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七章 暗黑前夜
七月末,他们终于到了幽州边境。这一路走了将近二十天,比预计的慢了五六天,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补给越困难。有时候走上一天都碰不见一个村庄,只能啃干粮喝凉水,在野地里露宿。张横带着亲兵轮流守夜,火堆不敢灭,刀不敢离手。云团倒是精神得很,白天跟在马屁股后走路,夜里竖起耳朵听动静,一有风吹草动就低吼示警,赶走了好几拨在暗处窥探的野狼。
镇子的名字叫柳沟,但陆悬鱼在镇口看了半天,没看见一棵柳树,也没看见一条沟。镇子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砖,有的屋顶上长满了荒草,有的连屋顶都没有了,只剩下四堵墙,像一口口张着嘴的棺材。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柳沟”两个字,笔划粗壮,像是哪个粗通文墨的石匠随手刻的。
镇子的城墙与其说是城墙,不如说是土围子。墙不高,也就一丈左右,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好几处已经塌了,塌下来的土堆在墙根下,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壑。墙头上也没有垛口,没有望楼,没有兵丁巡逻,只有几只野猫蹲在上面晒太阳,看见人来了也不躲,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城墙的裂缝里长出了一丛丛野草,草已经枯了,被风压倒在地,灰黄色的和黄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路。
进城的时候没有人盘查,没有士兵拦路,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城门倒是还在——两扇破木板,用锈迹斑斑的铁皮包着,歪歪斜斜地挂在门轴上,门轴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老人咳嗽。城门的门槛被人踩出了一个月牙形的凹坑,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那是无数双脚踏出来的痕迹,有布鞋,有草鞋,有光脚,有人脚,有马蹄,有牛蹄。但现在没有人走了,门槛上落了一层灰,灰尘里有一只干死的蚂蚱,腿都碎了。
张横骑马先走过去,在城门洞里停了片刻,刀已经抽出了一半。他往里看了看,又侧耳听了听,确认里面没有埋伏,才把刀塞回去,挥手让后面跟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沉,嘴巴抿成一条线,目光扫过城墙上的裂缝和坍塌处,像是在计算如果有人在上面埋伏,会从哪个位置射箭下来。七个亲兵也拔出了刀,不是怕有人来犯,而是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像一座坟。
进了城,街道两旁的景象让人心里发紧。街上没有行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上落着锁,锁都生锈了,钥匙孔被铁锈堵死,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人开过。一块块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有的字迹还能辨认——“张记杂货”“李记豆腐”“王记铁铺”——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天下所有小镇上都会有的那些铺子。但现在铺子空了,货架倒了,柜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有人用手指在灰尘上写过字,但风干了,看不清了。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门的,门口坐着个老人,靠在门框上打盹。老人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皱纹深深浅浅地刻在脸上,头发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们穿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破了洞。听见马蹄声,老人猛地睁开眼,身体往后缩了缩,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他们的眼睛浑浊得像结了霜的窗户,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光。有的老人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是不是来抓丁的官兵,确认不是之后,也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打盹。有的老人连看都不看,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像。
再往前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影子。他们蹲在墙根下,靠在屋檐下,缩在角落里,像一群被风吹到路边堆在一起的落叶。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有的身边放着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什么,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破衣裳和一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他们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蓝的变成灰的,青的也变成灰的,红的白的黄的统统变成灰的。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有的连补丁都没有了,破洞连着破洞,露出里面黑瘦的骨头和一条条凸起的肋骨。有的人光着脚,脚底板黑得像炭,脚趾缝里嵌着泥土和干裂的血痂。有的人脚上穿着草鞋,草鞋磨烂了,脚趾露在外面,指甲又厚又黄,像老树皮。
面黄肌瘦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了。他们的脸是黄的,但不是健康的那种黄,蜡黄的像没有点着的蜡烛。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下巴尖得像刀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锁骨像两个衣架,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胳膊和腿细得像竹竿,关节处鼓出一个大包,像是骨头快要从皮里面戳出来。他们的肚子倒是鼓的,但不是吃饱了撑的,是饿的——长期营养不良,肚子里积了腹水,鼓得像塞了一个皮球。
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菜,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看见有人来了,手一抖,野菜掉在地上,她赶紧捡起来,攥得更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悬鱼,生怕他来抢。她的母亲坐在她身后,靠着一面倒塌了一半的土墙,怀里还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一张一合,像是在梦里找奶喝。母亲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深陷,眼圈黑得像涂了墨,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一道口子还渗着血丝。她看着陆悬鱼,目光里没有求助,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木然,像是在看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
陆悬鱼骑在马上,慢慢地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小的灰尘。灰尘落在那些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他们也不躲,也不擦,就那么坐着,灰蒙蒙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街上到处是垃圾,烂菜叶子,碎瓦片,破布条,还有晒干了的粪便,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口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有腐烂的,有馊臭的,有尿骚味,有灰尘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张横的脸绷得更紧了。他是个老兵,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尸山血海,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地方——不是死人,是活人,活得像死人。七个亲兵也沉默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只是骑着马,握着刀,警惕地看着四周,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在警惕什么。这里没有敌人,没有伏兵,没有埋伏,只有一群快饿死的人和一堆快要塌的房子。
