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与两名嫌疑人被召集到客厅。顺便把那名一直闲在侦探身边无所事事的警察也请了过来，一并听我的推理。这样做未免有些托大，但也别无他法。若不趁现在将凶手揭出，证据与线索极有可能悉数湮灭，这桩案子就此沉入迷案的深渊——一个夺人性命的恶魔便会逍遥法外。这一点，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就算得扮一回侦探，我也要将他拦下来。

不过，在展开推理之前，有一件事需要格外留神——那个自称侦探的可疑男子的举动。他理应将我们视作局外人、碍事的绊脚石，然而我开口宣布要陈述推理，他却一言未发。

石美依大约也察觉了，我还是低声叮嘱她留意侦探的动静。

"感谢各位到场。"

开场招呼之后，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众人的目光聚拢过来，心头微微一紧。但与侦探那一番对峙相比，这点紧张简直不值一提，反倒正正好好。

我向站在入口处的众人微微一礼，开口道出了我对这桩案子的判断。

"关于小梁先生遇害一事，我有几点想法。首先，我想说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凶手在其他人都不在场的情况下，独自与小梁先生交谈，途中发生了冲突——小梁先生，对凶手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是的，在我目前的推理中，最先萌生杀意的，是小梁先生。

肥大姐似乎难以信服，"嗯"了一声，开口提出异议。

"什么？是小梁先生对凶手？那个惯来招人怨恨的小梁先生，反过来去恨别人？"

"是的。"

"这说不过去吧？怀了恨意的小梁先生，去恨凶手？这是怎么得出来的？"

我拿出一件证据。我请警察去检查古玩架底部，将那把刀取了出来。刀身上有血迹，肥大姐惊得倒退一步，住了口。

这把令人心寒的刀，加上另一件证据，两相印证，真相便水落石出。

"有了这把刀，再加上……应该可以与这道刀伤相印证的东西——喂！别想从夺了人命这件事里偷偷溜走！古先生！"

"这、这是什么意思——！？"

被当众点名，他猛地一震，脸色大乱，眼镜也跌落下来。我走上前，在他弯腰去捡眼镜时，字字沉重地逼了上去。

"您右手上的那道伤。手掌中间那道竖向的口子，是被小梁先生持刀划下的，对不对？"

"这、这从何说起……我完全不明白……"

古先生抱着脑袋，我不停顿，继续往下推。

"那把刀上的血鉴定一下就能一清二楚。但在那之前，先告诉您：就像我说的，您被莫名暴怒的小梁先生袭击了。"

"呜……"

"手掌被刀划破的您，当场做出了反击。对不对？不反击，您自己就会没命。您那一次出于本能的反击，就是这桩案子的起点！"

这时候，侦探低低地插了一句。

"那就是正当防卫了。"

他这话，正好接上了我的思路。

"对。但我不认为古先生当时能做出清醒的判断。他多半误以为自己把对方打死了。于是他着手伪装——其一，是小梁先生的头撞上书架时，旁边震落的古玩，他一件件复位之后……做了最重要的那件事。"

"哦……那便是——"

侦探的反应将我的话接了下去。

"那件事，就是最开始把那笔钱撒出去！"

被刀上的血迹吓得僵住的肥大姐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原、原来如此，那笔钱是为了……？那，刚才那位侦探说的……"

"对。侦探说的，并非全无道理。为了掩盖某件东西——一旦被查出就无从辩解的证据，那就是他自己的血！在有尸体的现场发现了自己的血，无论如何都难逃嫌疑，对不对？"

这时，石美依出手帮我顺畅地接上了后续。

"没错。然后就像侦探说的，等人来了，他便混在其中，假装第一次看见尸体和钱堆一起大吃一惊。趁别人盯着钱堆、从里面刨出尸体、或者一片混乱的当口，将自己少量的血悄悄混入现场。"

"对！这样等警察赶来，也不会直接落在他头上。当然，最后他慌了神，那把刀只来得及藏进古玩架底下。"

"正是！"

石美依点着头，我与她目光相接，随即一同转向古先生。

"认了吧，古先生！承认你做过的事！"

见我神情诚恳，肥大姐也补了一句。

"就是！现在认了，罪名也会轻很多！只是慌张之下毁灭证据，应该不至于要坐牢的……"

古先生双手捂脸，缓缓在旁边的地板上坐了下去。看来，我们赢了——让他亲口承认了。

"对……！是的……！是那样……因为他扑上来了。"

