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吃过晚饭，丁香李把雷方叫进了自己的卧室，谈了一个多小时。

她先是夸他懂事、勤快、会干家务活，然后问了他的学习情况，鼓励他向雷东学习，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之后才说到他跟麻小二打架的事，指出他的错误，分析打架的严重后果，教他该怎么跟同学处好关系、和平相处、共同进步。最后，还给他约法三章：第一，从今往后要处理好家务活和读书的关系，再不能迟到了；第二，要处理好跟老师、同学的关系，不能吵口打架；第三，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跟婶娘说，把婶娘当成你的靠山。

说到“靠山”，雷方“扑通”一声跪下，给丁香李磕了个头说：“谢谢婶娘对我们兄妹仨的无私付出。我今天犯了错，跟婶娘说声对不起！婶娘的付出，我一定记在心里，将来一定报答。”

丁香李把他扶起来，觉得这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有了点男子汉的样子。她拍拍他的脑袋说：“婶娘不图你报答，只图你一辈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婶娘就开心了。”

第二天一早，丁香李去敲雷方的房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推门一看，门没上栓，屋里却没有雷方的人影。床上搁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婶娘，我去学校了。”

丁香李笑了，以为雷方开窍了，知道要好好读书了。

可她哪知道，雷方命里不带文曲星，想让他爱上读书，怕是比登天还难。那天早上他根本不是去学校，而是一路跑到了麻家庄，找到了麻小二家。他以前来过麻小二家，知道麻小二住哪个房间，就绕到后面的窗户底下。

那时候的窗户都是木头做的，结实得很。

雷方敲了敲窗框，“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响。

他一下一下地敲。

终于，屋里传出声音来：“谁呀？大清早的敲窗户干啥？”

听声音不是麻小二，是麻铁锤。

雷方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到麻家庄村口，在一棵老樟树下坐下来，等麻小二。

整整等了一个钟头，麻小二才背着书包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雷方突然从树后蹿出来，拦在路中间。

麻小二以为雷方又要打架，吓得把书包一扔，摆出架势。

雷方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送打的。你打掉我三颗牙，你要是不打，休想从这儿过去。”

麻小二说：“我不会打的。你让开，不然要迟到了。”

雷方说：“你不打你就过不去。”

麻小二跟雷方交过手，知道他的厉害，哪还敢再动手？

雷方催他动手打自己。

麻小二明白，雷方是想让自己打掉他三颗牙，好找他爹要至少一百块赔偿。

可麻小二不敢动手。一来怕打伤了人要赔钱，二来怕中了雷方的圈套，被他反过来收拾一顿。

见麻小二迟迟不动手，雷方开始用话激他，拿动作挑逗他。

雷方戏弄他说：“麻小二，你看看你自己，简直就跟头肥猪似的，膘肥体壮，肥头大耳，啧啧啧，可惜了你这身板，连个架都不敢打了。”

麻小二嘟囔道：“我不是不敢打，是怕把你打伤了，你婶娘又来找我爹要钱赔偿。”

雷方说：“我婶娘才不像你爹呢！你爹就是个泼皮、无赖、死不要脸的、说话不算话的……”

麻小二猛地跺脚，火气上来了，戳着雷方的鼻子吼道：“住嘴！不许你这样骂我爹！”

雷方的话更难听了：“我就骂了，怎么了？你爹连畜生都不如！你爹是地痞、恶霸、土匪，抢走了我家一百块钱！”

麻小二大吼：“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你敢这样骂我爹，我扇死你！”

雷方继续骂：“麻小二你才是野种！你爹不是人，你是你娘跟你家那头公猪生的！”

麻小二嗷地一声叫：“你骂我爹，你还骂我娘，我、我、我跟你拼了！”

他终于出手了。他嗷嗷叫着冲向雷方，挥拳朝雷方嘴上打去。雷方没躲，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才站稳。不多不少，正好三颗门牙掉了下来。