陆悬鱼正打算找个地方落脚,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崔钰。崔钰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瘪瘪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走到那群蹲在墙根下的孩子面前,蹲下来,把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饼。不是从洛阳带的那种干粮饼,而是在前一个镇上买的杂粮饼,硬归硬,但还能吃,没有变质。崔钰把饼一块一块掰开,分成小块,捧在手心里,递给那些孩子。他没有说话,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蹲在那里,把手伸出去。
孩子们先是愣住。他们看着崔钰,又看着他手里的饼,眼睛里露出一种既渴望又害怕的神色。他们不敢接,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们也愣着,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快谢谢恩人”,又像是在说“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但那个最小的孩子已经忍不住了,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饼,又缩回去了,像被烫着了。崔钰没有缩手,他就那么伸着。孩子第二次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一把抓过饼,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谁抢走。他把饼举到鼻子前闻了闻,又闻了闻,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能吃的东西,然后猛地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吞不下去。饼太硬了,他的牙还没长全,嚼不烂,喉咙太细,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噎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嚼着,噎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母亲赶紧用手指从他嘴里把那块饼抠出来,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喂给他。孩子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伸手又要。
其他的孩子也涌了上来。崔钰一块一块地分,他们一块一块地抢,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一把抓了三四块,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手里还攥着几块,把饼渣挤得到处都是。有个小女孩抢到一块,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低头看着那块饼,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宝物。有个男孩被挤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磨破了一层皮,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抢。有一个更小的孩子挤不进去,急得哇哇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了几声,大概是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抽了几下,又变成了哼哼,趴在母亲怀里,用手指头抠着墙缝里的泥土往嘴里塞。
那边的大人也动了。不是抢饼,是看着自己的孩子吃饼,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有一个母亲跪在地上,向崔钰磕头,不是做样子,是实实在在的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碰在地上,碰得灰土飞扬。她不会说话,不是哑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谢谢”,但这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树叶,她说不出口。她想下跪,跪了,又觉得不够,又磕头,磕了又觉得还不够,又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崔钰没有扶她。他蹲在那里,继续掰饼,继续分。他的手没有抖,脸上没有表情,但分饼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每递出一块,手指都在孩子的手心里停一下。
陆悬鱼从马上跳下来,走到崔钰旁边,也蹲下来,把自己的干粮袋子打开,把里面的饼拿出来,掰开,分。他的动作没有崔钰利索,掰得大大小小的,有的块太大,小孩塞不进嘴里,有的块太小,不够塞牙缝。但他不在乎,掰了就递,递了就给,给了就不管了。
饼分完了。孩子们散了,回到母亲身边,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躺在母亲怀里,手里都攥着一块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怕吃完了就没有了。陆悬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街那头走了几步。
一个老农蹲在墙角,靠着墙根,怀里抱着一根扁担。扁担磨得发亮,两头系着麻绳,绳子上吊着两个空筐。他是货郎,但从他身边那两个空筐来看,他已经很久没有卖过东西了。他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鼻翼两侧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眶深陷,眉毛稀疏,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穿着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烂了,用麻绳扎着,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黑瘦的小腿,小腿上青筋像蚯蚓一样凸出来。脚上穿着一双草鞋,左脚那一只的鞋底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
陆悬鱼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
“老人家,跟您打听个事。”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小,不冷不热,像在当铺里跟客人说话一样。
老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灭掉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肩膀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悬鱼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您别怕,我不是坏人,就是想问个路。”
老农看着那几枚铜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接,只是盯着铜钱看,目光像被胶水粘住了,拔不开。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那几枚铜钱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你要去哪?”
“这附近,有没有一座古寺?”
老农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哗的一下就变了,像有人在脸上泼了一盆水。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下,白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身体往后缩了缩,靠在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他把铜钱又递了回来。“这钱,我不敢要。”他的手在抖,铜钱在掌心里叮叮当当响。陆悬鱼没有接,他又递了一下,见陆悬鱼还是不接,就把铜钱放在地上,往陆悬鱼脚边推了推。
“那座寺,不能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闹鬼,闹了好多年了。”
“你去过?”
