每一次他看见一个灵魂终于打开那扇门,他的心里都会动一下。
“你方才经历的那些,贫僧都知道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心里把那颗种子吞下去的那一刻,幽冥界的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顿了顿,把金杖立在地上,杖底戳在石头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嗡——
“贫僧活了无量劫,度了无量众生,最费心的那一个,说起来还是你听过的那一位。光目女。”
陆悬鱼抬起头,目光落在地藏王的脸上。
“光目女,是贫僧无量劫前某一世的身份。那一世贫僧是个女人,母亲死了,死前杀了太多生灵,死后堕在地狱里,受尽了苦楚。贫僧想救她,却不知道该怎么救。贫僧跑去寺院,供了斋饭,供养了一位阿罗汉。罗汉慈悲,问我想要什么,贫僧说,我想救我母亲,我想知道她在哪。罗汉入定了,出定之后叹了一口气说,你母亲确实在地狱里,受的苦很重,太苦了。
“贫僧求他救我母亲。罗汉说,你的母亲造的业太重,我救不了,你得自己救。他教了一个方便法门,叫贫僧发广大誓愿,把你母亲在地狱里受的苦告诉你。愿发得有多大,救度众生的心有多切,你和你母亲的罪业就能消多少。
“贫僧跪在佛前,发了一个愿:我愿从今日起,百千万亿劫中,救度地狱里所有受苦的众生,直到他们把罪赎完,把苦受尽,把业消光,把债还清,我才成佛。这个愿发了,地狱里的火当时就灭了三重,贫僧的母亲从地狱里升了上来,升到天道,往生了。
“但贫僧的愿没有完。愿发了,就不能收回了。从那以后,贫僧就在幽冥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无量劫。”他把金杖拿起来,杖头的九个金环叮叮当当地响了很久,清亮亮的传得很远,好像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完的话。“贫僧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不是要告诉你贫僧有多伟大。贫僧是想告诉你,度一个人有多难。无量劫以前那个发愿的光目女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漫长,每一滴眼泪落下去,地狱里的火就灭一些。可灭了一些,别处的火又烧起来了。众生度不尽,地狱永远空不了,你得永远在那里,像一根蜡烛,烧自己,照亮别人。慧明是贫僧的弟子,贫僧在他身上花的功夫,不比救度一整个地狱里的众生少。贫僧把他带到身边,教了他二十年,送他去当财神,看着他救人,看着他救人救到自己的心都碎了。贫僧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贫僧的事了。是他的事,是你的事,是他和你之间的事。贫僧插不上手了。”
金杖立在那里,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宁静的山腰上,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菩萨,至诚之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陆悬鱼问,“佛经里那么多广大佛法、高深法术,就没有一样能破慧明的结界?比如您这根金杖,在地上这么一顿,哐的一声,那道墙不就该碎了吗?”
地藏王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静。那平静不是因为他没有情绪,是因为他的情绪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哪一种。他把金杖从地上提起来,杖头朝上,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他把杖尾往地上一戳,金杖立住了,纹丝不动。
“心锁唯以心开。”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慧明的结界,不是法术。是心结。心结只能用心来解,不是用别人的心,是用他自己的心。你是站在门外的人,你能做的就是喊他,让他听见,让他自己想开门。他不想开,谁来了都没有用。”
他顿了一下。
“佛如来来了也没有用。佛如来的慈悲广大无边,他的智慧深如大海,能观三千大千世界一切众生心念如观掌中庵摩罗果。但慧明不想见他,他见不到。你把门关上了,不让外面的人进来,谁来了你也看不见,听不见。他在门外喊你,你明明听见了却说没听见,你明明看见了却说没看见。不是眼睛看不见,不是耳朵听不见,是你不肯去看、不肯去听。如来来了又怎么?还是一样。”
他抬起手,金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扇关着的门,门前站着一个人,敲了很久的门的,手背已经磨出血了。门里的人坐在门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那个人叫着门外的那个人的名字。门里的人不是听不见,是不想听见。
“所以,捷径没有。你说的那些广大佛法、高深法术,都是好东西,能度人,能救世,能消灾,能解难,但解不了慧明的心结。他的结不是法术能解得开的,打这个结的人是他自己,解这个结的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你在门外喊他,他愿意站起来打开门,他的结就解了一半。你不喊,他不知道自己手里有钥匙。”
金杖的光灭了。圈里的画面消失了。
“佛**资排辈,辈分不是官位,是因果。菩提达摩从印度来,在嵩山面壁九年,等的是二祖慧可。慧可大雪中断臂求法,等的是三祖僧璨。僧璨在皖公山隐居十余年,等的是道信。道信等到弘忍,弘忍等到慧能。一代传一代,代代相传,传到六祖慧能的时候已经是第六代了。六祖之后不再单传,一花开五叶,临济、曹洞、沩仰、云门、法眼五家宗派陆续开宗立派,各家各有各的辈分,各家各有各的传承。”
地藏王如数家珍,声音没有高低起伏,却把一千多年的法脉传承说了下来。
“但贫僧的幽冥界传承不在那五家之内。贫僧传法不按字辈,按缘分。慧字辈在贫僧门下已经是第好几代了。上一辈是明字辈,再上一辈是觉字辈。开山的祖师当然就是释迦牟尼佛,贫僧是他亲自授记的地藏菩萨,辈分自然是极高的。但辈分高有什么用呢?辈分再高,也帮徒弟解不开他自己的心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慧明这辈子,就卡在这道坎上了。”
他顿了顿,把金杖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心。
“慧明不是怨世人。他不恨那些骂他、砸他药棚的人。他知道他们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女儿、丈夫、妻子、父母、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不恨他恨谁呢?他是他们唯一能恨的人了。他明白,清醒地知道。他知道那不是他们的错,是他的错。他越觉得是别人的错,他就越委屈;越是觉得自己的错,他就越自苦。他自苦了一百多年,每一天都在自责,每一天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愿意救人,是他救不了。他救不了,他恨自己没用。他恨自己不是佛,没有佛的力量。如果他有佛的力量,那些人就不会死了。”
地藏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他把自己关在这里,不是因为恨别人,是因为恨自己。越恨,墙越厚;墙越厚,他越跟自己较劲,他就更出不来了。”
金杖的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着。
“菩萨,到底怎样才能让他释怀?”陆悬鱼问,“您说他恨自己,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不恨自己?我要告诉他‘这不是你的错’吗?这话他听了一百多年了,听不进去的。”
“示之以人间疾苦,并汝之真心。”地藏王说。
陆悬鱼沉默了一下。“怎么个示法?”
