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醉翁之意与肩上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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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那瓶价值不菲的82年拉菲,此刻正躺在地毯上,瓶口破碎,深红色的酒液像凝固的血一般,顺着绒面纤维的缝隙缓缓渗透,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呛人的酒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极淡的血腥味,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奢华套房的每一个角落。
影半躺在真皮沙发上,身体歪歪斜斜,半边身子几乎要滑落到地上。他脸色潮红得不正常,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眼神迷离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嘴里不断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碎又沙哑,没人能听清具体内容。
他的右腿裤管被粗暴地撕开,布料边缘毛糙卷曲,一道狰狞可怖的伤口从大腿外侧纵向划过,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新鲜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浸透了残破的布料,又顺着小腿滴落,在地毯上与红酒交融,红得愈发妖异。
而他的右手,还在紧紧攥着半截破碎的酒瓶,锋利的玻璃边缘划破了掌心,细小的血珠混着酒液滑落,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不肯松开。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茶几翻倒,酒杯碎裂,零食与果盘散落一地,配上那摊刺目的红,宛如一场荒诞又危险的闹剧现场。
砰——
门被猛地撞开,沉重的声响在安静的楼层里格外刺耳。
梁博士第一个冲了进来。
白大褂衣角翻飞,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微微凌乱,那双永远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半分从容温和,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压抑的怒火。
当他看到满地狼藉、浓烈刺鼻的酒气,以及影那条血淋淋、皮肉翻卷的腿时,一向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愠怒。
“怎么回事?!”
梁博士的声音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房间里所有混乱的气息。
他身后的黑衣保安立刻呈扇形散开,迅速控制了整个房间,动作利落无声,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手。紧随其后的医疗组推着急救车,器械箱碰撞发出轻微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多余动作。
影听到声音,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醉到了极致,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眼神涣散地聚焦在梁博士身上,嘴角却咧开一个傻乎乎、甚至有些痴癫的笑。
“梁……梁博士?”他舌头打卷,口齿不清,气息里全是浓烈的酒气,“来……来喝酒啊……这酒……不够劲……还没……还没我平时喝的烈……”
他撑着沙发扶手,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右腿刚一受力,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个趔趄,重心不稳,差点直接栽倒在满地玻璃碴上。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想要将他扶住。
“别动。”梁博士冷冷开口。
保安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半步。
梁博士皱着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酒液与锋利的玻璃碎片,一步步走到沙发前。他的目光先扫过影那张通红浑浊的脸,又落在地上那瓶已经报废的名牌红酒上,眉头拧得更紧,眉心形成一道深深的褶皱。
“赵二公子,你这是干什么?”梁博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压抑的怒火,“发酒疯?还是故意在这里闹事?”
他对眼前这个“赵宇”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嚣张跋扈、胆小怕死、只懂享乐的纨绔子弟上。可就算是纨绔,也不该在即将接受关键手术的前夕,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我没疯!”
影突然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大声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刺耳,带着醉汉特有的蛮横与偏执,“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
他颤抖着抬起左手,摇摇晃晃地指向自己的左肩。
那个位置,正是下午梁博士单独为他检查时,看似随意按压拍打过的地方。
“梁博士,你下午……你下午拍我这儿一下……是给我下毒了吗?”影醉醺醺地指着自己的肩膀,一边傻笑,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眼眶通红,“我怎么觉得……从你拍了我这儿以后,我这半边身子都麻了……又麻又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你是不是想害我?啊?!是不是想在手术前弄死我?”
他吼得声嘶力竭,情绪激动,身体因为醉酒和疼痛不断颤抖,看上去既可怜又可笑,完全就是一个被恐惧冲昏头脑、借酒撒疯的富家子弟。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影精心计算好的表演。
从故意打碎酒瓶、划伤大腿,到醉酒发疯、主动点破左肩的异样,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他的策略很明确——主动把“肩膀不对劲”这个致命疑点摆到台面上,却用“醉酒幻觉”和“被害妄想”的外衣包裹起来。
如此一来,梁博士就算心知肚明那是生物标记,也无法再以此发难。因为影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异常反应,归结为喝多了胡思乱想。
真作假时假亦真。
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赌局。
梁博士站在原地,看着影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眼神阴晴不定,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莫测。
他下午留在影左肩的那个“标记”,根本不是什么毒药,而是一种特殊研制的生物感应凝胶。无色无味,常温下完全隐形,只会附着在皮肤表层,只有通过实验室里特定的高频仪器才能检测到信号。
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长期接触实验样本的助手,都不可能凭肉身感觉到半分异常。
可眼前这个赵宇,竟然明确说出“麻”、“蚂蚁爬”。
是真的喝醉了产生幻觉?
还是……他早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故意在演戏?
