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一月初一，盛京落了一场大雪。

郑国柱站在火器营的瞭望台上，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雪花落在他肩上，很快融成水渍，渗进那件建奴赏赐的貂皮大氅里。

他来盛京五个月了。

五个月里，他帮皇太极建起了这座火器营，招募了三百多个汉人工匠，铸了十二门“苍穹炮”——至少看起来像。

他搓了搓手。

天太冷了。辽东的冬天比登莱冷十倍，他的手每年冬天都会裂口子，今年裂得更厉害。但皇太极赏的这貂皮大氅确实暖和，比他在登州穿的那件老羊皮袄强多了。

“郑师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郑国柱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大贝勒。”

代善走到他身边，并肩望着远处。

这个努尔哈赤的次子，皇太极的哥哥，今年五十出头了，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是八旗中实力最强的旗主，也是皇太极最倚重的兄长。

“那几门炮，”代善开口，“试得怎么样了？”

郑国柱沉默片刻。

“回大贝勒，”他说，“又炸了一门。”

代善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

“这是第几门了？”代善问。

“第七门。”郑国柱说，“十二门炮，试了七门，炸了五门。”

代善转过身，看着他。

“郑师傅，”他说，“你不是说，那些图纸是真的吗？”

郑国柱低下头。

“图纸是真的。”他说，“但……”

“但什么？”

“但造炮这东西，”郑国柱一字一顿，“不光靠图纸。还要靠人，靠火候，靠手艺。大明的匠人，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盛京这些匠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代善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人不行？”

郑国柱不敢接话。

代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郑师傅，”他说，“你是个聪明人。”

他转身，走下瞭望台。

“汗王召见。”他头也不回，“跟我来。”

盛京皇宫，崇政殿。

皇太极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郑国柱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郑国柱。”皇太极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

“奴才在。”

“你那些炮，”皇太极说，“能打吗？”

郑国柱沉默片刻。

“回汗王，”他说，“能打。但……”

“但什么？”

“但打不了几发。”

皇太极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得可怕。

“打不了几发，”皇太极重复，“那打一发总行吧？”

郑国柱愣住了。

他抬起头。

皇太极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明年开春，”他说，“我要用这些炮，打一座城。”

郑国柱心头一凛。

“汗王，那些炮……”

“能打一发，就够。”皇太极打断他，“一发打出去，城墙上一个窟窿。后面的，不用你操心。”

他站起身，走到郑国柱面前。

“郑国柱，”他俯视着他，“你从登莱来，投奔我。我给你房子，给你银子，给你匠人。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顿了顿。

“现在，我要你给的东西。”

郑国柱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奴才……奴才明白。”

十一月初五，盛京火器营开始赶工。

剩下的五门炮，全部回炉重铸。郑国柱亲自盯着，昼夜不休。他知道，这是他的命。

皇太极要的是能打一发的炮。一发就够了。

但郑国柱知道，那些炮，连一发都未必能打响。

那些图纸，有问题。

他早就看出来了。膛线角度偏了半度，闭锁机构的钢材硬度标高了三分，火药配比里硫磺多了两成。

这样的炮，铸出来，就是一堆废铁。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欺君。欺君，就是死。

他只能赌。

赌皇太极不会真的用这些炮攻城。赌那些炮就算炸膛，也能炸死几个明军。赌他能活到那一天。

十一月初十，一封密信从盛京送出。

收信人：登莱巡抚衙门。

送信的是个汉人商贾，常年在辽东和登莱之间跑买卖。他把信藏在货箱的夹层里，混在人参、貂皮、东珠中间。

信是郑国柱写的。

只有一句话：

“炮有问题。明年开春，皇太极要攻城。城在哪，不知道。”

十一月初十五，林穹收到了这封信。

他刚从军器局的铁砧边站起来，满手都是烫伤的水泡。蔡师傅蹲在他身边，眯着眼看着他砸了一下午的铁。

“林大人，”蔡师傅说，“差不多了。再砸下去，手就废了。”

林穹点点头，把大锤放下。

曹谨从外面冲进来，脸色惨白。

“林大人，”他把那封信递过来，“盛京来的。”

林穹接过，展开。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蔡师傅看着他，没问。

林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曹谨，”他说，“备马。回巡抚衙门。”

十一月初十六，林穹和孙元化在巡抚衙门密谈了一夜。

灯油燃尽三次，茶水换了四壶。天亮时，两人终于达成一致。

“林大人，”孙元化说，“你的意思是，咱们什么都不做？”

林穹点头。

“什么都不做。”

孙元化看着他。

“皇太极要攻城，咱们不防？”

“防。”林穹说，“但不能让郑国柱知道咱们在防。”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郑国柱这封信，是真心的。他想活命。但他也知道，他那些炮，是假的。皇太极用这些假炮攻城，一旦炸膛，郑国柱必死无疑。”

他指着地图上那处标红的关隘。

“所以他会想办法，让皇太极不打这座城。”

孙元化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把皇太极引到别处？”

林穹点点头。

“咱们把‘苍穹炮’的真图纸，送给郑国柱。”

孙元化愣住了。

“送给他？那他不就……”

“送给他，他也铸不出来。”林穹打断他，“盛京的匠人，他那些徒弟，都不行。但皇太极会信他。会让他再铸一批炮。再铸一批，就是明年秋天了。”

他顿了顿。

“一年。咱们多了一年时间。”

十一月初十八，第二封假信送出登莱。

信里夹着一份“苍穹炮”的图纸——和第一份一模一样，还是偏了半度的膛线，还是标高了三分硬度的钢材配比。

但郑国柱不会知道。

他只会觉得，林穹上当了。他把真图纸送出来了。

他会用这份“真图纸”，再去骗皇太极。

再骗一年。

送信的人还是那个汉人商贾。他收了银子，把信藏进货箱，乘船出海。

海面很平静。月光洒在波浪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林穹站在海边，望着那条船渐渐消失。

孙元化站在他身后。

“林大人，”他说，“你这一局，布得太险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海。

海的那边，有郑国柱，有皇太极，有无数等着攻城的人。

也有他布下的陷阱。

十一月二十，雾灵山的信到了。

信是沈清澜写的，只有几句话：

“林公子：

韩师傅病了，这回是真的。大夫说是积劳成疾，得静养。他不肯，每天还是去窑场。陈三拦着，他就骂人。刘栓儿吓得不敢靠近。

第九门炮快铸好了。王五说要亲自押送去蓟州。

我们都想你。

清澜”

林穹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有雾灵山，有苍穹阁，有韩匠头、陈三、刘栓儿、沈清澜。

还有第九门炮。

他忽然想起蔡师傅那句话。

“我们这些人，命贱。”

命贱。

但命贱的人，还在造炮。

还在等。

还在信他。

“曹谨。”他忽然开口。

曹谨上前一步。

“在。”

“备马，”林穹说，“回雾灵山。”

曹谨愣住了。

“林大人，登莱这边……”

“孙大人盯着。”林穹打断他，“我去去就回。”

他翻身上马。

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味道里，仿佛夹杂着北方的松木香。

他策马北去。

马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

那是雾灵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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