“你不是认识那些流民吗?下山之前你看见的那些。拖家带口蹲在墙根底下啃野菜的孩子,快饿死的老人,没了丈夫的女人。他们的苦,你都看见了。你看见了,记在心里了,这就够了。你把这些苦告诉他,让他知道你还记着那些苦。一百多年了,只有你一个人记着。你记着,你不是为了让他认错,你不给他定罪,你也不是来替天行道惩罚他这个人的,你就是想让他知道,还有人记得那些人受的苦。还有人想让那些苦不再发生。”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接下来该怎么措辞。
“你也把你自己的苦告诉他。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姐姐是怎么被卖的,你在邺城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你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让他知道你也苦过,跟他一样苦,苦到快要撑不下去了。但你撑下来了。你撑下来不是因为你不苦,是你告诉自己,苦完了还得活。活完了还得继续往前走,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了就再也走不动了,就只能烂在那里。他需要知道这些。他苦了一百多年,以为自己是最苦的那个人,苦到没人能懂他,苦到没人能帮他。你告诉他你也苦过,他就知道了:你懂的。你懂了,他就愿意跟你说话了。”
地藏王看着陆悬鱼的眼睛,那双已经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浑浊得很不像话,但浑浊里面还有光。
“诉自身身世,以共情动之。”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破了的裤腿,看着膝盖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着窟窿里露出来的紫黑色的皮肤。
他想起了那个背影。姐姐被卖的那天,他追出去追了很久,一直追到巷子口。姐姐没有回头,走得很急,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太大了,肩膀那里空荡荡的,显出一把瘦骨嶙峋的轮廓。裹着小脚跑不快,就尽量加快步伐,小碎步倒腾得快,鞋底噼里啪啦地拍在地上。他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地喊着“姐”,一声比一声大,把整条巷子都震满了。姐姐没有应他,也没有回头,走到巷子口上轿子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坐进去了,帘子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走了。
他没有把姐姐追回来。那一年他姐姐十三岁,他自己七岁。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的错,不是姐姐的错,是穷的错。是穷把人逼成这样子的,是穷把好好的一个家撕得七零八落。
他点了点头。头的动作不大,但很沉,像是有千斤的重量压在上面,好不容易才点了下去。
地藏王抬起金杖,又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九只环叮叮当当地响。
“第七天满的时候,他若还不肯开门,这扇门就永远不会开了。不是别人不让他开,是他自己把自己关死了。一百多年的执念压着,再不开门,他会彻底被压垮。到那时候,你不是救他,你是来替他收尸。”
他又顿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次了。贫僧已经来了三次了。事不过三。过了三,就是定数了。定数不可改。贫僧不会再来了。”金杖收了回来,金环一阵清亮亮地响,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他开口了,声音变得高亢了些,像旷野上的风。
“‘纵使身止诸苦中,如是愿心永不退。’这是《华严经》里的一句经文。”
他念完了,把金杖往地上一戳,嗡的一声。
“贫僧的愿不退,慧明的愿也不退。你替他把他的愿接过去,把他的担子挑起来。他挑了一百多年,挑了太重,走不动了。你帮他挑一段,他歇一口气,就能继续走了。”
金杖的光开始暗下来。先是不再发亮了,金环也不响了,然后颜色开始变淡,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地藏王的袈裟也跟着变了,灰色变淡,淡灰色变浅,渐渐融入夜雾中。
他的脸是最后消失的。他的眼睛看着陆悬鱼,那双很亮很亮的眼睛里,亮光从深处退出来,慢慢收了回去,像潮水退潮,一浪一浪地往后退。退到最后,光灭了,只剩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散了。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没有笑纹,没有皱眉留下的竖痕,什么都没有。
空。
晨光从东边山头刺破黑暗,第一道光正好照在寺门上的破瓦片上,瓦片被阳光照得发亮。那道看不见的墙还在,但它呼吸的频率快了。
地藏王消失了。雾气也散了,晨光铺了满山坡。
陆悬鱼没有看那些,他把双手撑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离开石头,抬起来大约半寸,然后往前,往下,磕了下去。咚。额头磕在石头上,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额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沿着鼻梁两侧分流。一缕流进眼角,滚烫滚烫的,把眼睛糊住了,眼前一片模糊的红色;另一缕顺着鼻翼淌到嘴唇上,舔一下,咸的发腥;第三缕绕过眼睛,从太阳穴淌下去,沿着颧骨、脸颊、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下来,砸在青紫色的淤血里。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石板上的凹痕被新的血填满了,暗红色的,像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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