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航员号”正式亮相的那天，地球同步轨道上悬挂着一百七十三颗直播卫星。

这艘飞船的外形与人类历史上任何一艘航天器都不同——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流线型船体，没有巨大的太阳能帆板，甚至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喷口。它更像一颗被精心切割的黑曜石：长轴三百二十米，表面覆盖着吸收99.7%光线的纳米材料，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纹路。

飞船的核心，是那台被命名为“折跃之心”的曲率引擎。

“引擎本身不产生推力。”钱教授在发射前的最后一次公开科普中解释，“它通过扭曲飞船周围的空间结构，形成一个移动的‘曲率泡’。飞船在泡内保持相对静止，而空间本身像传送带一样，带着飞船前进。”

全息示意图上，飞船被一个不断向前“折叠”的空间场包裹，像冲浪板乘着海浪。

“理论最大速度？”有记者提问。

“没有理论最大速度。”钱教授平静地回答，“因为不违反相对论。飞船本身不加速，加速的是空间。理论上，只要能量供应足够，我们可以无限接近光速——甚至，如果未来技术突破，实现空间折叠的递归嵌套，超光速也并非不可能。”

这句话通过全球网络传播，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发射倒计时：三小时。

林默站在“守望者”总部的中央控制室里，面前是三十米宽的弧形主屏幕。屏幕分割成几十个画面：飞船各系统状态、轨道气象数据、全球各观测站的准备情况，以及——那个角落里的特殊信号监测窗口。

来自柯伊伯带之外的信号依然在闪烁，强度又比三个月前增强了0.3%。

“晨曦呢？”林默问身边的苏幼薇。

“在儿童观景室，和青灵族的小朋友们一起。”苏幼薇轻声说，“他昨晚问我：‘爸爸，如果我们能飞得很快很快，是不是就能早点去看看那个一直在打招呼的星星？’”

林默沉默了一下。孩子的直觉总是直抵核心。

“所有系统最终检查完毕。”陆明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坐镇月球轨道的中继站，“‘折跃之心’能源核心稳定，空间校准矩阵就绪，导航AI完成最后一遍自检。我们……准备好了。”

全球倒计时开始同步。

倒计时十分钟。

“领航员号”舰桥上，舰长李振邦最后一次检查船员状态。这位曾经指挥过“晨星号”货运飞船的老航天，此刻手心微微出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紧张。

“全员就位。”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遍全船，“记住，我们不只是测试一台引擎，我们是在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整个宇宙的门。”

倒计时一分钟。

地球上有超过四十亿人通过各种终端观看直播。在火星穹顶城市，先遣队员们聚集在中央广场；在“第二世界”中，一个专门的虚拟观测平台挤满了化身；甚至远在柯伊伯带的“远眺者号”上，维特根斯坦也站在舷窗前，调到了直播频道。

倒计时三十秒。

林默深吸一口气，调出最后确认界面：“‘守望者’总部，授权‘领航员号’执行曲率引擎首次载人测试。航线坐标已设定：地球同步轨道至月球拉格朗日L2点，距离约四十五万公里。理论航行时间……”

他顿了顿：“三秒。”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四十五万公里，三秒。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达到过的速度。

倒计时十秒。

“折跃之心”启动预热。飞船表面的幽蓝色纹路开始发光，亮度逐渐增强。在光学望远镜的镜头里，飞船周围的星空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扭曲——像透过高温空气看远处的景物，一切都开始波动、变形。

五、四、三、二、一——

“点火！”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喷射的火焰。

只有空间被撕裂的声音。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感知。所有观看直播的人，都在那一刻感到一种奇异的“失重感”——不是身体的失重，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短暂抽离。

屏幕上，“领航员号”周围的星空彻底扭曲了。飞船本身变得模糊，被包裹在一个不断向前“凹陷”的光学畸变场中。那个畸变场迅速扩大，形成一个直径数公里的、肉眼可见的“空间气泡”。

然后，气泡动了。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加速，而是一种……“跃迁”。前一秒飞船还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数千公里外，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空间涟漪。

直播画面切换到高速追踪镜头。气泡在真空中“跳跃”前进，每次跳跃的间隔不到零点一秒，每次跳跃的距离都在增加：一千公里、五千公里、两万公里……

第三秒。

气泡稳稳停在了月球拉格朗日L2点的预定坐标。空间畸变迅速平复，飞船重新变得清晰。表面的幽蓝色纹路逐渐暗淡，恢复正常。

舰桥上，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李振邦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守望者’总部，‘领航员号’报告：曲率引擎测试完成。航行距离四十四万八千七百公里，实际航行时间2.97秒。船体结构完整，所有系统运行正常。”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做到了。”

