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的话没说完，便伏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止不住的哭。

似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招娣从她怀里爬出来，小小的手去擦她脸上的泪，“妈妈不哭，招娣乖，招娣不惹妈妈生气……”

她不擦还好，一擦，王桂芬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把将招娣搂进怀里，脸埋在孩子瘦弱的肩窝里。

“囡囡……妈妈的囡囡……”

李秀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

她背过身去，偷偷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这才蹲下身来，一只手揽住王桂芬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招娣的小手，“妈，你听我说，离婚，不是为了你一个人。”

“招娣今年四岁，她还要长大，还要上学，还要嫁人，还要过她自己的日子，可只要李建广是她爹，他就永远有资格对她说‘你是我闺女，你得听我的’，到时候，他想把招娣带走，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难道想眼睁睁的看着招娣被卖掉吗？”

“即便是不卖给人贩子，婚事呢？”

“招娣的婚事，你也不会轮到你做主的。”

王桂芬猛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就是被自己爹卖到李家来的，过了这么多年挨打的日子，自然是不愿意招娣也去过这样的日子的。

“那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我离了婚，李建广会放过我吗？他不会的！他肯定会来闹，会来打，会把招娣抢走，到时候我连待在招娣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秀芝没有反驳，只是握着她的手，等她说完。

“我不是不想离……我是怕……我怕最后婚没离成，反倒把你们俩给搭进去了……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李建广要是对你们起了歹心，我这辈子都没脸活了……”

“秀芝，我不能害了你……”

李秀芝的喉咙一紧。

原来王桂芬犹豫的不是舍不得李建广，而是怕连累她和招娣，怕自己的反抗，会把这两个孩子拖进更大的火坑。

“妈。”李秀芝叫她。

王桂芬抬起头，泪眼模糊的看着她。

“你信我吗？”

又是这句话。

王桂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

“我信你。”

王桂芬的声音终于稳了一些。

李秀芝握紧她的手，“那就听我的，离婚的事，我来办，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别怕。”

王桂芬愣了一下。

“李建广打你，你怕，他骂你，你怕，他拿招娣威胁你，你更怕，但你越怕，他就越来劲，你越躲，他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妈，你不是打不过他，你是不敢打他，从今天起，你不用打他，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不怕他。”李秀芝努力撑起一抹笑来，道，“妈，有任何事情，我都会陪在你身后的。”

王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

李秀芝知道，这需要时间。

一个人被打了八年，让她一夜之间不怕，是不可能的。

但她得先把这颗种子种下去。

“至于离婚的事……”李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我得先去趟蒋红梅家。”

王桂芬脸色一变，反手抓住她的手，“你真要去给她送东西？秀芝，那些东西是你的，是你拿命换来的，不能送给那个老虔婆！”

“谁说我要送东西了？”

王桂芬一愣，“那你……”

“我去，但不给东西。”李秀芝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让王桂芬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去干什么？”

“去看看她。”李秀芝把王桂芬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妈，你在家等我，天黑之前回来。”

“不行，你不能一个人去，李建广也在那边，你要是碰上他……”

“碰上更好。”

李秀芝打断她的话，又是一声轻笑，“正好让我给他些教训。”

王桂芬还想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婶的大嗓门。

“秀芝！秀芝你在家吗？”

李秀芝皱了皱眉，转身走出去。

刘婶站在院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信，脸上带着笑，“秀芝，你的信！刚从镇上捎回来的！”

“我的信？”

李秀芝愣了一下。

她是穿越来的，在永固村除了王桂芬和招娣，谁也不认识，谁会给她写信？

难道是……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连声问道，“谁寄的？”

刘婶把信递过来，翻了个面，指了指信封右下角，“你看，这上面写着呢，什么……什么部队的，我也认不全，反正就是部队来的。”

李秀芝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

“咋了？不打开看看？”刘婶伸着脖子往她手里瞅，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李秀芝把信封翻过来，没让刘婶看见落款，“刘婶，谢谢您，我进屋看。”

“哎呦，还不好意思呢！”刘婶笑了一声，但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秀芝，是不是那个顾同志写的？你们俩该不会好事将近了吧？”

李秀芝没回答，耳根红了一片。

刘婶心领神会，笑着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嘛！那孩子走的时候在村口站了大半天，我还以为他等谁呢，原来是等你啊！”

“刘婶！”

“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到时候要是真成了，可别忘了请我们吃酒。”刘婶摆摆手，笑着走了。

李秀芝把院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心跳得很快。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

“李秀芝同志：

我已安全归队，一切安好，勿念。

顾北川。”

就这？

李秀芝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她又翻回去，看了三遍，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欢喜被浇灭了一半。

但转念一想，顾北川那个人，说话从来都是这样。

能说三个字绝不说五个字，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

“勿念”，搞不好已经是他能写出来的最肉麻的话了。

李秀芝把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屋，把信封压在了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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