梁博士的目光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盯着影的眼睛,像是要穿透那层厚厚的醉意,直接剖开他的灵魂,看清底下最真实的想法。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一边是醉态百出、又哭又闹的纨绔子弟;
一边是心思深沉、一眼万年的幕后掌控者。
短短几秒钟的对视,却像是无声的交锋,刀光剑影藏在平静之下。
影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依旧用那双充满醉意、恐惧、委屈,又夹杂着一丝被戳穿秘密的慌乱的眼睛,直直地迎上梁博士的审视。
他赌的,就是梁博士的自负与多疑。
“赵二公子。”
良久,梁博士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一字一顿,清晰有力,“你喝醉了。下午我给你做术前检查,只是按压了你的肩井穴,帮你放松紧张的肌肉。你现在出现的麻木、蚁行感,都是酒精中毒加上过度焦虑导致的神经幻觉,不是有人害你。”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是……是吗?”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无措,像是被说服了,又像是依旧不肯相信,“可我真的觉得……真的很难受……”
“来人。”梁博士不再给他辩解的机会,直接抬手打断,冷声道,“立刻给赵二公子清理伤口,止血缝合,注射镇静剂和解酒针。另外,把这个房间所有监控,完整调出来给我。”
“是!”一旁的助手立刻躬身应道,不敢有半分耽搁。
医疗组立刻上前,准备对影的伤口进行处理。
影却突然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猛地从沙发上滑下来,不顾右腿的剧痛,直接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梁博士的大腿,脸紧紧贴在对方干净的裤腿上,哭得涕泗横流。
“梁博士……别……别杀我……”他声音哽咽,充满恐惧,“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不该喝酒闹事……我就是……就是怕疼……我这腿……是不是废了?是不是要截肢?手术……手术是不是能推迟了?我不想现在做手术……我怕……”
他哭得撕心裂肺,将一个贪生怕死、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没有半分破绽。
梁博士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浑身酒气与血腥味的影,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他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发怒,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影的右肩。
这一次,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机关。
“赵二公子,您这腿伤得不轻,伤口深及皮下,确实需要好好养一养。”梁博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温和得近乎诡异,“至于手术……不急,等您酒醒了,情绪稳定了,我们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影左肩那个下午被他留下标记的位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过,赵二公子,我得提醒你一句。”梁博士的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下次想拖延时间,别用这种自残的蠢办法。伤了自己,又难看。”
“您这条命,从住进这里开始,就已经归我管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影的心上。
咯噔——
影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梁博士彻底看穿了。
看穿了他是故意受伤,看穿了他是借酒装疯,看穿了他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拖延手术。
但影没有慌,反而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要的结果。
“嘿嘿……我知道……归你管……都听梁博士的……”影立刻换上一副傻呵呵的表情,松开手,像是彻底认命一般,瘫软在沙发上,眼神迷离,“那……那手术……”
“延期。”
梁博士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不容置喙,“医疗组,仔细给他缝合处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敷料。”
“我要让他这条腿,完好如初、不留后患地,接受我的手术。”
这句话,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诅咒。
“太好了……”影像是真的松了一大口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看上去真的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梁博士最后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烂醉如泥”、毫无防备的身影,眼神复杂难辨,随即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咔哒。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下一秒。
影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没有半分醉意,没有半分迷茫,没有半分懦弱。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和深不见底的沉郁。
医疗人员还在他腿上消毒、清创、缝合,针尖穿过皮肉的刺痛清晰无比,他却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伤口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正在被处理的大腿伤口上,又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那里皮肤光滑,没有痕迹,没有异常,只有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凉感,藏在皮肤之下。
梁博士刚才那句低声警告,信息量太大。
“下次想拖延时间,别用这种自残的蠢办法。”
一句话,直接挑明——我知道你是装的,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所有的小心思。
可就算看穿了,梁博士依旧选择了延期手术。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对自己的技术、对自己的布局、对整个局面,有着绝对到狂妄的自信。
他根本不怕影拖延时间。
甚至,他乐见其成。
影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厚重的窗帘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是深沉如墨的夜色,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冰冷而疏离。
他嘴角缓缓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潜入了一个秘密实验基地,伪装身份,伺机而动。
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黑,还要冷。
深到看不见底,黑到不见五指,冷到刺骨寒心。
他用一条腿的伤痛,一场精心策划的醉酒闹剧,换来了短暂的喘息时间,换来了手术的延期。
看似赢了一步。
可代价是——
他彻底从一个“不起眼的试验品”,变成了梁博士重点关注的目标。
从这一刻起,这里不再是普通的特护病房。
而是一个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监控无死角、防备层层加码、更加严密、更加牢固的囚笼。
接下来的两周,每一分,每一秒,都将如履薄冰。
梁博士会观察他,试探他,研究他,甚至可能不动声色地布下更多陷阱,等着他主动跳进去。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暴露真实身份。
影轻轻闭上眼,脑海里飞速梳理着所有信息。
肩上的毒,不是致命毒药,而是定位标记,是监视枷锁。
腿上的伤,不是意外,是他主动递出的投名状。
醉酒的疯,不是失控,是他唯一能打的掩护。
而梁博士那句“你的命归我管”,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从踏入这里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置身于悬崖边缘。
现在,他只是被逼着,往前又迈了一步。
医疗组终于处理完伤口,打好绷带,固定好支架,又给他挂上了解酒与消炎的药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上了灯。
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落在影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他睁着眼,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肩上的异样感,若有若无。
腿上的疼痛感,清晰入骨。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装疯卖傻,意在拖延。
可梁博士顺水推舟,意在收网。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棋局,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中盘。
影缓缓握紧拳头,掌心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两周。
他只有两周时间。
要么,找到破局之路。
要么,沦为手术台上,最完美的试验品。
黑暗中,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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