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巡山令冰冷的表面，心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白衣女人、爷爷、鬼新娘、我……

我们四个人，竟然全都是祭品出身。

只不过有人逃了，有人死了，有人藏着，有人，正在直面这场三百年的血腥局。

“白衣女人三十年前帮爷爷逃了，那她自己为什么不跑？”我看向鬼新娘，心里始终有这道坎。

“她跑不掉。”鬼新娘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她是守祭人陈家的女儿，血脉绑在阴山上，一旦离开阴山村三里地，就会被阴咒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所以她只能藏在后山，一年又一年，等着能破局的人出现。”

我心口一闷。

原来那个在坟地一闪而逝的白影，背负的，是整整三十年的囚禁与绝望。

“那陈三爷呢？”我话锋一转，眼神冷了下来，“他也是守祭人，为什么他能稳坐村里掌权的位置，一辈子没事？”

从回村到现在，陈三爷处处针对我、逼我、封村、拦着我查真相，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献祭的规矩上。

他太冷静，太果断，也太狠了。

根本不像一个普通的山村老人。

鬼新娘抬眼看向我，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猜对了，他不是普通老人。”

“他是守祭人里的掌祭人。”

“三百年血脉传下来，专门负责主持血祭、对接阴师、看管阴脉洞口。”

我猛地一震：“掌祭人？”

“是。”鬼新娘点头，声音清冷，“村里所有老人，都只是听命的守祭人，只有陈三爷，是真正掌握阴山村秘密的人。”

“他懂阴咒，懂纸人术，懂祭坛布局，甚至……能调动一部分阴脉的阴气。”

“那老根杀人、纸人索命，全都是他在背后指使？”我咬牙问道。

“不全是。”鬼新娘轻轻摇头，“老根是阴师直接安插的棋子，陈三爷是和阴师合作。”

“一个要保村子存续，一个要开阴间炼法，目标不同，却都需要你这个主祭品。”

我恍然大悟。

难怪陈三爷明明怕鬼新娘、怕巡山令，却依旧硬顶着不松口。

他不是蠢，他是没得选。

作为掌祭人，他一生的使命，就是完成三十年一次的血祭。

哪怕知道是错的，哪怕知道在害人，他也必须做。

这是刻在血脉里的诅咒。

“那他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我皱紧眉头，“三日后祭坛上，他会亲自出手吗？”

“会。”鬼新娘语气肯定，“而且他不会留手。”

“他手里有一件阴山灵位的碎片，能暂时借到阴间的力量，寻常阴祟近不了他的身，就连我，也要忌惮三分。”

我握紧拳头。

一个藏在暗处的阴师，一个手握灵位碎片的掌祭人，一个布满阴煞的祭坛，还有七个纸人阵眼。

我们这边，只有我、半鬼之身的鬼新娘，和一个只能躲在后山的白衣女人。

胜算，微乎其微。

“不用怕。”鬼新娘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声开口，“陈三爷有血脉诅咒，同样也是他的弱点。”

“只要在祭坛上，毁掉他手里的灵位碎片，他的力量会瞬间散尽，阴咒反噬，他自己就会先垮掉。”

“那我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我眼神一凝，“三日子时，先夺陈三爷的碎片，再毁祭坛，最后对付阴师。”

“是。”鬼新娘点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像是老人在走路。

我和鬼新娘同时闭上嘴，瞬间警惕起来。

我抓起桌上的巡山令，缓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昏黑的巷子里，陈三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我院门外。

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就那么背着手，抬头望着我窗户透出的灯光。

夜里风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背影显得格外苍老，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在等。

等我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

门响的瞬间，陈三爷缓缓转过身。

昏淡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原本浑浊苍老的眼睛，此刻竟然变得异常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扎在我身上。

没有了往日的蛮横，没有了假装的愤怒。

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陈九。”

他先开口，声音低沉，和白天完全不同，“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否认，冷冷看着他：“知道了。掌祭人，陈三爷。”

这五个字说出口，陈三爷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容。

不像笑，更像哭。

“果然，老陈头留了你这么个好孙子。”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是骂，“什么都告诉你了，是吗。”

“是。”我直言，“血祭、阴师、掌祭人，我全都知道了。”

“那你也该知道，你逃不掉。”陈三爷看着我，眼神异常认真，“这是命，是陈家的命，是阴山村的命，改不了。”

“命？”我冷笑一声，“把活人推去喂阴祟，这叫命？让桂香被沉井，让白衣女人藏三十年，这叫命？”

“让我爷爷一辈子活在愧疚里，让我生来就是祭品，这也叫命？”

我越说越冷，声音拔高：“这不是命，是吃人的规矩！”

陈三爷脸色微微一变，却依旧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这么做？”

他看着我，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疲惫，“我生下来就是掌祭人，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有一件事——守着阴山，按时献祭。”

“我不杀人，我不害人，可我必须看着人死。”

“阴师骗了你。”我沉声喝道，“血祭不是封口，是开门！他们是要借献祭，把大门彻底打开！”

“你以为我没怀疑过？”陈三爷忽然提高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可我敢赌吗？我敢拿全村几百口人的命，去赌你一句话吗？”

“老陈头当年赌了，毁了祭坛，结果呢？阴祟乱了三年，村里死了十七口人！”

“他逃了，活着成了巡山人，可留下的烂摊子，是谁收拾的？是我！”

“我守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就是不想再让当年的惨事重演！”

我愣住了。

爷爷当年毁祭，竟然还死了十七个人？

这件事，密卷里没写，鬼新娘也没提。

“所以你就觉得，牺牲七个总比死全村好？”我声音发哑，“那这七个，就活该去死？”

陈三爷闭上眼，脸上的痛苦更浓，却依旧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别无选择。”

“三日后子时，祭坛见。”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定，“我不会绑你，不会逼你，但我会拦着你。”

“你要破局，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步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威胁，没有谩骂。

可那股绝望的坚定，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里发沉。

他不是反派。

他是被诅咒困住一辈子的可怜人。

可越是这样，越难对付。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说的是真的？”我看向鬼新娘，“爷爷当年毁祭，真的死了十七个人？”

鬼新娘轻轻点头：“是真的。”

“祭坛一毁，阴气压不住，阴祟乱窜，那三年是阴山村最惨的日子。”

“所以陈三爷才会这么固执，他怕了，怕再一次血流成河。”

“可阴师的话，更不能信。”我沉声道。

“所以，我们要走第三条路。”鬼新娘走到我身边，抬头看着我，“既不献祭，也不让阴祟出世。”

“用巡山令，重新封印阴间大门，断了血祭的根。”

我心头一震。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

不是毁，不是逃，不是杀。

是重新封印。

爷爷当年没做到的事，要由我来完成。

我握紧巡山令，只觉得那股温热的力量，再次涌遍全身。

“好。”

“三日后子时，阴山祭坛。”

“我陈九，以第八代阴阳巡山人的名义——”

“重封阴间大门，断血祭，破宿命。”

油灯再次噼啪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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