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庙小难容大佛,匣中自有乾坤
才气。
一篇能惊动州府的传世佳作,或者一个神童的绝对名号。
这才是大梁朝最硬的通货,是最锋利的刀把子!
他需要一个跳板。一个能让他跳出李家村这个泥潭,直接够到大梁朝权力边缘的跳板。
而这个跳板,就在刘文镜的后院里。
转眼到了盛夏。
酷暑难耐,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日头毒辣得很,把李家村的土路晒得直冒白烟,连路边的野草都蔫巴了。
许清流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推开刘家后院那扇掉漆的木门。
学堂前面大门紧闭,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后院却成了师徒两人的天地。
没有了那些流鼻涕的顽童捣乱,刘文镜的授课方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强度。一对一。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刘文镜坐在竹榻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嘴里念叨着经义。
“这句破题,若是按前朝大儒的理学来解,该如何落笔?”
许清流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握着一支秃笔,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舔了舔。
两世为人的底蕴,在这个时候彻底爆发。
前世汉语言文学硕士的积累,加上现代人经过系统训练的恐怖逻辑分析能力,让他对这些古文的理解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高度。
他不仅能把刘文镜讲的科举制式死死记在脑子里,更能迅速拆解、重组,找出其中的规律。
“先生,若是按理学解,重在存天理灭人欲。”
“落笔当在明字上做文章,由内而外推演。”
许清流一边说,手腕翻转,在粗糙的草纸上快速写下几行破题的句子。
“明者,本心之灵明也。德者,得于天而禀于我者也。”
“破题当云:天理之在人心,本自灵明,特为物欲所蔽,故必加察识之功,以复其初。”
刘文镜凑过去看了一眼,手里摇着的蒲扇猛地停住了。
纸上的字迹虽然因为孩童的腕力不足显得有些稚嫩,但那几句破题的话,字字珠玑,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字里行间透着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辣!
“你……这……”刘文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囫囵话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短短月余时间,刘文镜感觉自己肚子里的存货全被掏空了。
他准备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释义,那些他日夜揣摩、视若珍宝的破题技巧,许清流看一遍就能记住,听一遍就能举一反三。
有时候刘文镜故意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截题,许清流连磕巴都不打,提笔就能写出一篇结构严谨的八股文。
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在教蒙童启蒙,这分明是在给一个妖怪喂食!
逼仄的书房里,闷热异常,热气直往毛孔里钻。墨香混着汗水味,在屋子里发酵。
刘文镜手里捧着几页写满字的草纸。那是许清流刚刚交上来的一篇策论。
老头子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窗外刺眼的阳光打在草纸上,晃得刘文镜眼睛发酸。
他逐字逐句地看,越看,呼吸越急促。
这篇策论写的是关于大梁朝西南边陲的屯田之法。
许清流在文章里,不仅把历朝历代的屯田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还巧妙地结合了当今圣上最头疼的冗兵问题,给出了一个极其辛辣却又无懈可击的对策。
最绝的是,文章里没有半点孩童的稚气,全是冷酷的算计和宏大的格局。
那种居高临下俯瞰天下的气度,连刘文镜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都觉得胆寒。
啪!
刘文镜把草纸重重地拍在书案上。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又停下来,死死盯着许清流。
许清流放下笔,平静地迎着刘文镜的视线。
“清流啊。”
刘文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透着对自己考了一辈子连个举人都没考上的苦涩,更藏着一种捡到绝世宝藏的狂喜。
“老夫教不了你了。”
刘文镜苦笑着摇头,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许清流站起身,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先生何出此言?这一个月来,若无先生倾囊相授,学生连破题的门槛都摸不到。”
“那是制式的皮毛!”
刘文镜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许清流的话。
“科举的规矩,我能教你,四书五经的释义,我也能教你,但这文章里的气象,这字里行间的格局,我教不了!”
老头子指着桌上那篇策论,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这篇文章若是放到县试、府试里去,那是稳拿头名!老夫这座破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许清流没说话,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乡野村夫的见识是有极限的。
刘文镜能把他领进科举的大门,但要想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杀出一条血路,光靠在这间破屋子里闭门造车是绝对行不通的。
“李家村是个泥潭。”
刘文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堵破败的土墙,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厌恶。
“你继续待在这里,只会沾一身的泥点子,那些愚妇村夫的闲言碎语,早晚会消磨掉你的灵气。”
他转过身,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是时候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了。”
许清流心里一动。跳板,终于来了。
刘文镜走到床铺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全是一些破旧的衣物和杂物。
老头子在最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红木匣子。
这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溜圆,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刘文镜双手捧着匣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案前。
“先生,这是?”许清流开口询问。
“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负笈游学,走过不少地方,结交过一些人。”
刘文镜的声音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回忆。
“后来屡试不第,心灰意冷回了这穷乡僻壤,就再也没跟外边联系过。”
他把红木匣子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来打算把这东西带进棺材里,就当个念想。但现在,它有用武之地了。”
刘文镜看着许清流,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我要带你去县城!带你去州府!去会一会那些真正掌握着科举命脉的文人圈子!”
“我要让那些自命清高的老爷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读书种子!”
逼仄的书房里,老头子的声音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许清流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李家村的格局太小,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去施展他满腹的经纶,去攫取他渴望的权力。
刘文镜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红木匣子上轻轻抹了一下。
一口气吹过去。
灰尘飞扬,在阳光的光柱里翻滚。
匣子的盖子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徽记。
那是一个用金线勾勒的图案,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贵气。
刘文镜的手指在这个徽记上摩挲着。
他抬起头,看着许清流,意味深长地说道:“清流,你可知这大梁朝的科举,考的从来都不只是文章,而是……座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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