那一刻，全球沸腾了。

控制室里爆发出欢呼声，技术人员互相拥抱，连一向冷静的卡特将军都用力挥拳。苏幼薇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艘静静悬浮在月球阴影中的飞船。

三秒。四十五万公里。

这意味着从地球到火星，最快只需要十五分钟。到木星，两小时。到太阳系边缘，几天。

人类文明，终于真正挣脱了速度的枷锁。

三十分钟后，“领航员号”返航。

这次航行用了五秒——因为要测试不同功率档位的控制精度。飞船重新出现在地球同步轨道时，全球的太空监测网络同时记录到了明显的空间引力涟漪，涟漪的传播速度远超光速，证实了曲率驱动的本质：不是物体在运动，是空间在“传递运动”。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密集的技术发布会。

钱教授团队公布了完整的测试数据：能量消耗只有预估值的78%，空间畸变对船员的影响微乎其微，导航系统在曲率状态下的精度误差小**分之一弧度。

“更重要的是，”钱教授在全息发布会上展示了一个模型，“我们在航行中验证了‘空间自修复理论’——曲率泡经过的空间，会在三到五毫秒内完全恢复原状，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这意味着，曲率航行是可持续的、对环境友好的技术。”

有记者尖锐提问：“但如果这项技术被用于军事呢？一艘能在三秒内从地球飞到月球的飞船，可以轻易成为无法防御的武器。”

林默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

“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他站在发布台前，身后是“领航员号”的影像，“但使用技术的人有选择。‘守望者’组织已经起草《曲率航行国际公约》，核心原则有三条：第一，曲率引擎技术向所有遵守和平发展原则的国家和组织开放；第二，禁止在太阳系内使用曲率航行进行军事行动；第三，所有深空航行都必须向国际航行协调中心报备。”

他顿了顿：“人类刚刚学会走出摇篮，我们不会把摇篮变成战场。”

这番话通过直播传遍世界，赢得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测试成功后的第七天，深夜。

林默独自在控制室里，看着主屏幕。左侧是“领航员号”的实时状态数据，飞船正在近地轨道进行一系列延长测试。右侧，是那个深空信号监测窗口。

信号强度：又增强了0.1%。

七个月来，这个信号以平均每月0.3%的速度稳定增强。它来自柯伊伯带之外，正在向太阳系内部移动。按照当前速度，最多八年，它就会进入柯伊伯带。

八年。

以曲率航行的速度，八年足够人类往返那里几十次。

林默调出星图，将信号源的坐标放大。那个点静静悬浮在太阳系的边缘，像一个沉默的注视者。

通讯器响了，是钱教授。

“林默，我和团队重新分析了信号数据。”老教授的声音很严肃，“有个新发现。信号强度的增强不是线性的，而是……周期性的脉动增强。每二十七天达到一个小峰值，正好是月球绕地球公转的周期。”

林默皱眉：“什么意思？”

“还不确定。但有可能，这个信号在……响应太阳系内的引力周期变化。或者更直接地说——它在观察我们，并根据我们的活动调整自己的‘问候’方式。”

这个推测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会观察、会调整、会“响应”的信号源。

“我们需要去那里看看。”林默说。

“用‘领航员号’？”

“它是唯一的选择。”林默调出航行模拟，“从地球到柯伊伯带边缘，传统推进器需要十年以上。而曲率引擎……如果我们用最大安全功率，理论上十五天就能抵达。”

十五天，去看清那个看了人类七个月的“眼睛”。

“但那是太阳系边缘，我们从未到达过的深度。”钱教授提醒，“未知风险太大。引力环境复杂，可能有未被发现的小行星带，还有……”

“还有那个信号本身。”林默接过话，“但如果它真的是某种文明的探针，我们需要在它进入太阳系内部之前，了解它的意图。被动等待不是选项。”

他关闭星图，看向窗外。黎明前的天空，东方已经泛白。

“准备一份详细的探测任务方案。”林默做出决定，“‘领航员号’的首次正式深空航行，目标：柯伊伯带之外，信号源头。我们要去回答那个问候——用人类文明自己的方式。”

通讯结束后，林默没有离开。

他调出晨曦昨晚画的一幅新画：画上，“领航员号”像一只展翅的鸟，飞向一颗发光的星星。星星下面，晨曦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早点回来。”

这个孩子，这个在新时代出生的孩子，他眼中的宇宙是友好的，是值得探索的，是充满光的。

而林默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个宇宙，真的如孩子画中那样。

“领航员号”的引擎已经点火。

人类的星辰大海时代，正式开启。

而第一站，就是去面对那个来自深空的、沉默的疑问。

无论那里有什么，人类都必须亲眼去看一看。

因为文明成长的第一步，就是从走出摇篮，到学会与邻居打招呼开始。

即使那个邻居，可能完全超出你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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