"你用整个身体猛地撞了上去？"

我追问。

"对！那一刻我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古玩交易谈完，他忽然说什么'这是我家的传家之宝，要用你的性命来偿还'，说出这种疯话就向我扑来！"

"病把他整个人都扭曲了……你也说过，他有脑子里的病。"

"大概……那让他越来越容易失控……但话说回来，用刀也太过分了……我当时走投无路，眼看自己也要没命了……结果就把他给……！啊啊啊啊……！"

他在失魂落魄中俯下身去。

悲恸的哭声在整座宅子里回荡。庭院里那条失去了主人的狗，与那哭声遥遥相应，哀鸣不绝。一片无边的空洞，就这样笼罩了这个地方。

"那，推理到此结束了？"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侦探。他神采飞扬地望向我。

"是……你有什么话说？"

"你这推理，不知道是从漫画还是小说里学来的，但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什、什么意思——！？"

侦探一把攥住我的胸口，将拳头凑近了我的脸。那动作太快，我一点反应都来不及，只能发慌。

"你——"

"你要在警察面前又动手？"

石美依和肥大姐都试图拦住侦探，却被他一声断喝压了下去。

"不是这个！你知道吗——你用一套判断犯人是否落网的逻辑，把这些人的人生彻底毁了！"

"什么——"

"古先生有个女儿！你的推理或许是对的！但对那个女儿来说意味着什么？就算有原因，自己的父亲亲手杀了人——这个十字架，她余生都要一并背负！"

"可是……他确实造成了人的死亡……"

"那又怎样！不管什么理由，这个社会就是会歧视人！不管有什么理由，杀过人的人，在这世上就是无处容身！你以为他的女儿还能过正常的日子吗！？事情被警察掌握到这个地步，真相就不得不公开！那时候，那个女孩在学校、在哪里都不会再有立足之地——作为一个杀人犯的女儿！你明白吗！"

也就是说……我用一套推理，亲手毁掉了一些毫无过错的人的人生……？

"这……"

侦探喉咙里带着血腥气，将更重的话甩了过来。

"听清楚！我是作为侦探，专门来把这件事压下去的！侦探的职责不是揭开真相！"

"那是什么……！"

这个侦探，究竟把侦探理解成什么？

侦探自己怒声道来，将答案砸了出来。

"有时候，要用那颗脑袋想一想，这件事里最深陷泥淖的人是谁——为了人情，去掩盖罪行，这也是侦探的职责之一！我把你们捏造成凶手，是有原因的！就是想让这桩案子陷入迷宫，把这个悲痛而无奈的真相埋起来！这不是你们这些天真烂漫的人，当作游戏来推理的案子！听见没有！你明白吗！？"

"可、可那样的话……罪就没有得到惩处……那些过去的事……"

"那是凶手一个人的事！你算什么！？难道你的推理所牺牲掉的那些无辜的人，也犯了什么过去的罪吗？古先生的女儿，做了什么！？"

呜……

心如刀绞。面对这排排字弹，我找不到一句能回击的话。

是的。我不过是凭着一腔对侦探的反抗之心，做了最糟糕的事。对不对不是关键，关键是有没有人因此受伤。

正义，未必就是正确的。

侦探的一拳落下来，我跌倒在地。石美依奔上前来，轻轻擦去蹭在我身上的他的血，和从我嘴角渗出的血。

"……冰河。"

"嗯……这件案子……"

这件案子……

对这件案子的推理，还没有结束。

"……古先生，玩笑开到这里吧。我从头到尾，就没认为您是因为正当防卫而误杀了人的凶手。"

他大约以为我是来收回推理的，带着泪水，投来一个困惑的眼神。

"太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这个人，亲手把古先生给杀了。把这一切摆到台面上的，是你……已经太晚了。"

"不晚。"

"什么叫不晚！？"

他的拒绝，又一次重重击中了我。

……是的，如果我之前的推理确实分毫不差，那他此刻受到的冲击，完全可以称得上是绝望。

"什么叫不晚……当然不晚。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压根没认为您是因为正当防卫而误杀了人的凶手。"

"什……？"

现在，说出来吧。谜团深处，那个隐藏的真相。

"我说的是——我认为您是蓄意杀害小梁先生，残忍至极的真凶！"

"什么！？"

"既然如此，哪里还有什么晚不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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