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丁香李和雷援朝回到雷家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往常，这个时辰的雷家庄早该万籁俱寂，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可那天晚上不一样，全村的人都挤在雷解放家，黑压压一片，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雷援朝和丁香李一露面，就有村民跑过来，张口就说：“你哥上吊了！”

雷援朝脑袋“嗡”的一声，像挨了炸雷似的，整个人当场就懵了，眼泪哗地就淌了下来。

村民赶紧又补了一句：“人没事，还活着，还活着呢！”

雷援朝和丁香李拨开人群，拼命往屋里挤。

雷解放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眶里、脸上全是泪痕。看得出来，他这个大男人，心里头该有多无助、多痛苦。这种滋味，怕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床边站着雷东和雷方，两个孩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爹，眼睛也是红红的，湿湿的。这么小的娃，就得承受家庭变故带来的苦，这世道对他们来说，真是太不公平了。

雷援朝一看见哥哥，悲从心来，“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整个人扑倒在雷解放身上。这两兄弟从小没爹没娘，相依为命长大，好不容易熬到中年，一个老婆跑了，一个不会生娃。命运对他们兄弟俩，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也许是一肚子的辛酸委屈全涌了上来，兄弟俩情绪一下子失控，抱在一起嚎啕大哭。

丁香李蹲下身，一手搂住雷东，一手搂住雷方，眼泪早就模糊了双眼，止都止不住。

雷东雷方也许还不明白，他们的娘已经抛弃了他们，从此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母爱了。没有娘的孩子会有多可怜，真是不敢想。但看着爹和叔爹哭得那么伤心，又看着婶娘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个孩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丁香李不忍心让雷东雷方小小年纪就留下心理创伤，心里打定主意，要把雷东、雷方、雷红三个孩子都接到自己家里住。她以为雷红还在床上睡着，可床上看了一圈，压根没人。她便问雷东：“妹妹呢？”

雷东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时候，雷支书从外屋进来，接过话头说：“小女娃被程艳艳抱走了，让她照顾几天吧。”说着，他把丁香李拉到一边僻静处，叹了口气，说了一大堆话，核心就一个意思，雷解放这家算是完了，让丁香李把三个孩子照顾好。

这还用得着雷支书交代吗？丁香李早就和雷援朝商量好了，要把雷解放和三个孩子都接到自己家来住。丁香李心里还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当好这个“代理妈妈”，说什么也不能让孩子没了母爱。

丁香李一手牵着雷东，一手牵着雷方，刚出房门，就迎面撞上了二狗。

二狗一天没见着丁香李，心里跟猫抓似的，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说。丁香李听说正是二狗发现雷解放上吊、又把人救下来的，心里头对他存着感激，就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换作往常，丁香李最不爱听二狗唠叨，往往他刚开口没几句就被她堵回去了。

二狗把怎么发现雷解放上吊、怎么把人救下来的事儿，跟讲故事似的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丁香李听着，真觉得有些惊心动魄。这还真是多亏了二狗，要不是他，雷解放这会儿指不定成什么样了呢！

丁香李说了声“谢谢”，又说改天请他喝酒。

二狗看见雷东雷方站着都快睡着了，赶紧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孩子抱了起来，说：“我送送孩子吧。”

丁香李点了点头。

二狗一手抱着雷东，一手抱着雷方，嘴里念叨着“走喽，去婶娘家喽”，吭哧吭哧地往前走。丁香李几次想替他抱一个，手伸出去了，又缩了回来。

进了家门，二狗连自己带孩子一块儿倒在了床上。两个孩子一下子被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丁香李。

丁香李翻出几块珍藏的生日饼干，递给雷东和雷方。

雷东说了声“谢谢婶娘”，就和弟弟一块儿啃起了饼干。

丁香李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个孩子八成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她试着问雷东：“是不是很饿了？”

雷东点点头说：“爹不让我和弟弟妹妹吃饭，说空着肚子到了更美丽的世界，那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傻子都听得明白，雷解放是想带着孩子一块儿走啊！

丁香李听完，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就连二狗也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雷解放是魔鬼。

丁香李一把抱住雷东雷方。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小的两条命，差点就断送在自己亲爹手里。人哪，到了绝望的时候，真是要多无情有多无情，要多残忍有多残忍。都说虎毒不食子，可人却自私到为了自己解脱，就能狠心剥夺孩子的命。

丁香李用自己的脸贴了贴雷东的脸，又贴了贴雷方的脸，亲得跟亲娘一样。

雷东伸手帮丁香李擦眼泪，仰着头问她：“婶娘，我娘是跑了吗？她不要我和弟弟妹妹了吗？”

这话让丁香李怎么回答呢？说是吧，孩子受不了；说不是吧，又骗不了孩子。

怎么办呢？

丁香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岔开话题说：“饿坏了吧？婶娘给你们做饭去。”

一说到饭，雷东雷方舔了舔嘴唇，口水都咽下去了。这是饿极了才会有的反应。

丁香李把家里稀罕得不得了的面条和鸡蛋拿出来，打算做ji蛋面条。

二狗大概是闻着鸡蛋香味了，偷偷摸摸溜进厨房，从碗里捏起一块煎好的鸡蛋就往嘴里塞。刚巧被丁香李逮了个正着，他嬉皮笑脸地又把鸡蛋放回了碗里。

丁香李白了他一眼说：“要吃就吃，吃完了赶紧去找程艳艳。”

一提到程艳艳，二狗猛拍了一下脑门：“糟了！她还等着我带吃的给雷红呢！”说完拔腿就要走。

丁香李叫住他，把煎好的鸡蛋包好递过去：“带上这个，给红红吃。”

二狗“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又舔了舔嘴唇。

丁香李瞟了他一眼，笑着说：“去吧，要不就天亮了。”

那一晚，丁香李把雷东雷方喂饱喝足，收拾完已经快天亮了。看着两个孩子睡得沉沉的，她轻轻带上门，拖着疲惫的身子又往雷解放家走。

两家虽然只隔了三十来米，可村里的路弯弯绕绕的，走起来也费些工夫。

丁香李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外屋，看见床上躺着雷援朝。她赶紧推醒他，他猛地坐起来，她急着问：“哥呢？”

雷援朝朝里屋指了指：“里面睡着呢！”

丁香李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眉头一下就皱紧了：“没有啊，里头根本没人。”

雷援朝不信，跳下床走到里屋门口一看，“哎呀”一声，接着就大喊起来：“哥！哥！你在哪儿？你别吓我啊！”

里屋静悄悄的，没人应。

丁香李打开灯，雷援朝把床上床下、柜子里柜子外翻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着。

人呢？去哪儿了？

雷援朝又跑到屋外去找，还是啥也没发现。

丁香李一低头，看见地上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她弯腰捡起来，轻声念道：“弟、弟媳，哥找你嫂子去了，雷东三兄妹烦你们多操心。”后面落款是“你们没用的哥”。

丁香李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雷援朝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天刚蒙蒙亮，雷解放家门口就又聚满了人。

雷支书昨晚最后一个走的，今儿头一个赶来。他从人群里挑了几个雷家壮实的汉子，让雷援朝开着拖拉机去找雷解放。

可是，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可能性太小了，小得几乎等于没希望。

等聚在门口的人都散了，丁香李才想起来，家里还睡着雷东雷方呢。这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她赶紧急匆匆往家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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