“没去过。不敢去。谁都不敢去。”老农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在甩掉什么东西。“那寺在后山,离这儿二十多里,山路不好走。有人听见寺里有钟声,有人看见寺里有灯光,有人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念经,推门进去,什么都没有。也有人进去过的,进去了就没出来过。”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又擦了。
“前年有个猎户,是外乡来的,不知道那地方邪,非要进去看看。进去了,再也没出来。他老婆哭了好几天,后来也不哭了,带着孩子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陆悬鱼站起来,朝老农指的方向看去。
北边是山。山不高,但很陡,山势从平原上突然拔起,像一堵墙挡在天边。山上长满了松柏,黑压压的,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把一大桶墨汁泼了上去。山腰间隐隐约约有一团黑气,不浓,不淡,像一缕炊烟,但炊烟不会一直不散,风一吹就散了。那团黑气从早到晚都在,从黑到明都不动,像一个长了根的东西,扎在山腰上,扎在地底下。它不是飘的,是冒的,像泉水从地底下冒出来,源源不断,绵绵不绝。
云团忽然狂吠起来。声音又大又尖,像被人踩了尾巴。它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脖子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它朝那座山的方向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叫了几声,它开始刨地,前爪在地上刨,刨得尘土飞扬,刨出一条深深的沟,指甲磨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嚓嚓声。
张横拔出了刀。七个亲兵也拔出了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云团是神兽,神兽不会无缘无故发狂。他们围成一圈,把陆悬鱼和崔钰护在中间,刀口朝外。街上的人被这阵仗吓坏了,有的爬起来就跑,有的抱在一起发抖,有的连跑都不跑了,闭上眼睛等死。
云团的叫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它的前腿还在刨,但已经没有力气了,刨一下,喘一口气,刨一下,又喘一口气。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山,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黑气。
陆悬鱼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云团。云团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个发高烧的病人。他一只手搂着它的脖子,另一只手按着它的胸口,感觉它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下巴搁在云团的头顶上,闭着眼睛,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云团能听见。
“知道了,知道了,不急,不急。明天就上去,明天就去看看。”
他说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慢。云团的震颤慢慢平了,呜咽也慢慢没了,它的头靠在陆悬鱼的肩膀上,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喷在他的脖子上。
“明天去。”陆悬鱼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他松开云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见张横和亲兵们还握着刀,冲他们摆了摆手。“没事,把刀收起来,别吓着人。”
张横犹豫了一下,把刀插回鞘里,七个亲兵也跟着收了刀。
陆悬鱼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挂在远处的山脊上,又大又红,像个熟透了的柿子。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天黑了,天黑之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只能在野地里过夜。野地里不安全。
“找地方住。明天一早,上山。”
张横出去了一趟,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镇东头有座庙,破是破了点,还能遮风挡雨。今晚就在那儿歇吧。”
庙确实破。庙门没了,门槛被踩断了,半截门槛歪在一边,上面的漆皮翘起来,用手一碰就掉了。殿里的佛像倒在地上,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佛像的面容倒是完好——慈眉善目,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在笑这个破烂的世界。佛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不知道是本来就是这样,还是被人挖掉了眼珠,只剩下两个窟窿。
殿里的香案也倒了,香炉翻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早被风吹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黑色。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瓦片和破布条,墙角堆着半人多高的干草,不知道是谁堆的,可能是以前的香客留下的,也可能是路过的行商铺的。张横带着亲兵把干草拢了拢,铺在地上当床铺。又把香案扶起来当桌子。
崔钰走进庙里,选了一个角落靠墙坐下,把水囊放在身边,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本经书。经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发白了,边角起了毛,书页泛黄,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了。他翻开经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默诵。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是嘴形一张一合,偶尔停一下,像是断句,又像是在想什么。
张横和亲兵们在庙里生了一堆火。柴是现拣的,庙外面到处都是枯树枝和劈碎的木板,有些是从破窗户上拆下来的,有些是从倒了的柜子上掰下来的。火不大,但够亮,把庙里的黑暗逼退了一些,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陆悬鱼靠在一根柱子上,云团趴在他脚边。他的手指放进了袖子里,摸着那枚玉片。
玉片是凉的。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像冰块,像冬天的铁,像深井里的水。以前握一会儿就暖了,现在握了很久还是凉的,不仅不暖,反而越来越凉,像是在吸他手心里的热气。他把玉片从袖子里抽出来,举到眼前。
玉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不是以前那种暖黄色的光,也不是那种温和的淡金色。是淡蓝色的,蓝得发白,像冰,像霜,像冬天玻璃上结的窗花。那道纹路比之前更深了,更深更密,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玉片上交汇,又分开,又交汇,最后汇入玉片中心的一团黑暗中。那团黑暗不大,只有针尖那么大,但它在那里,陆悬鱼能感觉到它——它在吸,不是吸光,是吸热。它的温度在降,越降越低。
他把玉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纹路也变了,以前是一道,现在变成了好几道,一道道深深的裂缝交错纵横,像干裂的河床。有一道裂缝几乎贯穿了整个玉片,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度大概有半个玉片那么厚。如果这道裂缝再深一点,玉片就会裂成两半。
他把它放回袖子里,闭上眼睛。
庙外的风越来越大。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又像是在喊。风从门洞里灌进来,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从墙上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像是翻动了一具埋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揭开了什么盖了很久的盖子。
火堆被风吹得东摇西晃,火苗忽大忽小,把崔钰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鬼影在跳舞。张横加了根木柴,火旺了一点,但很快又被风吹得暗了下去。木柴在火里噼啪响,迸出一颗火星,溅在地上,灭了。
崔钰的嘴唇还在动。他念得很慢,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磨什么东西。经文听不清,也不需要听清,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有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在说话,说了很久,从古说到今,从黑说到白。
陆悬鱼看了一眼庙外的天。天全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只有黑乎乎的一片。风还在吹,呜呜的,像不肯走的客人,赖在门口,等里面的人开门。
(https://www.dingdiann.cc/xsw/69928/50175557.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gdia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dingdia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