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九月初一，雾灵山的枫叶红了半边山。

采冶局窑场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新煤窑出煤的速度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但勉强能撑住。第八门炮已经进入最后镗削阶段，陈三日夜守在镗床边，左手握锉刀，右手辅助，每镗一刀，停下来看一看，再镗一刀。

刘栓儿蹲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盏油灯，替他照亮。

“陈三哥，”他小声问，“这炮镗完，能打多远？”

陈三没抬头。

“不知道。”

“林大人没说过？”

“说过。”陈三说，“但俺没记住。”

刘栓儿愣了一下。

“那你还镗？”

陈三停下锉刀。

他抬起头，看着刘栓儿。

“俺不用记住。”他说，“俺只要镗好。打多远，是林大人的事。”

刘栓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举着油灯。

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工棚门口，眯着眼看着那两个少年。

王五蹲在他身边，叼着烟杆。

“韩师傅，”他说，“陈三这小子，越来越像您了。”

韩匠头没说话。

他看着陈三那只蜷曲的右手，看着他用左手稳稳握着的锉刀，看着他一刀一刀推进的专注。

“他比老汉强。”他说。

王五愣了一下。

“您说啥？”

韩匠头没有重复。

他转身，一瘸一拐走向焦窑。

九月初三，京城的信到了。

不是邸报，是曹化淳的密信。

林穹拆开，一行行看下去。看完后，他把信递给沈清澜。

沈清澜看完，脸色变了。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周延儒被弹劾了。弹劾他的人是福王的门生，罪名是‘私扣官煤，阻挠军务’。周延儒为自保，反咬一口，说扣船是奉了户部之命，核查税银。户部尚书毕自严被牵连，已上书请辞。

林大人，这是福王的计。煤船是小，逼你离开雾灵山是大。你不在，苍穹阁就守不住。

慎之。”

林穹沉默了很久。

沈清澜握着他的手。

“林公子，”她轻声说，“福王这是在……”

“逼我走。”林穹说，“他知道煤窑的事拖不住我，就换一招。周延儒被弹劾，毕自严请辞，接下来就是——‘林穹督造不力，致使户部、漕运互相攻讦，应予调离’。”

他顿了顿。

“调离采冶局，我去哪？”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不敢想。

九月初五，调令到了。

传旨的还是王六儿。他比上次更瘦了，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显然连日赶路没睡好。他把黄绫封面的谕旨交到林穹手里，低声道：

“林大人，皇上让奴婢带句话：这是内阁拟的，皇上挡了三次，挡不住了。”

林穹握着那道谕旨。

他展开。

一行行看下去。

“……工部虞衡司主事林穹，督造雾灵山矿务年余，成效卓著。兹调任登莱巡抚衙门，赞画军务，兼督火器制造。即日起程，不得延误。”

登莱。

孙元化的地盘。

徐光启门生的地盘。

懂火器、通西洋算法的人的地盘。

看起来是好去处。

但林穹知道，这不是升迁，是调离。

离开雾灵山，离开苍穹阁，离开那些匠人。

他走了，谁来管采冶局？谁来管焦窑？谁来管那些正在铸造的炮？

韩匠头可以。陈三可以。但他们是匠人，不是官。没有官身，没有印信，没有权力。军器局的人一来，他们挡不住。

“王公公，”林穹抬起头，“这调令，什么时候生效？”

王六儿垂着眼。

“即刻。”

林穹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

窑场的烟囱还在冒烟。陈三蹲在镗床边，左手握着锉刀，一刀一刀推进。刘栓儿举着油灯，蹲在他身侧。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焦窑边，用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拨弄炉灰。

他们不知道。

他们还在埋头干活。

“林大人，”王六儿轻声说，“皇上说，您走之前，可以提一个要求。”

林穹没有回头。

“什么要求都行？”

“什么要求都行。”

林穹沉默片刻。

“苍穹阁，”他说，“归工部直属，不受登莱、军器局、任何人辖制。所有匠人，由韩师傅统管。所有图纸，存于藏经阁，非经阁中诸匠共议，不得示于外人。”

他顿了顿。

“这是臣唯一的要求。”

王六儿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他退出去。

林穹站在工棚里，很久没有动。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

“林公子，”她轻声说，“我陪你去登莱。”

林穹摇摇头。

“你不能去。”

沈清澜愣住了。

“为什么？”

林穹转过身，看着她。

“你留下来。”他说，“苍穹阁需要你。韩师傅他们需要你。那些图纸、那些手札、那块残片，都需要你。”

他顿了顿。

“万一我在登莱出事，你就是下一个传薪的人。”

沈清澜看着他。

眼眶渐渐红了。

“林公子……”

林穹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说。

九月初六，林穹离开雾灵山。

送行的人站满了山门。

韩匠头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林穹。

陈三站在他身侧，左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刘栓儿蹲在陈三身后，不敢抬头。

王五叼着烟杆，烟早就灭了，他没发觉。

刘铁头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穹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韩师傅，”他说，“苍穹阁，交给你了。”

韩匠头点点头。

“老汉在，阁在。”

林穹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清澜。

她站在山门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脸上没有泪，只有平静。

“等我回来。”他说。

她点点头。

林穹策马下山。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

沈清澜站在山门口，望着那个方向。

很久。

韩匠头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

“沈姑娘，”他哑声说，“林大人会回来的。”

沈清澜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九月初九，林穹抵达登莱。

孙元化亲自出迎。

这个徐光启的门生，比林穹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官袍，眼神温和但锐利。

“林大人，”他拱手，“久仰。”

林穹还礼。

“孙大人，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指点。”

孙元化笑了笑。

“林大人客气了。”他说，“老师在世时，常提起你。他说，你是他见过最懂格物的人。”

他侧身引路。

“请。”

林穹跟着他走进巡抚衙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进登莱的那一刻，一封密信已经送出洛阳，直奔盛京。

信上只有一句话：

“林穹已离雾灵山。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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