雷方大叫：“麻小二，你打掉了我三颗门牙！你赔我钱！要不我杀了你！”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割猪草的刀。

麻小二吓得转身就往家跑，边跑边喊：“雷方要杀人啦！雷方要杀人啦！”

雷方扔下书包和刀，追了上去。

麻小二直接跑回家，一头撞在麻铁锤怀里。

麻铁锤问：“你不去上学，跑回家来干什么？”

麻小二喘着大气说：“雷方要杀我！”

麻铁锤往外看了看，没见着雷方，正要问，雷方已经站到了门口，大喊大叫：“麻小二，你给我出来！赔我牙！”

麻铁锤走出门，看见就雷方一个孩子，口气一下子就硬了：“你个小屁孩，一大早跑到我家门口吵什么？”

雷方说：“麻叔叔，我三颗门牙被麻小二打掉了，你看怎么办吧！”他张开嘴让麻铁锤看，又把打掉的三颗牙亮出来。

麻铁锤回身把麻小二拽出来问：“是你把他牙打掉的？”

麻小二吓得脸都青了，哆嗦着点了点头。

麻铁锤火了，抬手就给了他两耳光。

麻小二“哇”地大哭起来。

麻铁锤问雷方：“你想要多少赔偿？”

雷方伸出三个指头。

麻铁锤问：“三十？”

雷方说：“三百。这不你开的价吗？”

麻铁锤说：“我才拿到一百块呢！”

雷方说：“昨天我跟麻小二签了协议，一百都给多了。今天没签协议，你不赔我就报警。警察来了，可就不是三百块能解决的了。”

雷方说完转身就走。

麻铁锤把他叫住了。

麻铁锤心里清楚，要是报了警，不光赔的钱少不了，麻小二还得留下案底，将来上学、当兵、找工作都要受影响。可要按这小屁孩说的数赔，他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怎么办？麻铁锤让雷方回家叫他婶娘来。可雷方不想让丁香李知道这事，就撒了个谎，说他婶娘说了，最少得赔一百二，少一分都不行。

麻铁锤咬死只给一百。

雷方说了声“我找警察去”，转身就走。

麻铁锤赶紧把他喊住，叹了口气说：“一百二就一百二吧。”

雷方倒挺仗义，和麻小二一起去学校的路上，他掏出二十块钱塞给麻小二，还说谢谢他配合。打那以后，麻小二真怕了雷方，再也不敢招惹他了。雷方在红星大队同辈人里的地位，也一天天高了起来。

那天放学回家，丁香李正在扫鸡园子。雷方告诉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掉了三颗门牙。

丁香李看了看他的伤口，心疼地问他疼不疼。

雷方说不疼。

丁香李按着他的肩膀，叮嘱他以后要多注意安全，别让婶娘担心。

雷方反过来安慰她：“婶娘，看你每天这么辛苦，我心里好难受。你在，家就在；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完了。你要保护好自己，别太操劳了，也别太节省了。”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纸包，递给丁香李说：“婶娘，这是一百块钱，是我在我爹和我娘的卧室里发现的。”

丁香李没接，让雷方把钱放回去。

雷方说是爹说了给婶娘的。他拿出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请把这一百元转交给雷东仨兄妹的婶娘。”字迹看着像雷方写的，实际上就是他自己写的，编了个理由，就想让丁香李把钱收下。

这回丁香李没再说什么，把钱收下了。

雷方舒心地笑了。

这件事的真相隐瞒了二十年，在雷方三十岁生日那天，雷方才告诉了丁香李。

没想到丁香李诡秘一笑说：“二十年前你那一百块钱，我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没说破，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我尊重你处理问题的方式。虽然我不赞成你用苦肉计来挽回损失，但你斗智斗勇的做法，我倒是挺欣赏的。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虽然读书不怎么样，可脑子活络，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话说回来，雷方拿回那一百块赔偿金的那天晚上，丁香李把养了两年的那只大公鸡宰了，又把在镇上中学住校的雷东叫回了家。全家人热热闹闹、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鸡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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